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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暴巫

(二)暴巫

顾裁缝将头靠在车厢的窗边,颊上绯色的胎记被夜色完全遮挡。

那胎记像是火燎正旺,愈发色深而不详,但相机裁缝也从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职业,至今仍有人诟病那像是盛行巫蛊之术。虽秉持着如此见地,苦主在心理医生无法根除悲痛时还是会来求助于他们,有如拜佛求神只为一些寄托慰藉。

与神佛不同的是,他们不会得到还愿的喜悦与见证的敬畏,反之却是无穷无尽加深的恐惧与厌恶:他们曾窥探过人类内心最深的黑暗,因而好像也成为了阴翳的代名化身。这成为了这个职业消亡的最大因素之一。

由剪容师抚育长大,顾裁缝不常离开裁缝铺。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去到董医生所述的秦淮河畔,哪怕只是远远地窥一眼自己的未来。

他选择了旧式火车。年底的彻夜时差旅行总是值得钟情的:指针自由回倒,人们在偷来的几个小时内肆意畅享狂欢。

还有一个原因,他希望让小柳再看一看雪,尤其是在这自然降雪过渡到人造雪的分界线上。他看不出区别,小柳一定能轻易辨识真伪。他知道小柳的雪盲根本不是真正的症结,不然他也不会仍旧无法对小柳照片里的执念下刀丝毫——小柳焚毁的违禁档案存储卡或许有关联,但不够。

墙角的仿古烤火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顾裁缝的思绪从窗外移到小柳没有聚焦的瞳孔,空洞茫然地映出跳跃的亮焰。

“你听说过暴巫吗?”“大旱不降,则晒巫于日下,冀天垂怜,降甘露,谓之暴巫。”小柳一向是优等生,“已经是六七百年前的迷信传统了吧。”

顾裁缝突然很想讲故事,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但他们今夜有好几个小时可以浪费。

“我的师傅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女人,一名优秀的剪容师,也是一个不太寻常的母亲。”

“她善于包容不寻常,也不喜欢逼迫人。我从小就不爱穿鞋,她便在裁缝铺铺上暖烘烘的地毯;我不爱紧着风纪扣,她便将我所有衣领上的扣子都拆了下来;我想做一名剪容师,尽管不挣钱也不受尊敬,但她从没说过一句让我转业的话。只要不伤害人,我的一切自由在她眼中都是无伤大雅的。”

“我定期跟她去给各种性别阶级的人做义诊。和别的相机裁缝不同的是,她很在意患者的感受,只要他们喊疼,她就不会下任何一刀。她说我们剪容师和普通医生不一样,对于复杂的人心来说,苦口的并不一定是良药、痛苦也不一定是坏事。”

“尤其在未分化的青幼年时期,**通常较为纯粹且不坚定,所以舍不开的一定是对那些孩子来说特别重要、弄丢了一定会可惜抱歉的东西,而正是这些似是而非的缺陷给予了人类生命力。师傅一直这么秉信。”

“但家长往往不这么认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家长都担忧自己的孩子成长为异类,有几率湮灭在记忆中的短痛总比可能猖獗繁衍的执念要好。颈上的风纪扣已经长入了皮肉,因而不允许丝毫的歪斜与参差,因为他们知道在成人世界做一个不同形状的人会遭到多么差异化的对待。”

“这给了很多人问责于师傅的机会。师傅去教化院,那些监护人说是她的蛊惑使孩子们无法通过考核;她去角斗笼,那些领养家庭说是她的巫术让婴儿分化成了下等性别;她去部队,那些军官说她邪恶的镜头与剪刀会弄脏他们闪闪发亮的风纪扣。”

“全都是因为她能透过相纸看到他们不肯承认的东西,因为她作为Beta却妄图保留一些格格不入,因为她不是一个‘为他们好’的巫师。”

“但她从不在乎一个坏名声。她说我们是被神赐予了能力的人,自然也要担起额外的责任与善心。”

“然而最让我们难过的是,那些曾经对她感激涕零的小孩,长大后也恨她入骨。”

“他们守住了自己的一部分,但在成为大人的途中可能因此受了挫,或是个性不被旁人甚至不被自己包容,或是好高骛远却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们没有选择去求助于更多其他剪容师,而是一边不敢割去自己讳莫如深的欲念,一边把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每天都在怨天尤人的愤愤不平中度过。”

