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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玉髓

(三)红玉髓

和大多数人来这个裁缝铺的目的一样,董医生是为了找剪容师——这是一种近乎灭绝的职业,又被称为相机裁缝,是能够在镜头里修剪人类灵魂的人。没有人知道到底是镜头、剪子、画边角线的粉笔、还是他们的眼睛特殊。

某种意义上,董医生医治躯体上的病痛折磨,剪容师则更接近玄乎的灵气疗愈、驱魔挡灾,比起心理治疗更有点巫医的意思。

“梦魇所困、心思郁结、绪脉封闭。”顾裁缝在胶卷底片上用红粉笔画着虚线,穿堂风摇动着他左眼边长至颧骨的一缕黑发,抚过半掩着的指甲盖大小血一样的赭色胎记,滑进他敞开的衣领又从袖口钻出,他却迟迟不能对成片下笔、更别提剪子。

他最常接到的病患就是从部队退伍下来的,一个是因为经历过战场的更容易有创伤应激,另一个是因为现在参军的人实在太多,淘汰也愈加激烈。但面前这个冰原部队的退役兵,面冷心冷,看不出是哪一种,就很难找到直切重点的疗愈法。

“顾裁缝,我还要来多少遍?”小柳皱着眉,不耐烦地从床上翻坐起身,习惯性整理着一丝不苟的衣领——摸了个空,他的风纪扣早就被烧掉了,但他总觉得它还在那。

“直到你愿意完全打开自己,舍得把执念放走的那一天。”“可我就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顾裁缝不作声地拉开抽屉,拿出前几日托董医生熬的白酥糖,沙沙质感的糖纸一下将小柳从孤傲的冻针变得软和的绵绵雪。

董医生淌着有些闷热了的雨水抵达的时候,小柳正低头撕开被塞进自己手中的包装,将黏腻有韧劲的酥糖一点点抵入口中。顾裁缝随手接过糖纸,摩挲起来沙沙作响。

董医生嗽了一声,甩甩溅上雨滴的衣袖,拎出一个饭罐放在顾裁缝面前,打开夹层有两个青团,再往下是满满一碗桃花粥。小柳识趣地往门外走:“我约了朋友先回家了,二位医生好好聊,争取早日治好我这个半瞎子。”

董医生温和微笑着摆摆手,顺势在他让出的椅子坐下:“想问一下顾裁缝,有个小海军老犯风湿,不肯退役也不做手术,是不是什么可以摘除的执念?”

“下次带来我看看吧。” 顾裁缝将粥和青团拿去加热,起身时有风将那缕头发撩起,微微露出左颧骨上胭色胎记的一角。下摆浮动,他的裸脚在潮湿的木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雾印儿——顾裁缝不喜欢穿鞋,哪怕在阴冷的雨天也自由地赤足。董医生有一年送过他双室内拖鞋做生日礼物,估计早就被踢进不知哪张疗愈床底下了。

“还有件事。”董医生凑近了点说,“我又做那个梦了。”

“我没工夫听你们缝扣子的卿卿我我。”“不是,是关于你的那个。”

顾裁缝手中的剪子一顿,又抬起头看回他:“说是一个梦,也可以说是无数个片段的拼接跳跃,但还是连不起来吗?”

“嗯。” 董医生点点头,满面忧容,“反正小心点,无论你想做什么,别陷入危险,别让在乎你的人难过。”

“在乎我的人会支持我做任何事。”

“在乎你的人不会想要看到你为无意义的事受伤。”

“那些没人在乎的人就理所应当受伤了吗?”

小柳前脚刚到家,卞中尉就紧接着来赴了酒约。

“好久不见,你怎么......”小柳皱眉摸着门外站着的一盏光头,不解而警惕。

“有个傻逼和我打赌,我剃光他包我手术费。”卞中尉松了松脖颈上的风纪扣,笑得同往常一般腼腆,但似乎更加灿烂一些,“迟早要掉,反正天要热起来了。”

小柳侧身让道,不置可否:“骗子吧。”

“没有,真打钱了。”卞中尉边往屋内走,边回想着自己和那人同去将金发染黑的日子,忍不住轻笑起来,“丫就是一疯子。”

“疯子你还和他玩?”

卞中尉总是回避着人的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兴奋又无法自控的熠熠:“我也是啊。”

(叁)云舄

温晴不知从哪变出双红绣鞋,听说是顾横波遗物中的唯一一双。他近乎病态地爱抚着上面精细的花样,狐狸眼中却不带任何**,反倒充盈着心痛与怜惜。

他用绣鞋轻擦着手中的镜头,透明玻璃表面却好像起了水纹,波动着浸湿了布料、模糊了眼帘。

“我穿不上。我是最不喜裹足的。”顾横波放下那双生辰贺礼,拉起董小宛的手问道,“你晓得北宋人为啥喜欢?”

“北宋确有许多恶习兴起,但古人想什么你难道能猜透?我们做伎人的,尤其得知道遵从便罢了。” 董小宛低下头看自己藏在绣鞋里畸形的双脚。

“正因为是伎。男人以为女子走路不方便,下边儿会更紧,他们才更爽。”

董小宛看着义愤填膺的顾横波,无奈地笑:“你啊,还是这么任性粗鄙又口无遮拦,跟个男人一样。”

“少羞辱我,我才不是男人。”顾横波嗤之以鼻,目光灼灼地望向远方,“我的心中不止有男女之情,还要有大义,有大明的百姓。”

董小宛认真地听过一遍又一遍。她没有顾横波那样的勇气与意志,再大的雨也无法使那双眼中的火苗偃旗息鼓,但她坚信另一个女人或许与顾横波极为相像,那就是方才身着男装、吮着麦芽糖离开的柳如是。

柳如是此时正与卞玉京于僻静处饮酒。她知道闷热的雨露更容易加重卞玉京的风湿痛,故而特邀她来家附近暖阁谈天。

“天下人都说‘酒垆寻卞玉京’,又有多少知晓,醉态最美的卞玉京实则是以酒痹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