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烂果
AO臭名昭著的天性使然,教化院是给了他们重生机会的恩赐,角斗笼则是适合他们生存的归属,如果能进慰问部为国捐躯就将是莫大的荣耀了。
伟大包容的国家让令人不齿的**有了呼吸的角落,可以无拘地穿衣打扮、尽情地爱美追求美、肆意地用曼妙身姿来吸引人。人们竟觉得是那些下等性别赚到了自由,理应为Beta献上无穷的感激与爱。
为了获得社会的认可,向下的自由也是自由吗?
在慰问部的专用梳洗间里,小寇得到了短暂而宝贵的休憩。他将电视的音量调到最大,望着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泪痕与斑疹交错的、倦怠憔悴却仍旧美艳的脸,拿起粉饼熟练而麻木地拍打遮盖,略显凹陷的面颊有些微热。他突然感到陌生又恶心,就好像引以为傲却从不属于自己的一层皮之下,满满当当充填的不是他的骨骼血肉,而是来自于某种包装成爱的集体主义果实正在繁殖。
激烈的一声巨响,那张皮被击碎成了无数片,留下了指间的鲜红汁液。他曾希望那些被困在身体内部的浓浆能够逆流到表皮,填补刺与刺之间的缝隙形成一层坚硬的壳,这样他可以在不磨平自己的情况下变得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被人伤害,哪怕徒留了空洞的内里。进入过他去尝那浆液的人,他都当他们烂在里边了,而他是一个死过人的凶宅,市价骤贬。
小寇总是更习惯于纯粹的性。他看起来天赋异禀,其实对他来说性愉悦也是需要学习的。对他的性别来说,性统共就分为两种:被快乐支配、被恐惧支配。前者比后者的自愿度更高,也却不好说哪种更让支配方快乐。训练过后哪怕是凌辱式的行为,小寇也能很好地自我催眠“我会安全且舒服”地去放松享受。他以为自己的不适感来源于喜爱袭来的失控,尽管后来的他才明白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而对于诸如“有过几次经历”、“和谁做了几次”这种问题的回答,判断标准对于无论哪种性别的人来说都只有简单的一种:插入者攀上高峰。任何其它的都不能被称为完整有效的行为,哪怕在没有插入的情况下纳入方更容易获得愉悦、哪怕插入比起以愉悦为目的的行为来说更应该被定义为单纯的生殖行为。无论是插入方还是纳入方攀上高峰的次数,其意义都只在于证明插入方的能力。插入方难以让纳入方陷入焦虑,而纳入方为了维护插入方的自尊往往选择假装,然后大家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说纳入式是双方与需要孩子的社会都受益的、唯一“正确”“正常”的、平等的交往,让主体继续表演主体性、让客体继续被客体化。就这样,将此看作惯例习俗的人们,只会爬山却不会造爱。
总而言之,性不像爱,爱的维度太宽泛、太复杂、太主观了。只要有人臆断两颗心靠在一起,就好像衣物完好、相隔甚远也能算是爱。所以每当他在看上去与爱类似的善意面前无所适从时,他选择慷慨地将自己故意撕开以展示丑陋,并试图借机开始让知晓自己丑陋的人远离自己。
在马记者面前他没有成功过。在马记者对他的肉躯丝毫不感兴趣的目光下,他好像只是更不堪了。
在任何一个地方,小寇从未被教会与自己的身体和平共处。他柔软的内里已经被倒立生长的刺戳烂,新旧疤痕叠加,哪怕灌浆的鲜美果实从裂缝中探出头来也会再被击溃生出烂疮,乐此不疲。
因此他的壳永远都是那样干瘪荒芜,好像永远也填不满,因为烂在他身体里的果归属地从不在另外一具身体之中。像陈少爷和马记者这种试图拔除他用来御敌实则自毁的刺的人,或许也拥有能力可以让尖锐悉数飞射回他暴露出的柔软。
如果小寇能更早敏锐一些就能意识到,他最初感觉那甜腥的汁液开始微微发苦,其实要在陈少爷或马记者闯入他的生活之前,是从亲眼看到Omega的生产过程开始的。
Omega是生理上最弱势的性别,也因此是死亡率最高的人群。比起被分配收养到Omega,Alpha小孩反而更没那么让人揪心,因为哪怕沦落到了角斗笼也不是容易受欺负的那一方。所以Omega的退养率、夭折率也是最高的,无论是自然还是人为因素。
但他们同时也是最宝贵的,因为只有他们有能力在母体可能不死亡的情况下孕育后代。怀孕是每一名Omega——无论是角斗笼内的原罪人,还是想要赚钱的教化院毕业生——应该时刻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的事,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也是唯一能给全人类的最大的贡献。他们应该为自己能够无数次重复地成为生命的载体、延续人类宝贵的血脉、承担生育之苦之痛的权利感到骄傲与荣光。
