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安静地盯着对方,顾煜不说话,周允则是没法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煜终于坐到周允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
“珍珍?”顾煜有些好笑地叫出这个名字。
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不安好心。周允不由得皱眉。
顾煜嘲讽道:“我就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毫无男子气概,原来是一直被当做姑娘家来养。”
周允朝他翻了个白眼。
痴情谷地处山谷,常年雨雾弥漫,谷中男女皆肤色白皙。赤金城首任城主则是从高山草原中闯荡出来的,两派的风土人情截然不同,并没有可比之处。
周允虽不如顾煜体魄强健,但也并非弱不禁风,顾煜每回见到他,都要嘲讽他不像个男人,着实让周允恼火。
周允不理他,顾煜却不依不饶:“你说你父亲为何派你来搬救兵呢?你灵力微弱,修为浅薄,连内丹都结不出来,要不是你运气好,恰巧碰到了我,你早就成为那赤眼鬼的腹中餐了。”
听了这话,周允面上不显,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顾煜说话虽然难听,却也真实。
两人沉默片刻,顾煜又说:“行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周允这才转过脸去看他。
“这次天齐宫突然发难,痴情谷七日前送出的书信被他们半路拦截,我父亲得知消息,派我等前来支援。
天齐敌军虽被击退,但你痴情谷也是损失惨重,族中幸存者多是老幼妇孺……”顾煜顿了顿,继续道:“你父亲也下落不明。”
周允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倒吸了口凉气,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痛。
“你不要心急,”顾煜一手覆上他心口,缓缓注入灵力,“你父亲是谷主,没人敢随意动他。我父亲已派人去找了,想必过几日你们父子就能团聚。”
周允又开始恍惚,他知道顾煜这话是在宽慰他,若那些强盗真的顾忌周昭的身份,便不会对痴情谷下手。
他兄长就是这样突然消失不见的,如今他父亲也不见了,顾煜不说,周允心里却明白,只怕周昭凶多吉少。
“此事颇有蹊跷,天齐宫宫主陆辛唐虽然目中无人,但从未公然挑衅仙门,更何况你痴情谷在仙门中久负盛名,他绝不会与你们为敌。”
顾煜思索道,“我与这伙人的首领交手时,发现此人虽精通天齐宫的招式,但身上却掺杂着一股鬼气。”
天齐宫现任宫主乃是陆辛唐,周允见过此人,确如顾煜所言,年轻狂妄,心狠手辣,却极少以权势压人。如果这次进犯痴情谷的天齐修士不是他派来的,那此事背后必定更加复杂。
“真相究竟如何,也许过几日就能有眉目,只是如今你父兄皆不在痴情谷,我父亲与你家里的几位长老商定,待你伤好后,将你带去赤金城……”
顾煜话没说完,周允便小幅度摇头,好似极不情愿。
顾煜的脸瞬间冷了:“你以为我乐意让你去赤金城?我巴不得你一辈子待在痴情谷,我父亲与你父亲交好,你只是沾了他们的光,若非如此,你这种连内丹都没有的人,一辈子都摸不到我赤金城的大门。”
周允气的从嘴里艰难蹦出一个字来:“你……”
顾煜见状,笑了一声:“还挺有能耐,这么快就能说话了?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他突然凑到周允面前,周允一时没反应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的不正常。就是周殊,也从不会这样挨着他,他甚至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扑到自己脸上。
周允瞬时有些不知所措。
顾煜的手抚上周允的脖子,温热的触感传到了他的掌心。
他慢慢收紧力道,盯着周允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漠:“我厌恶你,你若真嫁给我,也是我倒霉。你要是一直不会说话就好了。”
顾煜的手劲很大,周允被他掐的喘不过来气,他如今一动也不能动,当真是刀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顾煜欺压。
周允的脸很快就憋得通红,顾煜看的愉悦,冲他微微一笑,及时松开了他的脖子,然后起身走了。
周允在心里骂他:“死疯子!讨厌鬼!”
他心里清楚,因为自小就定下的亲事,顾煜一直都很厌恶他。
赤金城现任家主顾眠和周昭交情颇深,顾眠年轻时曾受过周昭的恩惠,为报答恩情,便与痴情谷定了亲。
当时两位家主的夫人都身怀六甲,两家便约定,无论二位夫人生下的是男婴还是女婴,这门婚事都做数。
在城主夫人诞下男婴两个月后,周昭的发妻也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孩子便是周允。
可惜周夫人生产时受了重创,孩子出生没多久,她就去世了。
十几年来,仙门各派背地里都在调侃这门婚事,说痴情谷就是想攀高枝,所以才会把儿子嫁给一个男人。
众人都想不明白,明明赤金城城主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他若执意要和痴情谷结亲,何不将两个女儿分别许配给周家的长子和次子?
