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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鲸落

【卷二】纪暗涌

(一)鲸落

董医生的梦总会是现实场景,比如去教化院给姐姐送些点心、出外务去角斗笼助产、或是在太空军部队给李少校补风纪扣。

所以分不分得清梦和现实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会一切如常、按部就班地做该做的事,然后梦会像水流一样将他包裹,摇晃着送进睁眼的那一秒。

但当他第一次终于回想起了那个清明梦。他默认那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穿着紧贴身形的颈扣长袍衫,操着尖细薄而短促的口音,手里拿着杆长烟,倚在石桥或水船上。水巷两旁是石砖路,傍晚的时候映着五彩灯笼,回荡着水流翻涌的响声与咿咿呀呀的曲动,却有什么在安逸静谧中蠢蠢欲动。

他们称那里为秦淮河畔。这和董医生认知中的秦淮相差甚远。董医生在沪西长大,在沪东的太空军联络地就职,偶尔出差去海湾的角斗笼协助生产手术、去南陵治疗伤员。南陵是陆军驻扎地,而位处秦淮最核心的军械库则由冰原部队管理,常年人工降雪、层层兵甲包裹,据董医生所知从来就没有过河流。

但诸多不同中最为显著的是,在那个梦里,董医生是一个女人,一个纯粹的没有ABO之分的,女人性别。

顾裁缝在那也是一个女人。第一场清明梦的时候董医生和那个面颊上生了个胭色胎记的剪容师还不相识,但他在胡同里遇到一个陌生女人正将双红绣鞋埋进土里,就知道那是顾裁缝。

董医生没有来得及说上话。就在女人转过头来的下一秒,不知来处的阵阵尘土席卷漫天,从四周奔涌而来,由她的鼻腔喉间生生将她吞了进去。独留下那双红绣鞋,半遮半掩藏在地里,远远望去像一滴血向下渗去。

董医生呼吸一滞,惊醒。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赶往现今唯一剪容师的铺子。那是他第一次见顾裁缝。

“那这梦每次都一模一样吗?有过任何变化吗?”顾裁缝曾问。

“有过的。”董医生安静思索了一会儿,答道,“第一次不同是在......真正观摩到我姐理疗的那天。”

那一天对于董医生来说太刻骨了。蒙眼伴着咸腥的海风踏入教化院,他永远不会忘记探视间监控屏上的每一秒:董黎笙被前额叶注射性别同化剂后,剧烈而短暂地痉挛抽搐起来,理疗师不紧不慢用束缚带捆绕上她的肢体。过了漫长的几十秒,她慢慢安静下来,汗从额前一绺一绺的发梢滴下,干瘦的躯体无力地垂着。在一遍又一遍对于“今天感觉正常些吗”的问诊下,她彰显痛苦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放松,睁开呆滞的双眼,又像只被吸干的木讷而陌生的昆虫标本,令董医生想起她最常说的话:“我想飞出去。”

董医生自己作为医生,不会质疑现代科学和医疗手段,更何况政府已经给了自己和姐姐最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环境——被分配到了不算贫穷的家庭,拥有相处和谐的父母,严厉的母亲鞭策他们成才,慈爱的父亲让他们度过了并不枯燥的童年——比起很多人来说,能够继续平淡普通地活下去就已经是无与伦比的幸运、是值得十分感激的事。为此董医生已经自顾自还了很久的债。

有些子女讲报恩,他倾向于视作还债,欠别人的总是比拿别人的会让他小心点。要好好学习、朝正确的理想努力、用职业技能回馈祖国,要忠诚、要服从、要感恩。

但哪怕再希望姐姐成为一个“正常人”,在冰冷的屏幕上看到无数双像姐姐一样迷茫乖巧的眼睛,也会忍不住想要问,是谁规定他们必须要受这个罪。如果人类不再计较着所谓的利益共同体,可以对别人的生活甚至生命选择放手不管,那么真正的“不正常”和“疾病”才可以被自然选择进化掉,不是吗?

