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庭转过头,目光灼灼,对在场的人道:“世人皆知我痴情谷有一件法宝,乃是数万年前屠溟神留下的,痴情谷世代以守护此法宝为责任,也正是因为这件法宝,我族子民世代不得安宁。
就在几日前,一伙身穿天齐宫衣袍的人毁掉了我们的禁制,冲入谷中,逼我们交出那件法宝。”
他踌躇片刻,叹道,“可惜那伙贼人并不知道,屠溟神的法器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
此言一出,场上的人都震惊不已。
“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那可是我们的镇谷之宝,怎么会消失?”三长老惊道。
周振庭沉声道:“我原本想隐瞒此事,待我找回法宝,将其归位,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可是,这么多年来,外界一直觊觎这个宝物,这次甚至险些招来灭族之灾!
痴情谷落得今日下场,我责无旁贷,我深思熟虑了一番,还是决定将真相告知天下,也好绝了那些不安好心之人的念想!”
“此事的确干系重大,”陆辛唐道,“听闻屠溟神是日月之门的守护神,有再生之力,他的法器能唤醒已死之人,要是这宝物落到歹人手中,只怕又要引起一场劫难。
大长老可将此事告知六界,要是有人不信,陆某愿意站出来作证。”
“那就多谢陆宫主了。”周振庭道。
陆辛唐道:“大长老不必言谢,仙门百家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振庭点点头,继续道:“痴情谷遭遇外敌,多亏赤金城及时搭救,顾城主已将那群战俘押去了赤金城,严刑逼供,总能问出点东西来。”
陆辛唐:“顾城主行事,你我都可放心,大长老若有用得着陆某的地方,尽管告诉我,陆某虽不及顾城主与大长老精明能干,却也愿尽绵薄之力。”
周振庭敷衍一笑:“陆宫主不必自谦,你可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不过,眼下老夫确实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几日前族人被围攻,阿允前往赤金城求援,途中经过禁山,在那里遇到了赤眼鬼,幸亏四公子及时搭救。”
“赤眼鬼?”陆辛唐眯了眯眼。
“不错,”周振庭说:“这东西多年前危害六界,后来老夫与众人合力,将其封印在水月宗。如今法阵完好,赤眼鬼却重见天日,只怕其中有变量。”
“赤眼鬼不是被封印在水月宗吗?怎么会出现在痴情谷的禁山里?”陆辛唐语气有点惊讶,“听闻禁山瘴气弥漫,阿允莫不是吸入过多瘴气,产生了幻觉,错将其他鬼怪当成了赤眼鬼?”
“绝无可能。”说话的人是顾煜。
周允闻言,下意识朝他看去。
顾煜瞥了周允一眼,道:“他虽然灵力微弱,易受山中瘴气影响,但我不会,我亲眼看见一大一小两只赤眼鬼,并将其射杀于金弓神火之下。”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陆玖霖突然发出了短促的叫声,惹得众人纷纷看向他们二人。
陆玖霖戴着帷帽,面纱遮住了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见他小幅度低头,想必是感到尴尬了。
陆辛唐笑道:“没事,茶水溅到他的手了。”
二长老笑道:“陆宫主对山隐太子真是照拂有加。”
陆辛唐:“我是阿霖的小叔,他父亲去世了,我自然要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他仔细地为陆玖霖擦拭了双手,继续道:“陆某并非质疑四公子,四公子年少有为,实乃仙门之幸,只不过此事牵扯众多,不得不谨慎。
赤眼鬼二十年前就被封印了,你如何判断你二人遇到的东西就是赤眼鬼呢?”
顾煜正要开口,周允却忽然捂嘴咳嗽起来,盖住了顾煜的声音。
周振庭忙道:“阿允,你若是身体不适,不必强撑着,回去休息吧。”
“大长老,我不妨事。”周允又咳了几声,才渐渐止住了。
他说:“陆宫主所言甚是,此事确实容不得半点差错,我与四公子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赤眼鬼,但曾在民间茶馆里听过赤眼鬼的传闻。
此物乃是鬼族,食人魂魄,擅蛊惑人心,仙门法器大多对其无效,唯有神火才能将其彻底烧毁。”
他话音刚落,顾煜便说:“那时我与阿允年纪尚小,或许记忆有误也说不准,但是阿允说得对,这件事马虎不得,既然赤眼鬼被封印在水月宗境内,那前辈们不妨前往水月宗一探究竟。”
“哎呀,四公子有所不知啊,这水月宗虽在我千灵山,可现任宗主梦玉姜掌管宗门数百年,此人修为高深莫测,且独立于天齐宫,我一个新上任的宫主,无权无势,只怕人家不待见我。”陆辛唐说。
顾煜与周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振庭:“陆宫主所言不假,我曾与水月宗宗主交涉过,此人软硬不吃,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我们要是贸然前去水月宗查看封印,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陆辛唐:“既然大长老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听您的安排。我来痴情谷之前,已派出神鹰前往各地探查那伙弄虚作假之人的行踪,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即告知大长老。”
“那就有劳陆宫主。”周振庭道。
“若此事商议完毕,那陆某就先告辞了。”
“陆宫主且慢,你们一路赶过来,舟车劳顿,我还没来得及款待二位,我这里没有山珍海味,仅有粗茶淡饭,要是陆宫主不嫌弃,不妨休息几日再启程。”大长老道。
陆辛唐呵呵一笑:“大长老盛情相邀,我原本不该拒绝,只是我与阿霖在外游玩多时,他很想念家中的兄弟姊妹们,每天吵着要回家去。
这次我先带他回去,日后有机会,我再来痴情谷做客也不迟。”
周振庭知道这是陆辛唐的说辞,便说:“既如此,那老夫就不再挽留了。”
众人为陆辛唐送行,谷中百姓纷纷前来围观。
不知情的人问:“这群人的装扮怎么与前些日子袭击我们的人一模一样?大长老为何还对他们以礼相待?”
