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菟丝
卞中尉最近一次联系李少校,是询问他全身麻醉的感受。李少校说就像是不受干扰地自主选择了死亡一样幸福。
李少校在医院这方面是有足够的经验的。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小毛病,常年毫无理由的干咳、并不符合病理的轻度哮喘、或是感觉胸腔内里刚刚好烦人的瘙痒。幼年时期母亲会带他去医院父亲办公室的神龛前一起跪那尊观音莲花像,教他如何用佛珠为伟大的生命与科学祈福,然后他才能安心在缭绕的檀香中沉沉睡去。
导致卞中尉满怀期待地准备在主宰生死的神明面前坚定而幼稚地做出活下去的选择,却失望地好像只是按下快进又眨了一下眼,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对话框:“你又骗我。什么都没有,就感觉那段时间消失了。”
“死亡不就是虚无。”对面回得很快。卞中尉想了想,又被说服了:“好。”
他想趁麻药劲头还没褪下再睡一觉,于是匆匆又打字:“我不会退役的。”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动静。卞中尉等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将手机放回床头柜,摸着新串上了风纪扣的十字架吊坠、数心跳入睡。住院最舒服的就是像把大脑和身躯分别寄存在安全的地方,不用担忧未来、也没必要努力健康,发着无休无止的愣也能心安理得。
结果怎么也没睡着,膝盖持续加剧的钝痛他是能忍受的,但总有根神经隔一会儿就刺他一下。眼睛半睁半闭间隐约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不用看他也知道消息内容:“我要你去,就能要你回来。”
卞中尉不置可否。现在他有新的庇护,有陈少爷了。
他早些时候本来应该代表海军部队例行去一次角斗笼,但骨关节的情况在这梅雨季突然恶化,被陈少爷自作主张排了手术。陈少爷自告奋勇替他去角斗笼,让他安心休养。
“还是少喝点酒吧,相信医院和政府部队的力量,我会救你到底的。”
卞中尉说不清陈少爷哪里吸引人,猛烈、透亮,浸润着阴沉沉的自己。他也有压迫感,但和蟒蛇一样在不经意间缠锁的李少校不同的是,陈少爷是招摇的、澎湃的、入侵式的。
“董医生的朋友介绍的这家医院。你养好身体去看剪容师,然后乖乖跟我归队。”
慵懒、直线、不容反驳,这是卞中尉熟悉的陈大少爷的作派。虽然李少校曾经警告过自己,一个人以多快的速度向他靠近,就会以多快的速度把他抛下。但卞中尉总觉得暂时还望不到头。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要单人房吗?这怎么还躺着个人呢......卞中尉?”
卞中尉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睁眼,要不是伤口还疼着他差点打挺跳下床来打报告。他迷迷瞪瞪看见站在床前的两高一低两个影子,一个是陈少爷,另一边是护士推着轮椅上的自己。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眨巴几下才看清晰了,轮椅上的是一个陌生的漂亮男孩,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皮肤多了些创口、没有戴风纪扣。
“算了没事就这吧,都我的人。”陈少爷打断了正要道歉的护士,对卞中尉点了点下巴说,“过一周等你俩都好点了,一起去剪容师那看看。”
陈少爷说完就离开了房间。今天母亲再婚,他得赶回去帮忙。小寇被护士扶上铺子,手中还紧紧捏着一个纸袋子。卞中尉认出那是福州路杏花楼的青团,也只有那个任性妄为的大少爷才能在这初秋搞到。
他突然瑟缩了一下,才发现换季降温了,窗外的树叶尖尖已经开始泛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卞中尉拿起一看,又是一条来自李少校的消息:“他什么时候带你去剪容师那?我来接你。”
