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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顶针

(八)顶针

“陈少爷会来。”顾裁缝给了小柳一个苦笑,又抱歉地转向马记者,“看起来他家里不太喜欢你的角斗笼朋友,已经押送去军队裁决了。”

在马记者握死了拳头以前,他补充道:“所以他们会加入我们。还有其他几个人,马上就到这里集合。”

哪怕是以卵击石而会耻笑于世的组织,也不是想加入就能的。有些人善于欺瞒,有些人善于骗自己,但相机裁缝的剪子从不撒谎——还记得吗,有些执念会灼痛得无法割舍?

像控密之于李少校:“我不怕公之于众,但我一定会毁掉所有窥探到它的感官。如果它不再重要,我就不必杀人。”

像惯淫之于小寇:“我学到的规则教我去对上等的人展现迷恋并为之献出我最宝贵的一切,但没有人理应是高高在上的,这副躯壳也并不应该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像贪桀之于陈少爷:“我当然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从何而来,但为了得到我不被允许得到的,我也会不惜忤逆我的特权。”

像悲悯之于马记者:“希望是虚伪廉价却足以让人幸福的东西。我为我随笔就能施舍光明的能力而感到骄傲,然而不是所有伤痛都会因为沉重就动人。明明满怀悲楚却不能再写出任何东西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或许我不该高高在上地对待那些痛苦挣扎之人了。”

像附骨之于卞中尉:“我把自己扎种在别人那里太久了,久到已经扭曲了我本身的形状。我希望可以将自己拔除,不再受人驱使,但在彻底解脱之前,我还是得紧跟着他们的。”

像敬雪之于小柳:“如果我要守护的人认为我是多余的,那不如盲目地背道而驰,不浪费我能力地去为更需要我的人斗争一次。”

像赤足之于顾裁缝自己:“他们的独立才能换我们的权益。只有AO不再受‘下等人’的束缚,Beta才不用继续锁紧‘上等人’的风纪扣。”

有动机才能稳固人心。顾裁缝没想到,在他并不周详的计划蓝图中最清晰重要、可到头来最难说服的竟然是董医生——他险些忘了,在温顺驯服的表象下,董医生已经将风纪扣死死缝钉进了血肉里。

有着清明梦能力的董医生对他们这个组织来说必不可少的原因,和他给出拒绝理由却是相关:他预知到了反抗者的不祥。而他不是习惯也不是能够卷入麻烦的人,他有牵挂。

“你说你最亲爱的姐姐,不幸的下等种族之一,会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去救她吗?” 李少校轻笑一声,拉过董医生手上不会停歇的针线。

“她和所有同胞都在教化院生存得很好,除非有疯子去蓄意折磨她。你不会是这样的疯子。”

“怎么,你如此喜爱我,以至于还在相信我的脑子还很健全?”

“你未免太缺爱了。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要来爱你的。”董医生仍旧没有抬头看他,保持着温柔又淡漠地微笑,“也不是什么决定都跟你有关系的。我不会因为你而加入,也不会因为你而拒绝加入。”

李少校顽劣的笑僵在脸上。对于自我主义的恶种来说,自己对对方的感受并不重要,而他不能接受的是被否定。他不悦地皱起眉头,目光阴桀:“我可不缺爱。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长官,你希望人主动亲近你,但他们靠近时你又将人推走。这不是因为你吸引力强或是被人畏惧,你是自己在害怕他们看到你真实的样子,你也怕他们不再追随你、供奉你。”看着李少校面色越来越沉,董医生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况且,在海军的武装戒备下,教化院的防入侵指数或许比不上部队,却不比角斗笼差,别再用我姐来威胁我了。”

李少校冷笑一声,像是蝰蛇吐信一字一句往外挤:“如果她不在教化院呢?”

董医生一直保持着的云淡风轻终于消失了:“你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我是疯子,但不会是那个亲自去做坏事的人。正是海军一员的卞中尉已经替你家人去这个月的探视了。你猜他能不能把她搞出去?” 李少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如释重负地咧开嘴,“那个柔弱的家伙可是十三岁就背过数条人命。”

董医生咬的嘴唇泛起苍白:“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让教化院的幸运儿看看,比角斗笼更惨的同胞们都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卞中尉其实也是第一次来太空军总部基地。与对Beta女兵开放招纳的海军、冰原部队不同的是,这里的军人一律都是Beta男性。用李少校的话说,这里是危险中最危险的阳刚荷尔蒙聚集地。

“你想什么呢?”董黎笙打断了他的沉思,“到站了。不是要去找我弟吗?”

卞中尉晃过神,真诚又抱歉地笑了笑:“啊,我刚想起来董医生临时加了一台手术。要不我带你先附近逛逛,等他下了班一起去吃饭?”

“好啊!我听说这里的昆虫馆特别有意思,早就想去看看了。”董黎笙小声雀跃,连橙色的裙摆都跟着微微颤动着。卞中尉点点头,示意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去和守门的军官打个招呼。

“海军少尉卞中尉,这次角斗笼例行检查的负责人。我们发现了一位可疑女性Alpha,决定转让于太空军部队裁决。这是你们上尉李少校的审批单。”

交接手续完毕后,卞中尉转过身,发现原地却是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董医生。听起来令姊已经被太空军掳走了。”李少校放下通讯装置,无奈却并不显得惋惜地摊摊手,“真是群猖狂又暴虐的二世祖,搞臭我们部队的名声。”

他曾无数次期待着此刻,期待看到董医生失控、堂皇地哭,哪怕是斥责他对他动手。但他又失望了。董医生或许应该悲伤愤慨,却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看上去更加轻松淡然:“我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也是她最亲的弟弟,但我尊重生命的既定性。万物有法度,我做好我作为Beta的职责,而其他性别种族无论奔向什么样的结局,都不是我能够干预忤逆的。”

这是他熟悉的董医生,抽离了情感波动、没有人味儿,拥有将一切不冷静置身事外的能力:“同样的,如果有一天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会继续专注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保证没有人会看到我有任何额外的、徒劳的举措发生。”

“那你可千万忍住不恨我,因为我不仅可以恨你,还会让你比我恨你更爱我,虽然我并不需要。”李少校咬牙挤出一声满不在乎的嗤笑,说着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蓦然望向二楼围栏边的两个身影。

“这董医生不就是以前的我?对规则无理由无限制地推崇、遵守......”

