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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醉氧

(四)醉氧

卞中尉自诩是非常懂得挑选强者的人,哪怕他们只是为了借他射出一发能毁了他的子弹。

小柳以切身经历告诉他,后座力才是信仰最强大的地方。

卞中尉倒不至于将信仰放在人身上,他只是有些担忧:他曾以为陈少爷是李少校扳不倒的倚仗,却发现陈少爷并不需要他共生的努力,他还是可以随时被摘离的那个。

但卞中尉不恨小寇。他深切地知道后者进部队后会被送去哪,在男性Beta浓度最高的太空军慰问部会有多可怕的未来。他设套送董黎笙去的时候都没有敢多看那个地方一眼。

当年是陈少爷费尽心力把卞中尉从海军慰问部调出来的。他永远不会去问为什么陈少爷刚入伍就知道慰问部的存在,就像他不会问为什么李少校要他做任何事。

成长经历教会了他,既然要依附于人,就要做好他们方方面面的帮凶,哪怕他们说海水是棕色的,他都必须不断地憎恶谩骂蓝色。

他得先活成个人样,才能去妄想将自己从被寄生者里剥离出来。

但卞中尉最终还是没有变成人,他只是长成了一丛时刻担忧被砍下的灌木。

人和植物都需要充足的阳光和水才能繁茂,但空气却是匮乏了一点都不能存活。可惜一旦吸入太多的安稳与幸福,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疯,因而过多的氧气灌入领口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将曾摒弃了自己的那些幸福稳妥地保管在了身体里,聪明地汇集成为了他脑与心的症结,没日没夜胀得生疼,却再也没人能够夺走。

哪怕是这种形式的失而复得都让他疯狂,重新长出的繁茂枝叶蔽日遮天地吸附走了光亮、唤声、水雾,换来的氧气足以让他醉生梦死。

酒已经不足让他暂时忘却疼痛了。李少校给他搞来了新的可以直接吸食的替代品——主要是李少校似乎不喜欢注射类药物——空气中弥漫着传统却不渝的鸩烟。

李少校对他好,但不会停止对他的操控,他才相信李少校不会放弃他,才愿意为了李少校做任何事。

他面对大祭司和其他老师,曾自以为是地拉过一个智力缺陷的Alpha同学当挡箭牌,但傻子失踪后李少校才姗姗来迟地教会他以弱示人的妙用,而他愿意学也擅长应用。

他或多或少也依恋过那个大祭司,但有李少校的授意和教导,他就能眼都不眨地下死手。

他觉得李少校的母亲看上去很温柔,但为了李少校的前程,他割掉女人舌头的刀不会抖一下。

他其实很怕脏也很怕疼,但李少校叫他去查海军部队,哪怕被分进了慰问部他都能忍下对身心的极致折磨,强撑着活下去——虽然之前在陈少爷那无心埋下的后手让他没能将自己奉献到死亡。

他从陈少爷身上看到了没那么疯但更狂傲的李少校,但李少校想让他恨陈少爷,他马上就能配合着转变情感。

就像板机被扣住的时候什么都知道,但只要托住自己的人不抛弃他也不让他被抢走,他就能做到永远不知道、做一把沉默的枪。自此李少校所想到的任何一个念头、想说的每一句话、想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了自己的生命,直抵它们该去的地方。

能够做到如此地步的菟丝子,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脆弱。

他只是将能够相守的时光是用来烂醉,酒与毒用来清醒,而芬芳扑鼻的花朵则会稳稳托举住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李少校是正巧赶在小柳走后到家的。他带回了一台旧式相机。

“很久没拍照了。”他架起三脚架,随意将卞中尉框在墙角,就形成了完美的构图。听到对焦的细微响动,卞中尉用力抬起眼穿过燎绕的烟雾看着他,阴郁而漂亮的笑容让李少校想起福利院那个隐秘的地下室。

那里面藏着很多双眼睛,和卞中尉一整个埋在腥土里的潮湿童年。

这些是卞中尉的一面之词。李少校也被送进去的时候,那里是最德高望重的大祭司,也是这所教会福利院的院长。院长从来很懂得人事管理,他会保护卞中尉尽可能不受伤,也会教导老师们如何在确保卞中尉不受重伤也不能分清界线的情况下按批次满足**。他把卞中尉的每一天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卞中尉不用上课、不用干活、不用学习如何独立生活、甚至不用系紧Beta标志的风纪扣,他只需要好好躺着等强壮的大人来照料他,再支付一些应得的报酬。老师们也在尽职尽责地让别的小朋友对他羡慕又鄙夷,让所有人相信他是天生坏种,是烂泥巴里只能倚墙而生的最脆弱的一株草。

