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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剑啸

(五)剑啸

应试教育的时期,马记者总是靠写作能力赢得褒扬。他还记得父母送自己的高考礼物是一把画着漂亮音符的钢笔。他们说钢笔头就像一柄微型利剑,用在哪都是可以令人骄傲的。

随后,他们发现马记者还惦念着成为小说家的不靠谱理想,便劝说他将志愿改成军校特招的文职专业。马记者不乐意,和他们大吵了一架,撕了不少纸稿、砸歪了崭新的钢笔头。最后闹到马记者搬出了家、父母停了他的经济资源,双方决定协商各退一步,这才学了记者。

歪打正着的是,没有人能比马记者更享受当一名记者。他靠蚕食痛苦为生,以无数人的悲怆、恐惧、愤懑、苦涩、忧愁、恸念作墨,源源不断地为激昂的故事灵感输送养液。他贪婪地搜刮人间的哀鸣,又悲悯大方地将透亮的生命力霰落予人。

他还是决定自己住,租了间顶层的单身公寓,写作的时候喜欢上到大楼的天台俯瞰一切。他永远携带着那只早就不能使用的坏钢笔,想象自己化身作奏出动人乐章的琴师,也是利落挥舞刀剑的刽子手,是菩提亦是阎罗——神从不爱世人,对神来说人只是丰沛的情感载体——他迷恋那个随手就能撒落希望的自己,想象这样的自己该让多少人崇拜痴想。

一切是为了得到痛苦之人的爱而开始的,却成为了赠予他们爱时最幸福的人。逐渐地,马记者隐约自私地希望自己是世界上唯一自爱的人,这样他就有收割不尽的悲戚和慷慨不完的善意。至于现状能有多少积极改变,他不愿关心也自认为没有能力关心。

他曾以为能永远延续这样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快乐。但事与愿违,他的墨水已经匮乏到干涸的地步很长一段时间了。

今天的角斗笼找不见马记者发口香糖的身影。他被外派去采访现今唯一的剪容师。

顾裁缝在任何记者面前也还是那副飘散又自如的样子,生在风里长在风里,些许转凉地吹荡了长褂底摆才会发觉他没穿鞋,拂起刘海露出左颧骨上的胭色胎记才会发觉他没束发,甚至连风纪扣都只是虚虚掩着。马记者感觉,就好像他从不能够被框住被捕捉、被裁剃被修磨,哪怕他自己的剪容工具也做不到。

记者们的问题大多千篇一律,无非是关于他的家族背景、手艺传承、道德争议。顾裁缝知道他们来也不是为了写稿——这种隐隐中透着邪门的职业总是会引起政府的关心与警惕,如果不是那些退役兵还需要一个过渡去处的话。但马记者是个比较喜欢自我发散的记者,他时不时夹带着一些自身的好奇:“你试过自己当自己的模特吗?”

顾裁缝忍不住诧异地笑出来,他第一次遇到坚持称他的病患为模特的人。他认为这是由于马记者作为娱乐记者的出身。不过这确实是个相对能让他打起精神回答的问题。

“我试过,但不行。”“为什么?是有什么职业规定吗?”然后马记者还会牵扯出一连串的疑问,“可以更具体一点吗?是镜头无法捕捉,还是剪不到你的那些污点?” 他的用词总是这么浮夸又恰当的。

顾裁缝摇摇头:“我会疼。”

在相机裁缝手中,客人不会体验到任何的生理感受,尤其是在清理虚灵上的那些脏东西时,肉身理应不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只会感到如释重负。但顾裁缝不是这样。

“是我的体质问题。”他补充道,以免马记者刨根问底下去。后者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识趣地转变了话题:“那你遇到过最奇特的模特体质是什么样?”

“他也会疼,但却迫不及待想要裁掉它。”顾裁缝不自觉地轻笑起来。

小柳以前是最害怕自己所珍视敬仰的一切被剥离出来的。他觉得自己还有那么多的使命要完成,那么多圣规要朝拜。但在窥探到了信仰背后的真实后,他开始急切地盼望那一天的到来。他看起来还在顾裁缝那接受配合着治疗,但显然并没有真正想要舍弃那些脏东西。或许难以割舍,或许只是在拖延时间。

顾裁缝认为这才是剪容师工作的重要性与难度所在——他希望客人能够完全地对他打开自我。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的一点私心。”马记者今天已经无数次把顾裁缝无奈地逗笑:“已经有多少个私心问题了。问吧。”

马记者完全不会不好意思,也不跟他客套,压低了嗓音:“你对角斗笼怎么看?”

顾裁缝敛了眼底的笑意。他思索了片刻,反问:“你觉得呢?”

“我?”马记者不安地习惯性摸了摸胸前的钢笔,干笑了两声,“我只是个采集AO疾苦的记者,没什么好觉得的。”

“我只是个服务于Beta的裁缝,也没什么想法。”顾裁缝嘴唇还是浅浅扬起,周遭的风却在一点一点降温。

他们固在原位,盯着彼此,前所未有的僵峙。马记者都有点后悔一时冲动提起这个话头了,正想打个哈哈告辞,却听顾裁缝又柔和了声音:“今天跟你聊得很开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马记者这才发觉他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偏执神叨。他问得很聪明。他当然看得出来马记者冷不丁提起角斗笼的缘由,但他在给马记者最后坦诚的机会。

马记者和任何人都能交道周旋,但他不常与人深交,通常情况下他需要人的悲伤、人需要他的抚慰,建立干干净净的利益关系后各取所需就好了。他知道顾裁缝想要他的真诚,同时他也愿意给出这份信任。于是马记者放弃组织委婉的语言,直白了当地问他:“你介意帮我看看角斗笼里的一个朋友吗?”

顾裁缝丝毫不意外马记者能将AO称为朋友,但他希望那会是一位于他、于马记者都有价值的朋友:“角斗笼那种地方,不用看就知道怨念与阴影来自于哪。剪断一次还会源源不断地滋生增长,是无用功。”

“那怎么样才能有用?”马记者越迫切,顾裁缝看起来越松弛,半开玩笑道:“救他出来呗,解放他,让他自由。”

马记者闻言,抿起嘴唇沉默了很久。一旦将受苦方投入永久的光明,他所能给予的慰籍就失去了意义。这似乎已经超出了他适应的交易范围。他疑虑重重地对上顾裁缝的眼睛,感到那隐隐灼人的热,还是说出了理智不会允许他说的话。

“那就救他。”马记者的语气坚定,表情却放松镇静下来,“救他们全部。”

两个人又是在沉寂中对望了许久。最终,顾裁缝满意地笑了:“救他们全部,救我们全部。”

(伍)琴瑟

温晴知道顾横波的伟大计划。她最渴望的是像马湘兰遗作诗画中那般的自由,并非是指对于秦淮的摆脱,而是要去守护作为女子难以触及到的任何战场。但温晴不能确定的是,自身活得很舒适的马湘兰是否也会在乎同类是否能够幸福。

他突然感到手中似乎产生了奇异的灼烧感。温晴低下头,惊喜地发现,左手小指上的剑状戒也泛出了淡淡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