“不一样。他乖乖按法则行事是怕死,你是本就奉为圣经。”

被打断的小柳沉吟片刻:“所以他搞明白那个梦了吗?”他抱臂倚着栏杆,学顾裁缝的样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后者阖目,微微摇了摇头。

“但你都清楚吧。”小柳转过身来,低下头估摸着对上李少校的眼睛,刻意放轻了声音,“哪怕是六百年前那样的所谓成功,我们也很难复刻了,对吗?”

顾裁缝没有应答,只有颧上的胭色胎记和他一起缓缓呼吸着。过人的天赋允许他们窥探人心与未来,偶然间低下骄傲的头却满眼是无法松解的枷锁,于是才会愈发痛恨自身的渺小。所以他格外理解董医生的犹疑。

“即便如此还是要继续下去,不是吗?”小柳继续自言自语,“我们都已经上绝路了。”

顾裁缝猛地睁眼。董医生无法割舍的东西,是他还不够绝望、还有值得退缩的理由。有天赋的人就是这么自相矛盾的,当他真正决定顺应天命,他才能出手掌控命运。

“我们就叫鲸落。”顾裁缝的声音轻得像风,“一鲸愿落,万物获生。”

(捌)小菜

温晴兴奋的双眼倒映在镜头上:“要开始了。”

他将手上的八枚戒指展开,欣赏着它们自身散发出的幽幽光亮,玻璃表面却没有丝毫的反射。

温晴褪下那枚红玉髓,将它轻轻塞进顾横波的绣鞋中。顷刻间,镜头后吹起一阵胭脂色的风,渐渐凝成一个胎记大小的红点,印在顾横波的脸颊。风又捧来辉煌的血色,燎着她毫无遮挡的脚底。

温晴适时将那枚白砗磲摘下,小心翼翼浸入一小碗融化的蜜糖中。旋即,镜头内迸溅出一簇簇烈焰华彩,看起来灼热而哀艳。诡异的是,一场白茫茫的大雪正纷纷扬扬,雪地上的柳如是背对着大火、逆风前行。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伸出的双手挥舞着探路,本就褴褛的男式衣衫被吹得七零八落、缠绕着脖颈,脚步却异常坚定,仿佛那团燃得正盛的火焰是追不上她,她却笃定那甩不掉也熄不灭。

温晴脱下那枚宝剑饰的戒指,用作甲片拨起膝上的半截毁坏的古琴。多情的音符掉落在玻璃镜片上,唤出马湘兰的身影,正将怀中心爱的纸墨诗画用利剑捅碎,一把投入那火中焚烧,眼里虚无地倒映着熊熊火光。

温晴将那枚布满横刺的戒指插进破损的箫管,抵住孔眼吹出几个不成调的声。镜头上,寇白门发疯似地挥扫她的箫,先是落在火苗上,顺着是那把琴、那柄剑、再是马湘兰与她的纸墨,最后落在她自己身上。材质奇特的箫管旧得厉害,表面布满了倒刺,随处留下条条血痕。

温晴又拿起茶壶,浇在水珠戒上少许,那水珠会动似地变了形状,一滴滴灌进玻璃,浇灭了火焰、淹没了一切。陈圆圆在水波中边急切游走边左顾右盼。水灌进她的双耳,令她再也闻不到箫乐;又从她的两眼溢出,令她无法望见所寻之人。

温晴在菟丝戒表面洒上几滴美酒,花苞的颜色竟由铜转黄,一朵接一朵盖住了玻璃下的滔天大浪。卞玉京在花丛上摸寻着,动静让花粉掉进水中化作甘冽刺骨的酒,太美味以至于这次她不能将任何人从中救出。

温晴捻开一个香囊,轻轻扇动一柄绘着桃花的折扇,花瓣飘出在蝰蟒戒上安稳着陆。李香君手执她那柄系着香囊的桃花扇,撕裂繁丽的花海而来。她的身姿蹁跹,神色却与动作一般锋利又决绝,看似全然不顾早已醉倒不省人事的卞玉京,竟也未曾伤到她分毫。

温晴摩挲着他最后一个戒指——并不能算,那充其量只是枚顶针——镜头内又换了风景。通明灯火笼罩的秦淮夜水,石桥下一只静静摇曳的花船上,摆着各色佳肴美味围了一圈,卧在中心的董小宛却形容枯槁、面黄肌瘦。她的双眼紧闭,不知是否睡着了,又在编织缝补怎样绮丽的梦。

等等,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温晴眯了眯眼,仔细看伏在董小宛肩上的一点点橙色的光芒闪动——原来是一只焰红蜻蜓。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准确地辨认出来,因为他的母亲之一就是一名虫类爱好者。

“温晴,吃饭了。”一袭橙裙的女人敲开屋子的门,“把你的玩具都收收吧。”

温晴回头比了个手势,才想起女人不是真的聋子,继而说:“好的妈妈,告诉老妈我这就来。”

他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早已空无一物的镜头,映着窗外未褪的夕阳碎金,如同散落的鎏火遁入了将夜的绀蓝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