“对于是否保留**可能导向的性格不同,这是教育理念的问题,我不能说谁错谁对。我是一个Beta,是现下等级制度的受益者,但我选择了不去割舍我的执念,做一个活得很自在的怪胎裁缝。我没有资格说自己真正理解其他性别,也做不到完全同情那些保留住了不同形状的‘失败者’。”

“但那些把性别分化也怪罪到她身上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现代科学发展成这样,还有人认为心理欲念能够成为影响生理性别的转胎丸,还有人......”顾裁缝的声线忍不住颤抖起来,“还有人定性、审判、围剿女巫。”

“因而我有幸又不幸地见证了六七百年前的陋习重现人间。”

她曾离那颗光球那么近,融在空中化作一滩炙热血红的粘稠,世界的每一缕呼吸都有她躯体的一隅。

那年仪式结束后,她迫降到了地面,人们越是忌惮越得克制自己对她的尸首视而不见——他们仍然害怕她的双眼看透自己——他们让顾裁缝赤脚踩在她干瘪的皮囊上,带领整个世界照常从她身上跨过去。

或是从她身上生长起来。积雪与泥沙交替,在她已经不剩什么的躯干之上厚了又薄、薄了再厚,在无止尽的黑暗与令人惊惧的熹微中漫长地轮回。

“一开始因为能看到没能按Beta的设想去进化掉的原始**,成为了被忌惮的发现他们劣根性的人;后来认知就演变成了,因为有巫师的存在,才使上等人也拥有了下等性别的缺陷。”小柳喃喃道,“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在一场有利于自身的围剿中思考,巫的存在由谁定义,又凭什么令人闻风丧胆。”

“很荒谬吧?如此愚昧的认知在发达高知的现代社会也顽固存活着。”顾裁缝提提嘴角笑了笑。

“我从未见过她那么干涸贫瘠的样子。在那一刻我宁愿她是真的女巫。我宁愿她可以诅咒那些人带着他们不愿切除的肿瘤永世不得安宁。”

“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光恨、要尝试改变。我一直在想她所说的改变究竟是什么。我尝试了很多。我把裁缝铺的地毯拆了,以为这样能让我不得不穿上鞋阻隔与土地、与她的连结;我买了很多新衣服,开始习惯系紧风纪扣;我甚至想过去考医学院、考军校、去做一个真正的Beta。”

“无一例外的,结果全都事与愿违。我已经被她从脚底的皮肉生长进来,被惯出了野蛮的人形。这些失败的尝试只能说明它们并不是对的改变方向。”

“在漫长的探索中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犹疑,我们怎么会是巫呢?我们不也是上等性别吗?”

“更何况我们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人的事,凭什么因为我们是Beta,就不可以保留一些棱角?因为我们是Beta,男女性化就更有了高低之分?”

“还是说,这层枷锁本身就不合理呢?”

“那一霎那我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师傅所说的改变是什么——”

“只有下等人挣脱‘下等人’的束缚,上等人才不用锁紧‘上等人’的风纪扣。”

(贰)下处

温晴一生中遇到过很多美好的女性,所以他把一切拥有美好特质的人归类为女性。性别这件事在他现下的眼中没有什么差异,自然也不那么固态化。

对他来说比性别更泾渭分明的是,他的人生被一分为二。他将慰问部的日子与逃脱后的时光放到一起:痛苦与希望并存的才能算一段人生。

况且他的第二段人生由同一群女性构成。他与其中两位组成了家庭。

他也曾好奇,这两位各有缺陷但坚韧聪慧的女性是如何产生爱情,又或者只是一起经历过的人生巨变让她们受到了荷尔蒙激增的吊桥效应的影响。

但后来发现是他蠢了。世界上聚集人的并不只有狭义的爱情,而真正爱他的人也不会因为他抛弃了性缘价值而停止爱他。

在这个小家中,过去的很多框架都不重要了:分化性别、亲密关系、职业阶级。温晴只是有了两位自己选择的家人,她们选择了在这个小单位中承担母职,仅此而已。

在母亲们的庇护下,他不必遵守Beta的规章制度,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期待,他甚至不必有用。他可以安心做一名不担心狩猎的巫师。这也是为什么他爱抱着相机看另一个世界的女性故事。他郑重地戴上那只他最为偏好的红玉髓戒,专心开始了今天的聆听。

“男相着实俊朗,确实比女子强些。”那是柳如是第一次与顾横波正式打了个照面。柳如是以喜好男装出名,如今遇上志同道合的女子,颇为欣喜,于是主动示好,谁知顾横波并不买账。

“演曲儿扮上一回罢了。做女子多好呀!”