所以小寇曾万分不解,为什么马记者总说这是对人权的剥削。明明有人需要这份工作,不是吗?人人都应该有自愿选择职业的自由,没有人逼着他们这样做,甚至大把人羡慕他们靠着一个子宫就能不劳而获。就连那个经常来看诊的董医生也总说,存在即合理,大家都能接受的事情就是注定不用也不能改变的。
董医生有一次来角斗笼接生,也不知道那天是什么好日子,一连几个Omega都说自己要生,先来的难产后来的早破羊水,拥挤不堪的屋子里陆陆续续塞进了十几个产妇。派来的医疗人手不够,临时找了没有排演出的小寇帮忙。
小寇由此体验了一把好比那些Beta将士们在战场上的忙碌:在此起彼伏的、比观众更刺耳的痛苦嘶吼声中,他手忙脚乱地抬产妇、轮换紧缺的床位、情理满地的血污与排泄物。
那时,他正埋头快速喷洒着消毒水,突然感受到一股湿热的腥气打在鼻息间,一抬头就是块血丝黏连的、一看就不是婴儿四肢的肉团,垂在离自己的脸两三公分的地方来回晃荡滴着液体,惊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喷洒了消毒水还没有干的地上——他见过最严重的舞台事故都没有这么夸张。
董医生快步走了过来,边习以为常地处理边顺口解释:“盆底肌群和韧带薄弱,子宫直肠脱垂都是可能发生的。”
他的冷静让小寇直冲心脏的血液降了温。抽空瞥了一圈,每个工作人员手上都忙得不可开交,如出一辙的麻木表情只有剪脐带的那刻才会像剪彩一样微微释出了丝缕笑意。
小寇看到这令人喜悦的画面,脸色也终于松弛了几分,下一秒却又被董医生耐心细致的解释慑住:“咳嗽喷嚏、久站行走都可能复发,以后大概率会失禁、发炎、排便困难,伴随着耻骨联合痛让患者不能动弹——所以考古学家千年之后仍能判断一具骨架的生育情况,因为孕体的畸变是不可逆转的。”
那不等于一辈子都是眼前的生命腐烂的样子?小寇看着床上还带着狰狞面孔半昏迷的产妇们,顿时从发丝凉到足间:Omega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养一辈子?他们还得上台演出受伤、还得不停地怀孕生产、还得......还得像个“正常人”那样活下去。
这样的生活是正常人该有的吗?小寇是个没有子宫的Alpha,意味着他不可能对Omega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在为保持身材痛苦的时候还羡慕过可以不用节食的孕期Omega——哪怕是外面的小学生理课教给小孩生育的疼痛及无法根治的严重后遗症,Beta们也只会庆幸不是自己生。
但如果连这样肤浅的共情都足够让小寇感到万分痛苦,那么真正的当事人该多上几亿万倍。
都说生多了下一个就顺了,其实并不适用于每个人。小寇还记得有一个极其容易受孕的Omega,常常九死一生地把孩子终于生了下来,恶露都没排干净又怀上了,结果连续两个孩子都被退货。一个被检验出是Alpha而直接从医院的保温箱被原路运回角斗笼,另一个因为终止妊娠是不尊重生命的违法行为、所以得等生出来了再根据性别决定去向——这个孩子后来因为母体死亡而没能等到这一刻——也就是说,生命只有出生前的那几个月会获得无条件的“尊重”,而这个无条件则又凌驾于母体的生命之上。
这曾是小寇还没出生就已经谱写的命运。他身边大多是长大后才被送进来角斗笼的人,经常听他们抱怨为什么妈妈要把自己生成低等性别。小寇从来不知道怪谁也不知道能怪什么,他曾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他应得的、不能被感到惋惜抱歉的,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于只需要□□的单纯环境感到舒适,更是因为比起那些因生产而死、或生不如死的Omega来说,他已经算是幸运儿。
当小寇试图向他们解释,他们的生日其实确实是生产者的受难日,却遭到了嗤之以鼻:“Omega母体为了保持住自己的社会地位才自愿生孩子的,明明被迫开始苦难人生的是孩子才对吧。”
小寇被说得愣怔住了。他不太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好像不该怪悲惨的孕者,也不能是没有出生决定权的孩子的错。那要怪轻松参与了受孕却不用承担生育风险的Alpha吗?还是难道人类其实不应该生孩子?
