抡完一闷棍的怀宛深吸了一大口气，开始搜寻老松，摘下松萝，入嘴，嚼烂，最后从衣袖撕下布条备用，做完这些她就开始确认苏暮肩内箭头位置，又是挤污血又是外敷，找松条固定。
等伤处被完全固定好，怀宛已是满头大汗，她连缓口气都不舍得，赶紧把怀怜卿交代的毒药拿了出来，定定看着男子无辜面容片刻后，她还是把药粉倒了进去。
万一，如果奶娘的尸体没有被带回，粉末说不好还能再帮她一把。
接下来，她掀起他中衣，细细地查看起他的身体。
高洁如天上明月的王爷，知道些他身体的秘辛，也是有用的。
怀宛为自己这个流氓般的行为感到些许恶心，她不得不做。
结果她发现这位王爷也是吃过苦的，贴着他的脸可以看到他脸上肌肤纹理，男子手指也并不纤细，虎口有很厚的老茧，练剑的时间必定很长，他的后背还有很多动物的爪印，似乎厮杀过，疤痕都很旧很旧了。
除此之外，他肚腹上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细小到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的小痣。
意外的是怀宛发现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会医术？
医者仁心，怀宛赌对的几率更大了，这份还不真切的希望给了怀宛紧绷的心神一丝残喘的机会，她本来好好地在替苏暮整理上半身的衣服，把他额前掉落的头发束好，这样等苏暮醒来好歹还能说出些自己没有对他不敬的事实，结果山间起了风，凉凉地吹过来，风里是很浓郁的山间草木的香气，葱郁而富有生机。
仅仅一下，怀宛就看到了自己掉在苏暮额头的泪，她被吓得跌坐在地，后退，撒手，站起，用嘴死死咬住自己右臂，只敢遥遥地望着他。奶娘死的时候翻着眼睛看她的那一幕幕像倾泻的暴雨一样砸下，砸的怀宛不扶住身边松树都要站不稳。
她只能更大力地咬，用脑袋去撞松树，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不能让那些想从喉咙窜出的呜咽流出去半分。如此残破的收场还没来得及结束，不远处就传来好几人细碎的脚步声。
“王妃！人我给你带来了，主子呢，我的主子呢？”是小武的声音，怀宛飞快抬手擦掉眼角泪珠，大力拍了自己左右两边脸蛋一下，眨眨眼，勾勾唇：“这里！”
她大声回应，顺着声音望去，就看到小武肩上是很大的一个麻袋，里面装了一团小小的东西，小武的旁边是翠儿，还有一个怀宛没有见过的家丁。
怀宛当即掉头，从头上取下发簪，抵住昏睡着的苏暮的咽喉：“站住！不准他们过来！”她用另一只手指翠儿和家丁，等他们步子都停下，她对小武吼，“让我看一眼麻袋里面的人！”
“是个老妇人，老妇人，我马上给你看，你们两个，确认了吧，是你家小姐没错吧，没错就赶紧走，是吧，王妃？”小武尽量对怀宛温顺，轮到面对怀家的两个仆人时，他可没好气，虽然他没来得及拿到暗卫调查到的有关怀宛的情报，但是刚才搬出王爷性命来换妇人尸身的时候，怀怜卿可是吓得花容失色。
这事怎么想都应该是怀宛被怀怜卿拿捏了，还是被一具尸体拿捏，如此对自己的亲妹妹，绝非善类。尽管从目前发生的事情来看，主子想要认的这个王妃也不像善类。
不过，主子什么本事啊，真被这女人控制住了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是主子要的人。
“你让他们二人立刻滚，必须保证他们不会再返回，不然我照样不会放了你家王爷。”瞥了一眼麻袋里露出的脑袋后，怀宛别过头，对小武命令，手上银簪眼看就要刺的更深，
小武哪敢不从，推搡着二人飞速撤退，等到人走远，怀宛又大力拍了自己几掌，接着尝试着拍苏暮脸蛋。
现在是到了该叫醒这个王爷的时候了，自己必须把奶娘的尸身带回王府，最起码不能埋在这附近，怀怜卿有的是人手可以掘地三尺，不到她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奶娘的尸体不会有安宁的那日。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得到这人的首肯才行，那样才能万无一失。
另外重要的一点是，主动认错才有更大的机会让他原谅自己，接受和自己合作。
最差的情况是他恼怒，自己丢命，他对一副尸身出手的可能几乎为零。如果真是那样，那也够了。
只是怀宛很快就乱了心神，因为她的手才碰到他的脸，昏睡的王爷就睁开了眼睛。
他一直是醒着的！
“夫人......”男子声音嘶哑，带着根本忽视不了的悲伤，他用左手撑起身体，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怀宛。
没有怪罪，连防备都没有。
怀宛猝不及防，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把银簪藏到身后：“请王爷降罪，我是有理由的，请您听我解释。”
她低头，想怎么措辞才好，怎么想都是实话实话，让对方可怜才是上策，奶娘的尸体就在那里，她的眼泪一直都卡在喉咙，想来非常容易。
“王爷，我做这一切都只是”
“夫人不必同我解释，我会把她好好安葬在王府墓地，即便太子，也没有办法染指半分。”他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刻意照顾什么人的情绪。
怀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歪头，用力地抬了抬眼睫，看到的依旧是对方那双亮莹莹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眼睛。
“夫人，”他挪动身体，似想靠近。
怀宛后退，奶娘真的可以这样轻松地得到安息吗?
“主子你醒了！”
小武在这时回来了，男子即刻吩咐：“阿武，把她的尸体背好，召集暗卫，护送我们即刻回府。”
“主子？”
“不，即刻送我们回苏家墓地。”
后来发生的事情顺利到怀宛都没有时间去想到底合不合理，到了墓地这个人畜无害的王爷还依着怀宛的性子，容她自己一铲一铲地把奶娘的坟墓给挖好，从都城运来上好的紫檀木棺材，这还不止，他甚至还留了时间让怀宛单独和奶娘呆一起。
折腾到晓光都现，他们才上车回的谦王府。
怀宛和他单独坐在车里，彼时她几近力竭，挥铲的右臂都快抬不起，闻着自己一身新鲜的泥土气息，怀宛觉得自己安心到快要疯掉，她真的把奶娘安置好了，奶娘真的可以好好地躺在地里安息，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对怀家复仇，要怀怜卿死，她的父亲死，要怀家所有人为奶娘陪葬。
第一步，就是要怀怜卿也尝尝失去最爱的亲人的滋味，她什么都可以不顾了。
不，苏暮，还有苏暮，他到底为什么是现在这副姿态？是单纯因为他的人品？还是装的？他图她什么？
“夫人，对不起......”
怀宛才挪了挪身体想看身边男子一眼，他已经轻轻一掌，打在怀宛后颈，浑身都散发着疲惫和破碎的少女便只能昏睡过去，苏暮把她小心安置好，站起，退到离怀宛最远的角落，苦笑着把怀宛固定的松条摘下，
然后，定定地看着怀宛，右手仿若无事地把右肩箭簇利落一抽：“夫人，我这样算不算陪你一起痛了呢？”
他的右臂上是数十块一小块一小块的还未褪尽的青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