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风纪扣 > 第11章 渎神

第11章 渎神

(三)渎神

天空没有那么深沉的暗了,云层像一大团丝错缕交的白酥糖,粘稠绵密得北风也吹不散。借着车头的灯可以看到埋伏在月台屋檐的积雪,一旁光秃秃的枝桠上结满了冰晶。

小柳习惯性松了松领口不复存在的风纪扣,又从口袋里剥开一颗糖含着,一步步踏在偌大的纯白幔帐上,久违地感受着脚下本该清晰可闻的雪层坍塌的轻微响动,却被乘客下车的慌忙盖过。

这是他不能更熟悉的茫茫天地。冰原是环境是最恶劣的部队,一望无边的灰暗极夜、穿透堡垒与军服缝隙的凛冽寒风、低密度人口间蔓延的孤寂缄默、需要时刻高度警惕的山崩、时不时侵袭视网膜的雪盲,能够支撑将士滑向精神崩溃的是他们心中挚爱敬仰的神与法典。

“直到两年前,我遇到了一位很特别的朋友,来自海军部队——确切地说,他所在的那里并不能算官方公开的部门。”

“极少极少的人知道,每一支军队,都有一个叫慰问部的地方。那里培育的不是军事人才,而是......床伴□□。”

“选拔——或者干脆说是掠夺——渠道基本上没有任何限制,从角斗笼、教化院、甚至从军校和部队内部,只要看上了就能带走。”

“他们不止是作为高级官员的军伎使用。部队高层会在国际外交中将各方慰问部所持有的‘货物’明码标价,都是能够笼络政要的筹码。”

小柳口中哈出的气化成一阵白烟,感觉眼前有些迷蒙起来。

“可笑吗?我最崇敬的政府军队,羞于启齿的秘密,是从小教育我们最应该鄙夷的低等性别的性愉悦。”

“更惊悚的是,那里不止掳来了Alpha和Omega做慰问军,也不缺带有AO气质的Beta。在那些Beta有了几年侍奉经验之后,高层会将部分权力下放给他们,让他们享受到熬出头的甜味儿、进而帮军队管理压榨剩下的慰问兵,这样他们就不会想起来质疑自己凭什么受制于同样是Beta的人之下。让这个体系得以秘密而稳定地运行。”

顾裁缝跟上他的步子,似乎在尝试消化这些巨大的信息量:“这些......都是你朋友告诉你的?”

小柳笑了:“我当然不会光凭一个酒鬼的话就去轻易推翻二十来年坚持的信仰。”那时他负责在各部队之间押运加密存储卡。这是一项看起来极其简单直接的工作,如果内容没有在预计时间内被导出则会自动销毁。

所以小柳需要应付的其实是路途上的危险:敌袭、和自己内心的窥探欲。

因而这也是一项最适合他的工作。不仅因为他的搏斗成绩优异,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人比小柳更信赖政府和军队,不会有人比他更虔诚地恪守一切准则教诲、将之奉为圣典。

“只有那一次,我偷看了,然后我烧了它。”小柳竟然笑了笑。

他犹记得,那些曾嗤之以鼻又总是回荡于脑中的谣言得到印证时,他手中的炙烫剖开胸膛的皮肉,灌入熔浆般的情绪去沸腾翻涌,吞噬掉他所深切爱着的神明。

“你那个朋友呢?他现在还活......还在慰问部吗?”

“被捞出来了。他过得还不错。托我们的福,我相信他以后能活得更好。”小柳感到眼前逐渐清晰了起来,“不过,现在我算对你彻底打开自己了吧。你要开始治疗我了吗,巫师先生?”

“你加入我们,不怕你也会被解释为阴谋之一?”顾裁缝答非所问,话语内容也并不像他的声音一样好听,“千百年之后有人发现了事实,都会说慰问部是你污名化政府的计谋,或是你妄图拉那群品格高尚的部队将士下水的证据,也顺带会成为了你被冰原部队除名的真正原因。你是背离信仰的叛军,是亲手渎神的信徒乃至巫师。那样也没关系吗?”

“那么鲸落现在就拥有至少两位世间闻风丧胆的巫师了,我们还会怕谁?再说,亲手造神再杀神,本来就是人类爱做的事。”

顾裁缝和他一同轻笑起来。

“那么就不治了。我们都需要一点重量。”

簌簌积雪终于从屋檐纷飞坠下。

雪天总是被与漂亮、洁净、脆弱联系在一起的,落足便会窸窣塌陷。雪停日出,些许消融的冰雪则会混合起交错的鞋印与空气里的灰,化作一滩污秽的泥洼。

天地间常年白茫茫的枯燥冰冷或许让小柳学会了静默与潜藏,却没能冻住他的傲气。他切肤地感受过那些河面下蛰伏的水流,耐心等待着下一轮的苏醒。

一如面前的这个地方。他不能想象出董医生梦中的秦淮河是什么样的一番景象,但同样也无法透过军械库的皑皑白雪覆盖与层层铜墙铁壁看到秦淮真正的样子。

或许那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象征正义的器械。这个突兀的想法使他一阵恶寒。

军用重地,他们只是从远处看了看,却已经是近了。四周有更多普通人该去的景点,也有钟声浩荡的教堂和恢宏肃静的佛寺梵宇交相辉映,塔尖瓦檐尽是生动的洁白点缀。

虔敬的信徒为伟大的神明凭空雕刻出雪白塑像,相隔万里才无比完美,妄图靠近就只能够欣赏到它被火苗吞噬时崩塌碎裂的巨响。

神造了人,就拼命高高在上;人造了神,则天性想要了解神的一切。此刻的神一旦屈尊垂怜信徒,就会让信徒产生了疑虑,从此开始将其拉下神坛。澄澈透亮的雪化作了肮脏的流泞,带着路途上无数的杂念与冲动,最终汇向河江。