当晚,董医生不再从秦淮水巷出发,而是身处装饰简单的一间高楼,屋内有琉璃窗折射进来的光却始终晦暗不明。董医生手上拿着一双辩不清颜色的绣鞋,旁边身影模糊的女人好像正举着块巴掌大的石头,丈量如何最痛快地砸断自己的脚背筋骨。屋内剩余的全是陌生女人,两两成对,有的为对方临摹精致的妆容,有的帮对方扣上塑身的衣带,有的像她们一样正给对方缠足,像是在做一对对人偶。

突然,身边的女人抬起手中的石块砸向窗子,所有女人都随之扔下手中的物件,迅速起身往窗边涌去,一个接一个从破碎的玻璃中抛身下坠,决绝的像一阵猩红的风刮过,如果不是直接消失在视线内了还以为她们振着翅膀。

董医生最后一个缓缓走至窗边,残留的玻璃碎片上挂着血珠,在终于肯泄进来的阳光下如玉髓般剔透。他将手中的绣鞋也抛向皲裂的地面上,染上了这才看真切的鲜艳,隐隐约约在扭曲散落的肢干中辩识出先前为首的是已经血肉迷蒙的顾裁缝。

围观的人群聚集过来,错乱的步伐卷起一阵阵风沙,混进不被装裹的只与统一性化的美有关的尸体,由时间将渐渐她们盖棺湮灭。

“一鲸落,万物生。”顾裁缝沉吟片刻,对着满桌的照片无从下笔,红色粉屑轻轻抖落在自己那张上,“你呢,也跳了吗?”

但董医生不记得了。

顾裁缝又问他:“那你觉得你会跳吗?”

董医生偏偏头没有作答,兀自继续讲述。

这段梦的第二次变化,发生在他开始去角斗笼行医后。对于非Beta性别来讲,说是治疗,其实只要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哪怕是被挑选去当代孕母体的Omega,也只要在接生后确保还能继续表演、受孕就行。

由于姐姐的缘故,董医生对年长女性都自有一股亲厚。在他眼中她们就像一群昆虫,扑闪着挣扎着疯狂又坚韧。

李瑾言不太一样。李瑾言像一具没有食欲的冷蛇。看起来攻击性极强的外貌下,她在交合表演中却是最逆来顺受的一个,因而没有什么观众缘但也极少受伤。

某种程度上董医生感受到了自己与她的相似。如果不是因为李瑾言是只被割断信子的蛇,他大概会与她交谈。但大部分时间,她只会隔着笼子沉默地望着这个常驻太空军部队的军医,偶尔塞给他一些各色的纸桃花,打着不成调的手语让他拿走。

姐姐喜欢明快的橙色,因而董医生总是对橙色物件格外留心,每每想要收下才想起来疗养院为了保护病人不受刺激,不允许除了经过严格审验的吃食以外的物品流入。董医生叹了口气,谢绝了李瑾言的好意,却会时常偷带些花饼进来。他觉得李瑾言是爱吃的,哪怕她总先轻轻叹一口气。

李瑾言消失在清明节后一周,几个部队的高层开了场会。听李少校说她从水库流径放走了一个Alpha少年,被驱逐了。没有人知道被角斗笼驱逐还能去哪,又有哪里比角斗笼的人们活得更惨呢?

董医生听着李少校语气略显阴沉地讲,手上忙活着缝补上他又一颗掉落的风纪扣。这次的断口没那么干脆,像是被人扭曲了许久一点一点生拧下来的,慢到李少校的花袋香还萦在残线上。

董医生不甚在意。他向来习惯只顾好自己的部分。

那晚他从秦淮河的水面往深处走。他跟着一条游蛇,闭气下沉到了泛红的泥沙底,数尺以上的热闹与温存被彻底隔绝开来。董医生看到那条蛇绕着一小块地缓缓转着圈,便伸手去刨,泥泞下很快露出了一截被砍开的石榴,像颗鲜红的心脏隐隐跳动着。

