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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獭祭

(六)獭祭

水獭极擅捕鱼,却只咬下一两口最鲜美的部分,因此总都会在水边将大量未食的鱼像嚼过的口香糖那样遗弃,而这种贪心和浪费却被人类误认为是在陈列供品祭祀。

因为大多数人都站在水獭的角度认识了这个世界,歌颂着感动着,却不会想自己是那祭品的可能性。

马记者也必须这么认为。他的性别优越、身体健全、做着热爱的工作,特别是比较起他每天都在打交道的那群底层人来说,他更是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带着可以逍遥快活的资质,马记者却如此关心社会的边缘人群,不说做出点什么实在贡献,光是带着一颗济世救民的心就已经足够让他满足。他的生活装不下别的事物,也并不想从被仰望的角色、变成心里眼里多出另一个人的存在。

然而父母却并不认为他一个人能永远自在下去。就像早些年担忧他选不好专业就找不到好工作那样,他们最近更加频繁地明里暗里催促他找个对象组建家庭。本来记者这种不够稳定的职业就比不上军队编制,马记者又一直拖延时间,父母便越来越担忧他以后无人依靠,开始盘问他究竟为什么要逃避结婚,甚至起疑他是不是被AO带出了什么坏毛病。

而事实更加地匪夷所思。马记者发觉要告诉父母自己不能结婚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比告诉父母自己的性取向是A或O还要艰难,哪怕他心里清楚“相爱的人步入殿堂”是浪漫主义的谎言,而婚姻最大的目的是通过两个家庭的结合将社会资源的可获取度最大化。

他读过很多激荡人心的书、写过无数篇针砭时弊的文稿,他在网络上喊着有力的口号、在社会底层侃侃而谈,但到了至亲父母面前,他竟是不再游刃有余,思绪杂乱纷飞却是几次张口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仿佛口香糖已经嚼到了乏味干瘪的程度却怎么也吐不掉。奇妙的缄默中马记者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一只吹不出泡泡的小鱼。

有一次这条小鱼好容易鼓起勇气开了个头,父母便说那些激进的观点也不一定是对的,人不应该被言论风向所左右。他们说得委婉也鼓励马记者继续阐明想法,是马记者自己说不下去了。勇气毕竟是一次性用品。

马记者其实还想过,干脆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去试图转变老一辈人的思想,不如直接让他们去帮自己找合适的伴侣——尽管他并不相信世界上能够有完全契合的人,而对自己一向极其负责的父母断不会委屈他随便与人凑合过日子,就像他们一直希冀的那样:他不是不想找,只是没遇上。

但马记者对这个发展哪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感到害怕。那便不是他和AO插科打诨的“如果能帮我还债就以身相许”、“我追的明星我肯定嫁”之类的玩笑话。万一真的找到了呢?万一真的碰见了能够同时给予自己希望与酸楚的人,不得不将感官情绪交与他手,那将会是多么不可控的人生。

想到这里,马记者突然开始自我怀疑,不能将所想所求堂堂正正摊开来的原因,究竟是知识储备还太少、是实际上并没有想象中坚定、抑或是他吸食这世间现有的悲伤还不够多。

马记者定定地立于自己公寓的天台上,摸着胸前的那只坏钢笔沉思。他今天刚被报社主编臭骂一通,说是最近的稿件着重的人物太小、爆点不够,应该去帮主编多宣传些名门望族丑闻。马记者对大人物不甚关心,但他也清楚聚焦边缘人群不再能那么容易引起读者兴趣。现下AO的生活已经如此透明,Beta更不可能对这些低阶人感同身受;低中产以上Beta的**又不好得罪冒犯,前阵子还听说有个农村考出来却因太漂亮被太空军拒收的,想去采访人却没了踪影。大新闻又哪有那么容易好挖?关于角斗笼人口下降的调查还停滞不前,同行之间竞争激烈、独家与否都要靠抢、抢不到就只能夸张捏造,年轻蓬勃的理想终究要屈服于空空的肚囊,在更强大的水獭的股掌之间连静心感受怨痛的权利都不会有,只能将无声的叫嚣吞回身体以此果腹。