卞中尉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很是疲倦而迅速入睡的小寇,打字道:“一周后。”
自己的困意也瞬间侵袭而来。他匆匆放下手机又睡过去,没注意到李少校的上一条消息并不如他早些所料:“放心吧,姓陈的很快就没心思管你了。”
一周过得很快。小寇并不是怎么爱说话的人,但他有一双直白澄澈的眼睛,一切情绪都写在里边,只有陈少爷每次来才稍显放松一些。角斗笼出来的人和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很像,一如陈少爷在海军部队的高层汇报会时的冠冕堂皇:“我们会给他们时间去重新融入这个世界。”
卞中尉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甚至有一点点隐晦的羡意。同样是需要剪容师的干预,他人的病因听起来总是比自己要令人动容些。
交谈间他发现小寇像一只家养刺猬,纠结又扭曲,却不是恃宠而骄,而是习惯了旁若无人。他在任何时刻都竖起尖利的长剑,只有濒死才可以稍稍放松柔软的肚皮,因而显得格外珍贵。
卞中尉不一样。卞中尉不是家养的。从小他备受老师们的娇惯宠爱,却没有人真正意义上养过他,所以即使再怎么乔装成一只听话的宠物,他也永远都是最容易被放弃的那个野种。
做不了恰到好处的刺猬,他蜷成了一团植物,一团避着人生长的菟丝子,更孤独也更自由,无论生死都是那个样子。或许不奢得水的灌溉能拯救他,但他可以学着寄生,跟着宿主成为长条的、游动的、有力的,在一定的操控下也可以是缠绕的、擅猎的、窒息的、食人的。
菟丝子可能会承认,动物是具有危险性的,而其中蟒蛇最善于摆布人心。
“再帮我做一件事就回家吧,卞中尉。”李少校手里温柔地揉着卞中尉刚长出来有些扎手的头发,脸上却露出了恶劣的笑。卞中尉的脸埋进李少校的颈窝看不真切,手中紧攥着刚卸下的风纪扣和十字吊坠——决定退伍后那就不能再是他们的圣经。
卞中尉小时候每次去秦淮的大教堂都要复诵的创世纪篇,莉莉丝生来拥有与爱侣平等独立的灵魂,因而引起了奴隶主的不满与恐惧,主动领受了天罚、堕落为恶魔的庇护;而夏娃是从属依靠配偶而生的肋骨,可以替其背负罪名、与之共存亡,生命便被赋予了虚无却至高无上的意义。
他不觉得这两个神话角色之间应该存在对立。这只是两种生活方式,而他也不该被怪罪选择了哪种活法,因为规定了他们活法的人都从未被审判。
“共同偏执障碍。”顾裁缝在一张合照的底片上用红粉笔划圈标识着,“主导者、被主导者。”
“姓李的疯子就是太了解卞中尉又太会看人。我一开始也觉得小寇和卞中尉挺像,但我可做不到把每个人的心思都摸透再做出这种局。”小柳抱臂在旁,不屑地冷哼一声,却换来了顾裁缝的摇头。
“他俩不像。那小孩儿脸上看起来冷冷的,眼睛却是热的。”
然后顾裁缝看向照片上的卞中尉:“他,外面儿是温的,里边儿是冰的。”
(陆)名酒
温晴低头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状似横刺的戒指,一阵雾汽在镜头里散开。寇白门从熙熙攘攘的欢街中踉跄出来,手中擎着卖身契,似要撕毁又好像在等人。
温晴转动了一下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水滴造型的戒指。他看到玻璃后的秦淮河畔,陈圆圆拉起寇白门的手,接过那张纸却并非要撕毁,而是随手收进袖袍。桥边,寇白门的欣喜身姿在光影中摇摇欲坠。
温晴嗤笑一声:又有什么分别呢?他继而抚上左手拇指的那枚红玉髓,眼前绯色弥漫,现出一对赤足。向上看,顾横波正在对着谁说话。她看起来神色冷淡却是运筹帷幄。
温晴端详着自己的手,最后用右食指上的蟒纹圆戒敲了敲左食指上的菟丝子图样。
他看到对面是挥舞着桃花扇的李香君,身后跟着怀抱个碎酒坛子的卞玉京,不由满意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