顾裁缝和小柳当天下午又坐上了返程的火车,这一次他们暂时没有打算继续污染那片雪地。那只是他们去年被偷走的几个小时。新的一年到来了。

小柳给卞中尉带回来几瓶秦淮寺酿的酒,可惜后者好像有了新的依赖品——整个房间宛若纱笼屏风,他半倚在墙根上吞云吐雾,令小柳回想起他们在海军舰队的初遇。卞中尉彼时大敞的领口上还有着骄傲的风纪扣,却也是带着这副神情瘫醉在甲板的监控死角处,无法从酒精的幻象与麻痹中清醒过来。

那段时间的卞中尉刚从慰问部调出,带着无数的创伤后遗症,骨节疼痛只是其中稍轻的一条。

那次意外的交谈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改变了小柳曾以为会供奉一生的信仰。

“我当年偷看的那份存储卡,我其实......没烧完。我抢救出来了。虽然内容肯定早就自动销毁了。”

卞中尉不得不稍稍清醒了一点,正色道:“你知道你打算做的事将会引起多大的民众恐慌与动荡。”

“我清楚。但我相信鲸落,相信顾裁缝。”

“那我相信你。当然了,也相信李少校。”

“你又来了。无论李少校还是陈少爷,哪个都不爱你。”

“我想要的也不是爱。我需要的是安全。”

“他们让你安全过吗?”

卞中尉没有接话,埋头吞了一口乌香。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把他放在了刚毅和颓废之间尴尬的位置。他的面颊微微凹陷下去,瞳孔看起来比以前小,许是成瘾已经有段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们。”

“第一第二次可以理解,第三次第四次呢?太牵强了吧。”

同样的问题李少校问过,在他让卞中尉去调查那个可疑的秘密部门、却没有想到会是去做慰问兵的时候。那时的卞中尉也是这般张口结舌。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他垂下眼睛,有些迷茫地摩挲着烟管。小柳感受到一股轻盈的悲伤,像环绕着卞中尉呼吸间吐露的白雾一般漫浸了他的心。

“对不起。”小柳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受害者被种入意识之后已经被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义务之事,哪里能想到有反对的立场?但如果旁人不去清醒地指责羞辱受害者,那么也会被打为不齿之徒。小柳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谁知卞中尉抬头笑笑,没接受也没反驳这道歉。他知道自己应该扮演好一个在权利倾斜状态下的受害者。但当他被这么逼问的时候,当他发现他们觉得他轻贱了自己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丝在意。

好像证明了自己是他们的所有物,才能让他感到安心与魇足。

(叁)西湖船娘

每到深冬,温晴就会想起他的好奇:当秦淮河结冰的时候,那些花船要怎么前行?

他捏着指间的白砗磲戒,很快从柳如是那找到了答案。

柳如是居于秦淮以南,不够寒冷的河面足够让行船载上宾客,迎来送往、日夜无休。她时常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信使,无论是船舱上层的留宿室还是下层的接待厅,都成了权贵巨亨进行交易的社交空间,涉及了军事政治等各方命脉。

因此她也认定自己与别的烟花女不一样:她不再只被用来讨好男人,而是帮男人干大事。

当然,她也曾对那些秘谈心驰神往,幻想有朝成为那群枭雄之一,保家卫国、称霸四方。只可惜她终归出身花柳。

夜灯终于起来了,满船的溢彩流光在河道里晃晃悠悠,点亮了两边的桥洞、石栏、窄巷,连水面的倒影都跟着沉浮。柳如是拢了拢御寒的外披,将头发松松绾起,走下埠头,在船夫的牵引下回到了自己的游岛,又开始了一夜的忙碌——客人在下层谈事,柳如是一般在房间里蓄意坐会儿才迟迟下去侍奉。

今天不一样。她总想起顾横波,突然想出去甲板上走走。

船橹让河水缓缓淌着。黑漆漆的桥洞下,几尺开外的乌篷船只挂了晕黄的灯盏,时而晃到一缕缕细长的白雾上。

她看到卞玉京颓丧地佝在船头抽大烟。

柳如是愣怔了一下。卞玉京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总是矜贵清逸、鲜少说话,偶有诗会乐宴才会小醺一二,几年前因情创转而了断尘缘,听闻戒了酒修道又入佛门去了,谁知如今还俗回了秦淮,不仅酗酒加倍凶狠,现在甚至染上了鸦片。

其实柳如是也变了很多。她快记不清自己裙钗摇摆的模样了。

那也是一个冬夜,复国战的好坏消息交替颠簸,丈夫降清、她意图投河殉国,却被救起——可以说柳如是其实走过顾横波的每一条路,甚至比顾横波更坚决地不受两朝恩典,最终还是只能在心灰意冷中放火烧了珍视一生、收有无数反清古籍的藏书阁。哪怕那些箴言早已烂熟于心,燎燎热浪中柳如是将念想与仅有的几件女服一同抛置身后,从此认命了不为家国只为当权效力。

那年冬天她意识到信仰不能与情怀混为一谈;这年冬天她醒悟了,靠“像个男人”才能获得应有的尊重与似是而非的话语权,从不该是像女人的女性的错。所以如果连她都瞧不起自己本来的样子,那还有谁会?

船尾搅起的水声在静谧的桥洞回荡。她听见万丈冰川在胸腔的烈火中逐渐融化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