他该屈服吗?他的想法真的重要吗?他是否要学会做些脚踏实地的事情,比如扔掉从来都没甚用处的钢笔,比如找一份愿意支付加班费的工作,比如组建一个安稳的家庭,领养的婴儿二次分化成AO就砸锅卖铁送去教化院——对下等性别来说还有什么更好的救赎吗?——比如退出一时冲动加入的对自己已存利益没有任何好处的鲸落。

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李少校就突兀地找上门来介绍了慰问部这个大秘密。在那一刻马记者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强烈喜悦:终于又有了给他输送灵感与能量的悲苦。

直到他得知小寇也被送去了那里。

那片疾苦的墨海中,小寇是唯一的、与众不同的、不稀罕他碎钻一样的慈悲。是太少了吗?是太一视同仁了吗?但哪怕马记者尽力多分给他一些心思,他也总是毫无回应。

就好像一根点不燃的火柴,一汪接纳了一切也不会产生任何变化的深潭,一条无法为他刀俎的死鱼。

马记者因此感到疑惑又好奇。任何人若是经历了小寇的人生,都理应充满由痛苦衍生出的渴望,可小寇自己分明浑身带刺却没有对这种人生出现半点不平衡感,也不认为马记者的施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意义,反而更加防备。

也许这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小寇是少见的、角斗笼养大的人。大部分婴儿在分娩后就会随培育箱被送往正式医院,等待有抚养能力的家庭领取。Beta是富有责任感又需要后代的人群,基本不会有退养的情况发生,但即使这样也给了他们退路,大不了Beta小孩送去福利院、AO送回角斗笼——下等性别孕育的生命而已,总比自己生了后悔塞不回去要强。

人都爱给遗弃找借口,而小寇的甚至没有人去编给他听。他从未出过笼,对于外面世界的每一丝认知都来源于记者与观众。

他从未告诉马记者的是,还有一大部分,来源于那个叫李瑾言的女人。她不会说话,但她有一双灵巧的手,可以用那些记者施舍的纸折出漂亮的糖果、汽水、玩具。这些任何孩童都会渴望的美好事物险些让小寇学会嫉妒了,但好在李瑾言在他的世界中转瞬即逝,他很快又回归到单一的、纯粹的、充斥了□□这唯一一种**的生活里去。

交合总让人从天堂坠落地狱又折返天堂。但对于小寇来说,残忍则是以为身处人间却被告知是地狱,还要发现天堂的存在。

然后他被陈少爷救了出去。两次。第一次小寇只当是李瑾言效应带来的小插曲,但第二次陈少爷让他看到了更触手可及的天堂。

然后秉性天真的小寇便认定,只要他继续表现得更乖更卖力,就可以将天堂一直握在手里了。结果一夜之间,他又被堕向了更深的炼狱。

“绝望的源头其实是希望,而性应当是绝望的时候才做的事。就算流泪看起来也不可悲,就算痛苦也很幸福。什么都无法思考,但什么都不思考也没关系。”马记者曾这样写。

此刻在太空军慰问部的会客厅里,他隔着一扇单向玻璃,才第一次见到了小寇哭起来是什么样。如果从这个角度将慰问部的一切报道出去,大家的关注点一定会集中在军妓而并非政府身上,这会加深他的痛苦吗?以前的小寇大概不会,他在外面的世界没有认识的人,这里已经是他一直面向的人生;但现在的小寇不一样了,他曾见到过自己可以更好的样子,却看不到倒带的可能性也无法快进到虚无缥缈的未来。

马记者感觉那些眼泪可能漏进他身体里去了,心脏被坏钢笔吸满了墨变得沉甸甸的,难得少了风纪扣的束缚敞开的领口随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他静静地注视着小寇,突然不想收割对方的痛苦了。