况且周允资质奇差,年满十八岁仍结不出内丹,连一个下等修士的修为都不如。这样平庸的人实在不配和顾家结亲。
反观少谷主周瑄,与弟弟周允可谓是天壤之别。周瑄出生时天边金光乍现,紫气东升,青鸾鸟为他庆生,过路神仙也来道喜,众神都说这个孩子前途无量。
周瑄自小拜在阳清真人座下,他不仅容貌比天仙还标致,而且悟性极高,修为极强,未及弱冠便得天帝青睐,得道飞升指日可待。
周昭对长子寄予厚望,不愿他被婚事拖累,便对外宣称长子早已定有婚约,只是不便透露。
这个解释过于牵强,外人听了,都说周昭眼高于顶,他既不想让仙门各家的姑娘耽误长子的前程,又想牢牢攀上赤金城这个靠山,所以才会把一个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儿子送给赤金城。
周昭生性直率坦荡,为避免旁人说他痴情谷攀炎附势,便与顾眠商量,想取消周允和顾煜的婚事。
谁知顾眠态度坚定,不仅认定了周昭这个亲家,而且多年来对痴情谷颇为照拂,甚至在周允十五岁生辰那日,亲自带着顾煜来痴情谷提亲。
就这样,顾、周两家的亲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作为这门亲事的两个当事人对此都十分不满,顾煜生性高傲,他瞧不上一无是处的周允,见到周允的第一眼便嫌弃他毫无男子气魄。
而周允看顾煜像一只斗气十足的公鸡,脾气非常差劲。总之两人互相看不对眼就是了。
*
痴情谷盛产药材,许多都是外界千金难买的仙草神药,周允虽然伤的严重,但好在没有伤及根本,他靠着谷中的仙草疗养,身体恢复得很快。
顾眠平定痴情谷战乱后,便押着被俘的天齐修士回赤金城去了,留下顾煜协助族中长老重建痴情谷。
顾煜生的高大出众,又在这次战乱中救了痴情谷,族中老小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对他毕恭毕敬。他收拢民心的程度,连周允都自愧不如。
周允休养了五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清早他正在喝药,听到屋外传来争吵声,推门出去,见周殊正在与一个年轻将军吵架。
周允心里疑惑,正要开口,周殊余光瞧见他出来了,立即跑到他面前,委屈道:“公子,赤金城的人好不讲理!”
周允疑惑更甚,将目光投向那个年轻将军。
那人上前抱拳道:“在下顾蓝生,奉家主之命,前来协助四公子。”
周允点点头,道:“我方才在屋里听到你们二人争吵,不知是何缘故。”
顾蓝生正欲开口,又被周殊抢先一步:
“公子,我去给四公子送早饭,谁知他说我送来的粥饭难以下咽,我知道四公子金尊玉贵,这么清淡的饮食的确是委屈他了,可如今谷中的百姓也只能以粥饭果腹,这位将军却要我做些荤腥的菜,这不是为难我吗?”
周允看向顾蓝生,顾蓝生尴尬地笑了笑。
“那四公子可有吃早饭?”周允问。
“四哥哥吃过了。”顾蓝生说。
周允心下了然,对顾蓝生说:“周殊年纪轻,不懂事,冲撞了顾将军,还请顾将军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周殊不可置信地盯着周允:“公子……”
周允抬手制止了他。
顾蓝生摆手道:“一桩小事而已,我不过与这位小哥闹着玩的。”
周允客气地笑了笑:“将军既然来到痴情谷,便是我们的客人,我们原本应该好生招待的,只是如今痴情谷遭遇重创,方圆百里都受到了影响,山头的草也被烧光了,这时候恐怕猎不到山鸡野兔,不怕将军笑话,谷中此时是没有半点荤腥的,还请将军见谅。”
顾蓝生嘴角动了动,周允又说:“日后等痴情谷重建完毕,我再亲自邀请将军来谷中做客,那时我们全族人定会盛情款待将军。”
顾蓝生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我就先应下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周允微微颔首:“将军慢走,我就不送了。”
待顾蓝生走远后,周允带周殊回屋,叮嘱他道:“此人不好相处,你不要与他生气,有事就来找我。”
周殊闷闷道:“赤金城的人没有哪个是好相处的。”
周允想起顾煜,问道:“顾煜这几日都在长老阁吗?”
周殊不满道:“四公子也会去各家察看实情,他如今深得人心!”
“他从赤眼鬼手里救下了我,我该当面向他致谢。”周允说。
此时,顾煜正在房里看一封书信,忽然,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四哥哥,我那四嫂嫂果真是牙尖嘴利,心眼也忒小了。”
顾煜把书信放到一边,抬头道:“你去招惹他了?”
“此人说话带刺,睚眦必报,我哪敢去招惹他!”
