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水露
等到卞中尉摄入了更大剂量的酒精终于得以在翻来覆去的骨痛下入睡,陈少爷默数着他新长出的头发茬——还没有他挂着泪珠的睫毛长——这面庞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父母闹离婚的时候不怎么管陈少爷,他每天可以和朋友逃课去各种地方,像水库、杏花楼这些都是玩腻了的。就那么一次,朋友带他进了角斗笼,他遇到了被锁在笼子里的小寇,那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底下藏着不甘不屈的刺头Alpha。
他记得那天是清明节,但军校不给放假,他只能翘课去买马兰头香干青团来吃。陈少爷不喜欢大众口味的甜青团,他觉得那样不够特别。所以即使后来发现小寇喜欢梅菜笋丝的,但他还是执意隔天买一次马兰头的带给小寇。他要小寇真心实意喜爱他给的任何东西,像一只没有人能抢走的宠物——事与愿违,角斗笼很容易定位并重新抓捕到了小寇。
陈少爷是家中独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难得有一个他得不到的小寇,说什么也要再抢出来。于是他这么做了,生平第一次如此绞尽脑汁地回想父母天天谈的军事理论,设计着从水库带小寇逃出来的方案,却被增强的防御系统扔回到水库的湍流中。不幸中的万幸,他被路过的卞中尉所救。
意识恢复过来时,他是愤怒的、无措的、羞愤不堪的,睁眼却看到朝思暮想的那副眉眼,那一刻陈少爷晃了晃神:若不是卞中尉那一头炫目的长金发,他会以为小寇真被成功救了出来。
两张极其形似的精致娇媚的脸,在神色上还是有些许不同的:相比于小寇属于Alpha的妖冶张狂,卞中尉用Beta的隐忍与内向将眼底的扭曲抑制地更加深不可测。这让陈少爷起了想要撕开他一窥其境的顽劣兴趣。
当他以为自己要渐渐忘记小寇的时候,海军部队给卞中尉发派了去角斗笼例行检查的任务。一时之间,年少时的懵懂冲动又如同水库的潮汐般淹没了陈少爷。
他不知道的是,小寇当年被抓回角斗笼后本应处以极刑,却被一位素昧平生的女Omega顶罪所救。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那个看起来像蛇一样柔软又充满韧劲的女人眼如熛焰笑得明亮,随手沾起地上的液体写着,“你们这样的孩子不该受这种委屈,所以我来了。”
李少校打开自己的小香囊,将里边装的干花轻轻倒进垃圾桶,狭小的办公室内瞬间溢满了香气,不知是从他的手上还是后颈传出。
他需要掩盖作为Omega的真实气味。世界上知道他这个秘密的只有寥寥几人,一个已经替他进了角斗笼,还有一个就是卞中尉。
自从两人都进了军校,李少校便不常和卞中尉见面了。他俩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奇怪,分开并不会尤其挂念起对方,但尽管很长一段时间后再在一起,也会对周遭形成一环隔离膜一样,只把后背交给对方,以一种既不亲密也不自然的姿态并肩作战,警觉而敏感。李少校朝着环外的敌人前进一步,卞中尉就能紧贴着他后退一步;李少校抵着卞中尉的背稍稍施以压力,卞中尉就知道要往外刺刀。
在福利院的时候李少校就发现了这一点。他知道这家教会福利院杜绝了一切性教育,就是为了让卞中尉这样漂亮的Beta孩子尽可能晚地认识到自己与AO的区别。然而,那年手持气味抑制剂的李少校冷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男孩,蓄意让卞中尉第一次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这不仅是因为李少校很了解他,软弱顺从的性格让他不会立刻去向老师告发自己,更何况他潜意识里其实极易受李少校感染:他仰慕李少校,因为李少校是个艺术家,会折纸花、会绣桃花、闻起来也像花,从潮湿的地下室也能勃然生长起来;他复刻李少校,漂了一头蓄发,夺目耀眼、锋利张狂,让阴冷的土壤有了体温;他依赖李少校,尤其在李少校教他杀了大祭司之后——这实在是一家不怎么负责的福利院,能息事宁人、小事化了就绝不闹到外面去,更不要说李少校在杀人脱罪这方面实在天赋异禀。
而卞中尉能为李少校做到什么程度呢?说错了,他不是在为李少校做事,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为了抵抗他们共同的敌人、谋取共同的利益——至少李少校是这么教他的,用他从未想到自己能够拥有的力量。
他们一起享用了一段不错的少年时光,直到李少校应当二次分化的那年。距今六百多年的那场AO平权运动,让Beta领导者们做出了最宽容最人性化的、也是历史上唯一的让步:只有达到二次分化完成的年龄之后检测出AO性别的人才会在法律上被真正认可为“需要教化的”、“天生劣等的”,才会被上门抓捕去成为高级人类的玩具。
但二次分化前已经是Omega的李少校不是那种会寄希望于不可控基因的人。他沉醉谋划与博弈,在剑走偏锋后才拥有去选择摔个稀烂的权利。所以他在接受检测之前就逃了。然而,福利院散漫归散漫,在性别划分这种大事上不敢懈怠,到了年纪还是会该检测检测。他俩原本计划着用卞中尉的身体作弊蒙混过关的,如果不是李少校的母亲先找到了福利院的话。
卞中尉记得真切,那个面孔与李少校一般蛇媚的女人,拿着一张纸激动地推开他俩的房门,说是有办法救李少校。很明显,李少校不欢迎也不信任这个女人,所以卞中尉替他先割了她的舌头,然后等李少校为Omega的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将她交了出去——来这种福利院的角斗笼工人也不会仔细再审查,只要有个人能交差就行。
最后他们想起来去看早已被血污浸湿的那张纸,隐约好像是张性别检测结果,姓名一栏却并非指向李少校,而是写着李瑾言。让李母替他去角斗笼或许是所有人的选择,但他们不在乎。不重要了。
时间疯了般荏苒,他们都到了配得上风纪扣的沉稳年纪。李少校进了太空军学院,卞中尉则选择了大海。他们偶尔互发消息,看聊天记录就像两个平凡的年轻男人,会做一些像剃光头这样的傻事,在日复一日中蛰伏等待着火燎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天。
只是他们都没预料到,卞中尉在漂泊的海上会迎来一场暴风雨,遗落的水珠让一切变得不那么无趣起来。
(肆)佳茶
总有些画面让温晴想起他在太空军部队的日子,体面、晦涩、意气风发、疲惫不堪。很多被掐毁被熄灭的东西他都记不清晰了。
做个巫师挺好的。他想。举起茗杯的皙长手指下,他捏住了过去、捏出了未来,以身为桥将二者紧密相接。
玻璃背后的上坊桥洞,陈圆圆用衣袖抚去卞玉京前额上与气温相悖的冷汗,眼前却浮现重合了寇白门的血渍,手微微颤抖起来。离那日偶遇寇白门已经过了几余年。她未曾忘记过要救寇白门出欢场的承诺,只能祈求时机来得快一些。
卞玉京还在昏迷。暂时麻痹感官的时候,温晴却不能确定她想第一个恢复感知的究竟是陈圆圆厚重的醇茶,还是李香君隐秘的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