柳如是便认定,这又只是个古板守旧、不思进取的普通妇人。果然,之后顾横波像寻常女子一样,从良嫁人,阻止忠节的丈夫殉国,还受了新朝“一品夫人”诰命。

朝代更迭在柳如是看来是权力决出了高低,因此无论哪个男人坐在那高椅上,她都崇敬有加。她常以大家赞誉的“像个男人”为荣,只可惜身在秦淮,无法征伐沙场、尽职效忠、乃至争夺帝位。

但她看不惯顾横波这种,以丈夫为天、又靠趋炎附势得权的伪君子——也是,毕竟不是男人,做不了真君子。

事情是从她知晓顾横波在跳进了已经结起些寒冷冰碴的秦淮河、打搅了瘦马妓采选,开始转变的。

柳如是想不透顾横波的动机。她是新王朝的拥趸,却把自己当作靶子扰乱商场乃至政坛交易,又用大清朝的诰命封号去光明正大地压人,究竟是真的蠢笨还是故意为之。

同时,柳如是也从许多男子那听来了对这横波夫人的揣测:有的说她是嫉妒那些更年轻漂亮的歌舞伎能被富商买走,不希望被盖过风头所以出此下策;有的说她精通巫祟之术,蛊惑君王才得来的封号;有的说她是前朝余孽,曾劝丈夫以死殉国,却成为了不舍似锦前程的丈夫口中所谓的阻止他忠明的人;有的说她曾极力抗拒与降清丈夫一同受两朝恩典,只是正室让下的封号她不得不接,正好能利用这地位接近皇室、光复大明。

这些传言听起来虚实半分,柳如是也半是暗笑荒谬、半是不禁好奇,于是决定起身前去探望。她从见到那与一品夫人身份不符的简陋小屋就开始诧异,然后便在房门外听到了顾横波对董小宛说的那一番乱臣贼子的话。当下柳如是着实惊异万分,尔后细思却咂摸出些许滋味来:顾横波似乎并不是在为某一个朝代站队,她捍卫的是女子、是她最基本的根系里属于的族群。

柳如是更不能理解了。这些将自己磨成千篇一律的薄纸、双足畸形到路都不能走的女子,权不胜人、自甘堕落,根本不会对顾横波的“施救行径”有任何感激,反倒可能埋怨她让她们没了归宿。

柳如是等董小宛一离开便直接提起,却遭到了顾横波的反问:“我亦不解,你身为女子,却为何如此鄙夷女子?”

“女子不争、惹人怒而失望,自然是做男子更好。”柳如是冷笑道。

“那又是谁让女子变成这样的?”“自然是那些老鸨牙婆。”“如果没有那些官家男人,老鸨牙婆又能将人卖给谁?”

柳如是被问住了。

“男装带给你的舒适便利,不是因为做男人好,而是因为这世道让男人过得好。”顾横波面色苍白却毫不孱弱地笑了笑,“你希望自己像个男子,是因为你也相信只有男人才有资格争权。”

“但西汉吕后称制,赋税戍边负担减轻,灭族恶政和文字狱律法均被废除;武周女帝时期,不曾有任何一位公主被迫和亲;北宋皇后刘娥发行纸币、允许女属参与遗产分配、改善军人和流放罪人妻妾的生活;明初的唐赛儿,通兵法识民苦,起义取胜无数......那么多的她们治下海晏河清,难道比其他皇帝差吗?她们在史书上的无名或污名,难道又比你怒其不争的这些女子更好吗?”

当头一棒终是落在柳如是的心上:一直以来她努力追求的男性特质,从不是她嘴上挂着、穿在身上示人的这些,而是那些骁勇、机敏、豁达的品格与才能。而是谁刻意让这些成为了形容男人的专属?

“不是做女子不好,而是这世道让女子不好过。”

听着她的自言自语,顾横波望向窗外。河面早就冻上了,看不见冰面下的水,却有人坚信湍流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