顾煜把书信递给顾蓝生,顾蓝生接过去一看,是天齐宫的来信。
“陆辛唐送出这份书信时,已经快到痴情谷了。”顾煜说。
顾蓝生哼了一声:“他来的真是时候,接下来可有一场好戏看了。”
天齐宫曾是仙门各派之首,一家独大数百年,如今各派纷纷崛起,天齐宫威望不如从前,但势力不容小觑。
现任宫主陆辛唐不过二十五岁,但顾眠见了他,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天齐宫上任宫主陆拙是陆辛唐的长兄,原本按照祖宗之法,宫主之位的继承应是子承父业,若是前任宫主膝下无子女,才是兄终弟及。
规矩传了几百年,到陆辛唐这里时,却发生了变化。
陆拙身亡时年过半百,膝下子女甚多,其中山隐太子陆玖霖继任的呼声最高。只是陆玖霖曾因惹怒其父而被贬。
陆拙死后,他的儿女们都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内部的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了几个月,谁也没想到,陆辛唐会在半路杀出来。他软禁了陆玖霖,率领手下数万名精锐修士,一夜攻占了天齐宫。
外界都说陆辛唐狼子野心,出身卑贱,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甚至有传闻说陆拙就是被陆辛唐害死的。
陆辛唐倒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旁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他也毫不在意。
天齐宫的队伍浩浩荡荡,由北海蛟龙开路,所过之处烈日高照,祥光四射。
马车里载着两人,都穿着月白衣袍,其中一人肤色冷白,长眉入鬓,不怒自威,他便是陆辛唐。
另外一人的面容被面纱掩盖,瞧不真切,但众人都知晓此人是陆玖霖。
队伍在痴情谷门口停下,陆辛唐先下了马车,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陆玖霖抱下了车。
痴情谷的四位长老站在门口,没有让他们通行的意思。
陆辛唐与四位长老面对面站定,淡然说道:“各位长老,陆某前些日子与太子出去游玩,回来的路上听闻痴情谷遭遇外敌,听说那伙贼人冒充我天齐宫修士,大举进犯痴情谷。
我知道长老们此时必定对天齐宫怀有疑心,陆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解除误会,还请长老们许我通行,与诸位共议此事。”
周振庭冷冷道:“我痴情谷与你天齐宫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宫主请回吧!我已将此事上报神界,神官们自会前来查明此事。”
“大长老且慢,”陆辛唐道:“兹事体大,不仅是你我两家的私人恩怨这般简单,今日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挑拨离间,行栽赃陷害之事,明日就有人敢公然进犯仙门各派。为避免痴情谷再遭劫难,也为了还我天齐宫一个清白,此事还需我等一同查清真相。”
周振庭怒视陆辛唐,显然对他心有芥蒂。
陆辛唐见状,正色道:“我以亡母名义起誓,痴情谷遇袭一事我并不知情,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亡母在地下不得安宁!”
看他言辞坚定,周振庭心底不免有些动摇。
“大长老,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三长老上前劝道。
周振庭怒道:“我痴情谷能有今日,与天齐宫脱不了干系,你叫我如何从长计议,难不成真要放这伙贼人进去,让他们再祸害我们一次?”
二长老连忙劝和:“大长老忘了,赤金城的顾小公子也在呢,当日他与那些天齐宫修士交手时,从他们身上发现了鬼气。
天齐宫的正统修士身上是绝不会有鬼气的,想必那伙人多半是冒充了天齐宫的身份。
陆辛唐所言有理,若我们不能及时查清今日之祸,来日那伙人要是卷土重来可就糟了。”
周振庭将目光投向顾煜,顾煜见状,上前道:“大长老,我父亲命我协助各位长老安置痴情谷,今日我在这里,便是为诸位作见证,”
周振庭又沉思片刻,转身对陆辛唐道:“老夫今日就信你一回,若你敢有半分欺瞒,我定不会饶你。”
说完,便带领陆辛唐一行人前往启元堂议事。
几人在启元堂坐定,周振庭吩咐三长老道:“去把阿允叫过来。”
三长老微微一笑:“阿允已在外面候着了。”说着就起身去叫周允。
周允走进来,向在场的前辈们行了礼,随后在大长老身边坐下。
看他面无血色,周振庭转头对周殊说:“我瞧着阿允脸色不好,他今日如何?”
周殊道:“晨起还咳嗽呢。”
听完这话,周振庭看了周允一眼。
整个痴情谷中,周允最怕的人当属大长老,身为族中威望最高的人,他不仅是周昭的师父,更是看着周允长大的。
周允虽没犯错,可是被他这样一看,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大长老请放心,我并无大碍,再休养几日便好了。”
“身体不适,要量力而行,不可硬撑。”周振庭叮嘱他。
“是。”周允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