他错愕了一瞬,只见石榴籽一粒粒剥落,在水光影影绰绰中化作了一只只迷你的红绣鞋,漂流着又回落到土里,胎记一般明艳的汁液四散开来,犹如母体不间断流血生子、子结成果、周而复始。

倏尔,那条蛇朝董医生冲来,露出尖利的管牙夺过石榴,就返身疾速游走。董医生下意识就追,掰开蛇嘴却不见那石榴。他朝里细看,这才发现蛇本该吐着信子的喉间,生长着一株小小的桃花枝。

“第一轮变化,塑造成讨人欢心的样子。”顾裁缝随手扯了张小柳的糖纸写道,“第二轮,无终地繁衍后代。”

小柳在一旁嗤笑:“修正分化残次品、形成生育工具链,你干脆直接写上教化院、角斗笼得了。”

这句讥讽让董医生皱起了眉头,顾裁缝却跟着轻笑:“我倒开始期待下一轮变化了。还有哪里能进一步开采下等性别呢?”

到了董医生回太空军部队的时间。他从裁缝铺的小厨房里打包了些糕点给李少校带去——就好像程序初始化设定,上一次的争吵不会改变董医生的任何行事系统,他当自己从未听过鲸落这个组织、也从不知晓李少校试图做些什么一样继续按照原定的轨迹生活。

“不错,新口味?”李少校从食盒中叼起一块桃花饼,边将衣领边已经摇摇欲坠的风纪扣干脆扯下。董医生习以为常接过扣子,看着他三两口就咽下了几大块:“又没吃饭?”

“开了一上午会,好容易擢选了个稳扎稳打考进来的好苗子,结果因为长了副好皮相,那狐狸眼太阴柔了,没要进我们队。”李少校果了腹,脱下衬衫连带装着针线的香袋也交给在沙发坐下的董医生,不客气地躺倒在董医生腿上。

“能理解,怕大家看着分心嘛,真进来了也容易被嚼舌根。”董医生十指娴熟地携着针线穿梭,余光没有在李少校轻颤了一下的眼皮上做过多停留。

只听李少校呼吸均匀平稳,伴着针尖在几厘米外一遍遍刺透布料的声音。就在董医生都要相信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张开了蝰蟒一样蜜中带毒的嘴:“他们都会有更好的去处的。”

收了最后的针脚,将手上的所有物件小心翼翼放到一旁,董医生也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目进入梦境时分。

(壹)扬州瘦马

没有人比温晴更了解政府军的那个秘密部门,比教化院比角斗笼残忍上万倍。

不同于军校大部分背景或天资优越的同学,温晴卖掉了家里仅剩的四头猪崽换来的一次考试机会,凭勤奋与努力一步步考出的贫民区。他从不认为自己聪明,对于命运的一切馈赠只觉得幸运。

却不知这幸运才是为他献上了巨大的不幸。

在获得了通过太空军部队层层选拔的殊荣过后,他以为自己终于成为了可以支配资源的人上人,却在此刻震撼地发现有些人注定与猪没有区别,可以被随意定价、叫卖、掠夺,可以按功能和利用率被分为宠物猪、种猪、和肉猪。

于是匍匐在无数他曾经敬仰又憧憬的前线将士们的脚下,在他们对于“鸡窝来的哪怕是金凤凰也只能是鸡”的侮辱与打骂中,在他们被上级压迫下无处发泄暴虐的脆弱床榻上,在跪着搓净沾染上流产血的军衫的Omega同事旁,温晴都有些恍惚了,当时自己日夜期盼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而孤注一掷卖掉的究竟是猪崽还是弟弟妹妹。

如果不是哑巴妈妈救了他,他早就死了,内外都是。

记忆犹如春潮般漫上,或者是躯体在其中越落越深。温晴双目紧锁,双唇抿得发白,急促的喘息颤动着全身冷汗,直到他戴着那枚顶针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覆在相机上,整个人才忽地平静下来。