于是马记者不得不也化成一块墨点,奋身坠入那浪涌中去。

(陆)清吟小班

窗台上有一架微微泛黄却精致不减的纸飞机,是李瑾言很久以前叠的。那是温晴收到过的第一份礼物,因为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做太空军部队的飞行员。

梦想实现了一半,他确实得偿所愿成为了太空军的一员,为将士长官们的日常生活奉献出一份绵薄之力。

离他们的床越近,就是离那些秘密越近,那是高级长官们用以相互牵制的筹码。

董黎笙是无意中听到李少校少校的真实性别的。她只告诉了自己一直信任的李瑾言,后者看起来却并不惊讶。

也许是李瑾言早就看出来了吧,她是那样聪明的女人,又是角斗笼来的。

董黎笙时常觉得自己又笨见识又少。她的大半辈子都被养在教化院这个温室培养皿中,过得不能说是毫无痛苦、但也绝不能称得上是历练。如果顺利通过考核,不出意外父母会为她安排好一切——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与同样教化院出来的好AO结婚、去角斗笼领养一个小孩、和婚姻对象合葬——像个Beta一样按部就班地度过余生。

因此当慰问部、李瑾言和温晴这些意外接踵而至地打乱她的人生计划,她在不适应之外,其实隐隐有些令人羞愧的窃喜。

董黎笙知道温晴喜欢那些古旧的小玩意儿,所以送了他这辈子的第二份礼物,一台废弃老相机。但她从来搞不明白,为什么温晴能盯着那空空的玻璃体津津有味地发上一天的呆。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快乐地活着就很好了 。

温晴当然很快乐。小时候他也总想飞出去,比董黎笙渴望变成一只蜻蜓的程度还要多,还要更希望朝着更高更远的地方永不停歇,踩死油门加大马力,抵达别人赶不上捉不到的地方,才能算真正松一口气。

但现在他愿意停下来了。他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而满足过。他可以完全放松淡然地去连接那些更久以前的故事。

辞世已久的马湘兰是活在大家口中的人,但对于寇白门来说,她总能随时与自己交谈,只要自己穿过那些字墨与时间来寻她。

她知道马湘兰也会有烦恼,只不过是那些父母健全的人才会拥有的烦恼。哪怕身在秦淮,马湘兰的住处也不乏家里请来的媒人到访:“趁年轻还对爱情有憧憬,赶紧嫁了,不然大了人心变复杂,考虑得就多了,你就被挑剩下了。”

这段漏洞百出的说辞定会让马湘兰感到既荒诞又不适:她面对的是要一起生活的人又不是买家,怎么就要被挑拣了?这话是说,人就应该在心思单纯的时候把自己骗进牢笼,等长大变聪明就不好后悔了?成亲又不是包治百病的神药,怎么嫁娶过后人就不会变坏了?

她同样不理解的是,他们究竟是她的父母还是她的鸨母。自己才情盖世、名扬海外、乐善好施、一生过得充实又惬意,却仅仅是因为没有成过亲,世人就认定她可怜,认定她卖不出去,认定她是被迫选择这样“被剩下”的人生。

对于真正幸福的人来说,爱情也从来不是什么必需品吧。马湘兰这么秉信,并且不屑于与蠢人争执。她自顾自地过她的闲洒生活,吟她的逸诗、绘她的野花。比起典雅贵气的精致刻画,她向来偏好那些从荒坡辟谷处生长起来的闲花。不止笔触比男子更加飒爽豁达,马湘兰的每一天都过得那么潇洒自由,无论身在何处,兴致来了便抚琴高歌为她培养的戏班编音谱曲话西厢,也常与名流权贵中的知己者相邀共赏剑舞。

她不相信任何人的婚后生活会比自己的现下更完美。

但马湘兰也接济过许多生活不美满的人,那些贫穷的赶考书生、生意遭难的商贾、命运多舛的老者,当然一定会有同为歌女的可怜人。她更是热衷于倾听那些凄美的人生,造就了她无数伟大的诗词、画作、戏文、舞剧。

因而寇白门相信,如果马湘兰还活着,她一定会非常喜欢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