多年以后他突兀地想起这段谈话,却抓住了另一个词:自愿生?真的是自愿吗?
至少在慰问部的Omega不像。不同于拥有简陋粗糙的生产环境与随机分配新生儿的角斗笼,这里从设备到母体都是由军队亲自筛选,目的是为处于社会阶层塔尖的家庭配出最纯正精良的孕种——也是这个地方必须保密的原因之一——因此慰问部倾向于捕捞那些受过高等教育、外貌条件优越的Omega。
而正是这些资质让他们产生了自己与Beta比肩的虚妄、忘了自己低贱的根,哪怕是在待遇极佳的部队也不甘心回归做一盏婴儿胚胎的容器。小寇被抓进来一个月,已经听说了比他在角斗笼产房见过的一尸两命还多的轻生者,无一例外全是无法忍受所有人日复一日将子宫供奉到至高无上地位、成为了无人注视的培养皿的Omega。
这并不能算骤减,好在慰问部长达几百年的发展中,政府早已研究出了针对Omega数量递减现象的应对措施:将配种年龄降至最低。这样即使成功长大的新生儿性别全为Alpha,同龄人的生母仍具生育能力,便可再进行交叉配种。
是一举多得的方案。既避免了近亲繁殖、又能最大化重复利用优质基因、甚至催生保证了Omega的存活——统计表明已育Omega的死亡率相较于未生育过的Omega来说会大幅减少,不排除经年的适应能力、优胜劣汰下的身体素质、孕后激素降低脑部活性并提升母性责任感等影响。小寇有时候不得不佩服Beta作为高等性别的智商与分析实践能力。
梳洗间外传来的如常暴力的砸门声没能让他的目光从镜子里挪动丝毫,寂静了一会儿又传来无比轻柔的几下叩门却让他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打开房门,他看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蛇蟒一般妩媚却蜕出了更多条皱纹的一张脸。
李瑾言还是那个哑巴。她一如既往温柔平和地笑,打着不成样的手语,从墙后拉过来个高大的男人。只见陈少爷晃了晃手中纸袋里的青团,嘴角噙着一抹似曾相识的笑意,飘荡着在小寇不大不小的空间里下成一场醇香绵密的雨。
又到清明了。
(柒)大同婆姨
温晴小时候听说邻村养马,母马稀缺,就蒙上小马的双眼与其母配种。结束后,当种马被摘下眼罩发现面前是自己的母亲,飞奔向墙撞死了。
他那时未曾想过,在慰问部的人类之间,则是易母生子。
温晴是太空军部队收纳的倒数第二名慰问兵。时间不算短,见过很多与对方母亲孕育小孩的同龄人,却没有和最后一位进来的幸运儿军妓碰过面。阴差阳错,一开始他们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总是错开,后来听说幸运儿是角斗笼来的,技艺高超又娴熟,所以得以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
温晴很是惊奇。同样是角斗笼出来的,李瑾言哪怕作为一个Beta也没有这些优待——或许是因为她的残疾,或许是她上了年纪,又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在角斗笼待过一辈子。
温晴猜测,角斗笼对孩子应该有些特殊的教育,就像寇白门的自**岁起日日温习的“重门叠户”。越来越宽的水缸,越来越久的时长,寇白门的骨盆肌肉在缸沿锻炼得日益有力,床第间的媚态摇摆能够轻而易举地满足男人。
寇白门有时会想,女人有了这种媚功,那么男人在房事中的角色岂不同在育子中一般,毫不费力就能成为一家之主,拥有成群的冠以自己姓氏的后代将自己供奉起来。
而没有经历生产之痛的他们通常更加担心子嗣血统不纯,哪怕不是皇亲权贵也要尽可能开枝散叶将族脉延绵下去,于是便有了典妻,有了合法交易性权与生育权的途径。为了改善本夫家的经济状况,已婚妇女被租赁到需要子嗣的承典人家里,作为传宗接代的替用品使用,甚至不像买卖婚能通过生育提升自己的奴隶地位,期限结束回归本夫家也会遭受失贞的非议与对待。
而本夫家借此收入的钱财,和那些嫁妆彩礼一样,她们连过手的机会都不会有。她们本就只是父与夫交易下的两姓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