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白砗磲
和陈少爷近乎放纵的溺爱不同,马记者对谁都是一种浅尝辄止的亲近,好像什么非实际利益的交易结束就不再会有牵连。小寇一辈子锁在角斗笼里,这样对他的情绪需求多过身体的人让他本能想要躲远又忍不住试图靠近。
小寇好奇,马记者究竟会对什么样的人展现出多余的满足欲,他又要如何成为让马记者永远赔本的人,哪怕是变得更坏更脏些。他不知道自己是胜负欲作祟还是单纯想和马记者□□。这两件生存习惯小寇本来就不太容易分得清。
他想起顾裁缝对自己的诊断:生理性依恋。
所以他也分不清在顾裁缝那没寻见马记者的身影时,自己的感受是挫败还是心痛。他很好奇马记者发现自己从角斗笼消失之后会不会想要找寻自己,还是说自己只会成为马记者众多观察案例中的一个普通的、甚至是没有痛苦价值的样本。
但他现在不能思念马记者。
“怎么了?”陈少爷去医院看望母亲回来,拎着一纸袋的青团走近轻轻拍了拍小寇的发顶、顺手理正了小寇这辈子第一次戴上的风纪扣。后者抬起头,熟练地垂着眼角显得可怜兮兮:“我好需要你。”
陈少爷自得地笑笑:“我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他可以得到、饲养、甚至是轻而易举丢弃一切,而不是像母亲那样总被过去困住,在对父亲及第三者的怨恨与对初恋的美好回忆里顽固不前,才落得郁郁寡欢的癌变。
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离开的,一个人、一片地方、一段过去。
小柳像每次下定决心了一样又来找顾裁缝,在巷子口就听到了马记者的声音:“我只是去买个青团,有人就已经带小寇来过了?”
“你们好像很关心他,但多余让他看到的光芒反而更可能害了他。”顾裁缝还是赤足立在冰面一样的地板上,仍云淡风轻地笑着,“出于对病人的**和选择的尊重,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除非我有利可图。”
小柳隐隐有些好奇又期待,顾裁缝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害怕的人,能为什么“利”心动。他突觉紧张,下意识捏起自己没有一天不扣牢的风纪扣,像是平常在仔细思考的样子,但事实上他脑子像眼前一样空白。
顾裁缝看到了他,招了招手,飘起碎发下那点脂色让他心安、让他心静。小柳的手指一顿,毅然决然一把扯掉了指间的风纪扣扔进白色之中,坚定了脚步继续朝他们走来。他明白了这就是顾裁缝口中的“利”。
“马记者今天有独家写了,一个遗腹子在部队出生长大、忠心耿耿报效政府、直到被部队除名的故事。”小柳第一次感到想要试着遵循医嘱去打开自己,“档案存储卡失火只是相对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部队太不缺人了,完完全全没有身体状况的Beta才能继续待在那。”
“你有什么状况?”马记者忍不住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看起来很健康。”
小柳欣慰一笑:“确实很健康,短时间内的雪盲罢了。但从那以后我习惯做这半个瞎子很久了。”
他窥见过比任何人类文明都要更璀璨的神迹,也比任何人都惧怕信仰的坍塌,便妄图用冰封住双眼的愚笨方式去留住那片洁白。
但他发现自己终究是太愚笨了。那种亲手捏出的不渝虔诚就像细雪,原本冻僵的掌中或许还能抓紧那么一小抔的,但他在不可终日的凝视下仓皇地眨目流泪、寻求触不到的伪证与藉口,最后连余下的曾以为不懂辜负的雪水都从温热起来的躯体中流失了。
(柒)饧糖
温晴在右手拇指戴上一枚白砗磲戒指,又将散落在桌边的白酥糖包装纸轻轻覆在镜头玻璃上,看着晶体内旋起一片突兀的浓雾,与脆弱的纸页带着星子在空中飞舞散开。
柳如是瘫坐在打翻的烛火旁,无力地抬头望着焚毁的藏书与女式衣物,漫天灰雪熏出的清泪模糊了她离不开的东西,只能从指尖剩余的残页中依稀读出“异族统治”几字。
柳如是第一次接触到光复前朝的想法,是在**书架上。在此之前她从未真正尝到背离理想的痛苦,在此之后她才开始想要搜寻真正所爱。但长久以来躲在皑皑背后仰望着看不清的茫茫未来,那一炬才是点燃了她的初冬。
作为触碰过那些煽动性的文字、悲天悯人又自命不凡的人,她曾那样压抑过、挣扎过、愤懑过,最终决定自己也要这样有血有肉地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