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花尸
在见不到光的地方种花者中,常有这么一种说法:养料中的尸体越多,花越鲜艳;越娇艳的花越易败,便只有这一个秘方能让其在晦暗中继续繁茂。
李少校的香囊里藏满了这些秘方,像他的慢性干咳一样,悄悄的、反复的、潜伏的。他身体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小毛病不是虚弱,而是被咽下下去太多的压抑与委屈、是在讲他没能说出口的那些秘密。
他可从来没被允许真正地生一次病,病得理直气壮、病得值得被照顾、病得不需要解释太多。一切生理现象都是值得父母探究研讨的,是最有效的反应样本。而那些“没资格生病”的潜意识,使得他不断忽略小问题,直到它们变成反复缠身的怪毛病。
他差一点就把母亲的那条舌头也收进香囊。
前几天他押送那个倒霉的新兵去慰问部、顺便确认董医生姐姐的新生活,不曾想却意外撞见了母亲——他还以为她会死在角斗笼。
现在却出现在了自己的太空军部队。李少校忍不住要对这巧合起疑心,却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母亲好像不仅是个哑巴,还瞎了?
什么时候瞎的?李少校拽着颈边的风纪扣,手指的力度渐渐增加,眉头紧锁地思考着。这确实能给他减少很多阻碍,尤其是如果鲸落真的解放了慰问部,健全的母亲重获自由,很难判断她会不会对自己残忍的儿子进行打击报复。
李少校当然不会理解母爱了。爱是一件太过可怕的事情,他不能爱人,也不需要被爱。
他好像在记忆形成之初就学会了,爱不会带来权力,恐惧才会。当权力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世界得到极致满足而不再需要情感。
这是李少校学着做Beta的第一课。身处高层,洞悉且全心全意感恩强权制度对特定人群带来的好处,如果他真是Beta,也一定会护住“自己的人民”。
可惜他不是真的。
太可惜了,鲸落还是太幸运了。他想。那么董医生如此坚决地抗拒加入鲸落,是否会是一种不幸?
李少校的两位挚友都是很懂得依附权力的人:卞中尉遵从他,董医生遵从规则。哪怕将来是要背道而驰,在不幸行刑的那一刻之前他们还是各种意义上的最佳同僚。
所以李少校自己都很惊讶,在太空军慰问部偶遇母亲之后,他第一个想找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位,而是那个只见过匆匆几面的马记者。
他和马记者没有任何的私交,但他对这个胸前别着支坏钢笔、像派烟那样偷偷给AO发口香糖的男人一直颇有兴趣。马记者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居高临下觊觎他人痛苦的虚伪感。
让他想起李瑾言的丈夫,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好吧,李瑾言也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而已,他的亲爸妈应该是角斗笼里给予他生命与姓氏的无名代孕AO——
“你们是我创造的、最干净的作品。我没有去外面找那些不洁的AO,而是挑选你们为科学研究献身,这是荣光。”那个衣冠楚楚、成就斐然的男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他和李瑾言的时候总这么说。
□□这词用得重了,毕竟婚内发生什么都不能算是大事,哪怕是督查也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没有爽到吗?他没有爽到吗?你让他爽到了,不知廉耻,怎么配做Beta?李医师功勋无数,你该对他好点。
在一层层羞辱下,李少校看到了李瑾言最像蝰蟒的地方,不是能勒住要害的强壮长尾也不是灌满毒液的锋利獠牙,而是假装自己是一副尸体的蛇蜕,麻木配合地病卧在任何人都可以指指点点的路边。
为什么从不反抗呢?李少校也想问。李瑾言大概将她的智慧全部献给了科研,人却不够病、不够疯。病极疯极的聪明人会选择将对方而并非自己变作尸体——李少校尝试这么做了,一次、两次,足下的腥气越重,他才能感到自己正无比绚烂自由地盛放着,去盖过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檀香与药剂味。
“她只是很爱你,希望为你守住一个家。”马记者邀请他上到公寓顶楼的天台聊,说是要配着特别的气氛。他伫立于漆黑的世界之上,总把崇高又动人的词句挂在嘴边,好像只有自己是个圣人、是无偿散发爱意的神灵。
李少校可笑地看着他深沉眺望远方夜景中的人造星光、自顾自抒情,忍不住对他嗤之以鼻:“大圣人,她是爱‘家’和‘国’这种让她自豪的概念罢了。爱确切的人,就是徒增被伤害的机会。”
“人各有养料。爱对于每个人来说是鲜花还是病症都不一定,悲伤遗憾亦然。”
李少校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卑劣地笑了:“你的的确确是个奇怪的家伙。我很高兴认识了你。”
“我也很荣幸能够与你共事。” 马记者礼貌点了点头,起身送客——最近为了寻找类似从角斗笼逃生的灵感,他在自家浴室多打了一条通往天台的步道,需要时间修缮。
“对了。”李少校临走出天台又折返回来,“我可以带你去一趟那个叫慰问部的地方,只不过不能拍照、不是探视采访——我们的身份是去寻乐的军官。”
顿了顿,他转身继续下行:“我今天在那见到了好多熟人,还有你的老朋友。”
(伍)窑子
哑巴妈妈一直拥有让温晴佩服的智谋。她装失明特别像,也特别有用——温晴逃出来以后才知道是假的——任何人都能更轻易相信一个不能看也不能说的人。哑巴妈妈还让爱穿橘色裙子的妈妈装聋,因为后者曾不小心听到过一个少校最大的秘密。
对她们来说,活下去那么重要吗?哪怕在慰问部这种地方没有尊严地活着?温晴不能理解。他小时候去放羊没看好,有一只让邻县精神不正常的老头性侵了,结果羊患上了抑郁症,没几天就死掉了。
那是则每一环都非常骇人听闻又令人匪夷所思的新闻,给温晴幼年单纯的心智造成了挺大的震撼。牲畜尚且会为尊严痛苦死去,为什么人却坚持破破烂烂地活着?他这样疑惑,凝望着镜头里灰扑扑的香艳场面,那些最下等的妓女为了生计裸卧在废弃瓷窑中,麻木地等待看中自己的路人进来现场交易,无视那些只是来逛一逛的穷光蛋。
李香君也曾有过相似的疑惑。她是最重尊严的人,有以死拒婚的胆气、血溅桃花扇的决绝。但她终究还是在意自己歌女的出身,那能让她所拥有的一切无数人艳羡的才情与气节都消失殆尽。因此面对心上人的父母她选择了隐瞒,在秘密败露时也学会了低声下气地求人。
为了活着。哪怕是像具尸体那样地活着。在百疾缠身的时刻,她满脑子也只有自己身份低贱、不能与丈夫合葬这一声哀鸣。她惊觉自己也像一条被种在瓷瓶中的蛇蜕,旁人观摩着她艳丽的枯萎如同欣赏花败、等待着她可以入药的最后价值,却体会不到她的病入膏肓。她自己早就无药可医。
尽管不愿承认,李香君也像所有人那样羡慕甚至嫉恨着马湘兰,那个不用活在朝代交替年岁的人,那个没有被名曰为爱的瓶困住的人,那个身在秦淮也能自由坦荡地舞文弄墨的人。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发现马湘兰其实拥有着虚假的完美人生,发现哪怕一丝浓墨遮盖下的漆黑裂痕,她都会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