他要开始听董小宛的故事了。

“姑娘拜客。”听到这声儿,牙婆忙将几个眉目低垂的孱弱女子搀进堂屋。初冬里她们却身着轻薄的衣裳,方便盐商老爷们相看面、手、臂、肤、眼、声、趾的质量。他们要重点检查每对金莲是否兼备瘦、小、尖、弯、香、软、正等加价点。女孩子们乖巧地转圈、撩起衣袖裙摆、来回迈着碎步、细声细气地回答些简单问题,比一阵风儿还轻。

作为商场上利益交换的筹码候选,从儿时就开始的教诲让她们对落选的恐惧几乎与生俱来,落选就得去街上站关,揽不到客就得接着挨饿、挨冻、挨鞭挨笞。

运气好点的被选上,成为外形姣好的一等瘦马,精心扮好妆面、卖弄卖弄身材就能讨男人欢心,或者有点本事去协管账目、为买家延续香火也好,再不济做好针线本分、服侍丈夫起居,有人养着总比风餐露宿强得多。

牙婆满意地观察着这些个老爷们的反应,边点着人数,这才发现这群弱不禁风的姑娘中多了一号麻烦人物。

“顾横波?!”

牙婆暗下惊惧,骤然垮下脸来,正要想法儿将其悄悄请走,却被她抢先了一步,随之是门外传来急切的高呼低喊:“跳河了!有姑娘跳河了!”

董小宛正撩起袖子展示自己轻薄得可以轻易折断的玉臂,闻言心中一惊——她这位密友总怀着惧人的想法。顾横波平日就爱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疯疯癫癫妄图回到那个早已更迭消亡的朝代。

“小宛,你知道吗?”顾横波每逢谈及此景,双眼总是亮晶晶的,“过去的我们不需要礼教的规训,因为我们不被称为用以交易奴役的货物牲畜:女子与男子等装,着文服武裙,可倒戴‘背夫髻’;出行不必拥面蔽发,可聚会作诗、讲经结社、持家议政、游历四方,可盛妆坐肆、大行商贾,亦可驱马狩猎、乃至从戎入幕;可择人而婚,亦可为尼不嫁。我们有选择有天地,我们是真正活着的人!”

“还有,那时的我们是不必缠足的。”顾横波总是怜惜地拉着董小宛骨感分明的手,将馊掉的布条与仅半个巴掌长的绣鞋扔弃一旁,“你不疼吗?你不想回到过去吗?”

董小宛性子温良,从不敢驳决她,却也不愿苟同。纵使她珍视这个离经叛道的朋友,她只是恰巧很擅长这个时代她该做的事,比如女红、比如烹煮、比如照料人、比如听话与顺从,她不需要也不想生事非。

但顾横波这次真的出格了。在无数秦淮女子曾辛苦筹备了十几年葱茏岁月翘首以盼的这一天,她投了河闹得轰轰烈烈,虽然没死成。富商们扫了兴,又怕前朝余孽突然来严查买卖人口,一时之间谨慎起来,许多都将刚准备带走的瘦马们退了货。牙婆恨得牙根儿直痒,却碍于顾横波“一品夫人”的诰命无法治罪于其,暂且只得作罢。

“可笑吗,我们女子连报复与抗争都得先残害自己一番。”顾横波先前呛进了河堤的泥沙,高烧不退的身子骨还很虚弱,面色苍白地卧于榻上,却不愿松开董小宛的手。

董小宛心疼她的嗓子:“你先别说话了,你作践自己,还讲起道理来了。”

“作践?女子若不作践自己,怎么证明我们是被作践的?就像失节,不自杀怎么证明是反抗过的、是不愿意的呢?”顾横波轻笑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声声刮着董小宛的心。董小宛忙近身抚顺她的背,等她缓过来些了又去端来润嗓的汤水,一勺一勺细细喂她,却见顾横波挡开面前的汤匙,叹了口气,语气显得沉重起来。

“但若能有哪怕微乎其微的一点改变,总需有人愿身作落鲸,换万灵生机自由。”

董小宛手上一抖,被脑中叫嚣的一个声音骇住。

那个声音在说,如果,如果下落的也有她,能不能激起两朵甚至更多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