李少校在摸清福利院局势的那一刻就知道,卞中尉这种人是最好控制的。他比自己还像个Omega,却学会了如何活得比Omega还卑贱。为了生存他可以对任何人服软,哪怕厌恶也忍不住想要笑脸相迎。他把自己磨成了最适合在恶劣条件下生长的样子。

慕强的人以为自己是在向上攀爬,却是努力在盲目自信的弱者身上拼命找出了伪强的地方,然后逐渐更加放低了姿态。久而久之他也开始相信,是不是自己只能配匍匐在这种人足下。

多亏如此,李少校才清楚只要砸死那面墙,就能成为主宰他生长方向的那个人。

但比副院长更聪明的是,李少校不会亲自下手。李少校让卞中尉发掘自身的韧性与爆发力去推倒旧墙,但同时也让他知道那些力量是来源于李少校的、随时可以被李少校收回的。这才能使他成为卞中尉最上瘾最稳固的高墙。

面对纠缠与哄骗还有周旋反击的余地,更可怕的是那些一下子上来打闷棍的人,那些想做什么便可以直接下手的人,那些权力滔天为人所信的人。卞中尉曾在慰问部的AO面前尝到了一丝权力的甜头,但有军官士兵一来,他便又扭回了原形,一株羸弱不堪、渴望欺怜的贱草。

浇灌他的酒快不够用的时候,他没等到李少校一如既往的拯救,而是等来了意料之外的陈少爷,成为了他新的遮蔽。

陈少爷没有教他如何变得更茁壮,似曾相识的呵护却在从一开始就会让他不安。当这种不安终于被印证的时候,还好还有李少校。

“铉辰,我想和你再合个影。”卞中尉从地上爬起来,被烟枪绊着踉跄了一下,落入李少校的臂弯。

他静静地感受着掌下脉络的搏动,妄图将自己也一点点连接生长进去。

(肆)泰山姑子

温晴在慰问部认识的两位母亲,一名是从教化院来的Alpha,一名是从角斗笼来的Beta。

来历听上去都很荒谬,但在慰问部一切都变得寻常起来,因为不同性别的军伎各有各的美味之处:Omega唤醒他们的施虐欲,Alpha激起他们的征服欲,Beta的身份则更让他们沾沾自喜——看啊,不被**所困的上等人也为我所享用亵渎。

对于牲畜来说,一切都可以让他们发情。

因而温晴十分理解,为什么姑子伎会如此受欢迎。他的视线透过菟丝戒的蜿蜒纹路,凝在镜头中的老尼身上。

卞玉京紧随其后。她仍蓄着一头乌秀的长发,发髻上还佩着俏丽的头饰,身着剪裁过的贴身道袍,庄重典雅而别具风情,好像与从前做歌女时没什么不同,膝骨却愈发沉了一些,让她总迈不开步。

卞玉京以为找到了可以安然得到庇佑的净地,谁知在其中人人讲求机缘,因而更有人希望在她身上种下因果。老尼带她们接了一批香客,又换一批。无论道廊中、宝幡下、金像前,梵香与钟鸣绕着梁,恶鬼的呼啸与低咛不堪地弥漫。在传统中她们是通过香客将自己献给神的人,而在香客眼中她们就是菩萨,干净、不近世俗、好像也不知倦怠。

而在老尼眼中,她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熬“出头”的,经受了这么多年才拥有了这点权力,这些年轻姑子凭什么痛快。

但卞玉京一向擅长适应。阴翳在久跪后愈加渗进骨子里去痛,眼尾瞥到大肚弥勒佛都犯恶心,观音座前的千回百转,落下万杯重酒、一杆轻烟便能远离一切感知。

她当然不会觉得李香君介绍了这个道观是有意害她。她们自幼交好,李香君帮过她太多太多。

再者说,如果不是李香君,卞玉京不会发掘自己孱弱的身躯能够生长到如此坚韧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