有人说:“听说那日袭击我们的人是冒充了这些人的身份,否则大长老英明决断,怎会让那伙贼人再来欺凌我们!”
站在不远处的三长老忽然回过头扫了他们一眼,众人见状,纷纷噤声。
三长老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双眼紧紧盯着周振庭的后背。
“哎,方才在大堂内,你为何阻止我说话?”顾煜碰了碰周允。
周允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四公子的嘴长在你自己身上,又没有长在我身上,我如何能阻止你讲话?”
顾煜:“你前几日说话可不这样,今日是吞了火药了?”
周允微笑:“毕竟前几日小命差点都没了,今日有了些底气,说话自然就这样了,四公子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难道不知道我以前怎么讲话?”
顾煜哼道:“若非我将你的小命从赤眼鬼手下捞回来,你此时就该与恶鬼拌嘴了。”
周允点头,诚恳地说:“四公子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涌泉相报。”
顾煜皱眉道:“你怕不是吞了火药,你是吃错药了吧。”
周允白了他一眼。
送走天齐宫的人,周允便回了小院。他在书房里翻腾了一会儿,从暗格里掏出一只纸蜻蜓。
“公子,你是要用千里寻影术找家主和少主吗?”周殊问。
周允点点头,将纸蜻蜓抛到空中,凝神施法。
那只纸蜻蜓被注入灵力后,很快就分化为成千上万只纸蜻蜓。周允低喝一声“去”,那些纸蜻蜓便破门而出,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出了庭院。
“公子,要是我的灵力没有受损,我就能帮你了。”周殊伤心道。
“阿殊,这事又不怪你,你不必感到愧疚。”周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周殊出身于摇光山,门派中人皆修习溯往之术,这个法术能探究过往在某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可帮助查案。
周殊幼年时门派惨遭灭门,他在那场屠杀中惊吓过度,致使体内刚萌芽的灵力严重受损,此后一直没有恢复。
说话间,周允忽然眼前发黑,跌坐到椅子上,周殊急忙上来扶他。
“公子,是不是扯到伤口了?”周殊在周允心口附近上下摸索。
周允脸色发白:“我没事,只是刚才用千里寻影,灵力有些亏损,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周殊握住周允的手,担忧道:“公子,你可别再用这些禁术了,被长老们发现事小,你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再用禁术,遭到反噬可就糟了。”
周允点头:“我心中有数。”
他喝了口水,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阿殊,当日我曾与顾煜出入**室的事情,你不可向旁人透露。”
“公子是担心连累顾煜?”周殊迟疑道。
周允点了点头:“赤金城是仙门楷模,顾家家风严谨,要是让旁人知晓顾煜看过**,恐怕又要招惹许多麻烦。”
周殊有些不满:“可当时分明是四公子缠着你,让你带他去**室的,如今公子却要费心维护他。”
周允揉了揉额角,解释道:“我并非维护他,此事我们二人都有错,至于谁错的多,谁错的少,就不议论了,总之,此事不能再提。”
周殊:“好,我记下了。”
这时,周允院里的一个修士急匆匆过来:“小公子,大长老找你。”
周允看了周殊一眼,问屋外的修士:“大长老在何处?”
“祠堂。”
周允走到祠堂门外时,周振庭正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痴情谷历代谷主的画像。
周允很害怕进祠堂。
他小的时候功课没有做好,或是修为没有长进,又或者偷偷溜出去玩,都要被罚跪祠堂,而且经常一跪就是一整天。期间没人陪他说话,他就盯着那些画像跪一天。
周允走进祠堂,给先祖们上了香,正要起身,却听见周振庭沉声道:“跪下。”
周允不知周振庭让他罚跪所为何事,还没想明白,就见周振庭神情悲痛地跪到他身前: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有不肖子孙周振庭,因无力守护镇谷之宝,致使宝物被窃,痴情谷遭遇横祸,我自知犯下大错,已无颜面苟活于世,只是如今谷主与少主皆生死未卜,我族子民还需有人庇护,我不敢一死了之,待日后重振痴情谷,安置好痴情谷子民,我再以死谢罪!”
周允惊道:“大长老!”
周振庭回过头,眼含热泪:“阿允,我本不想将此事告知于你,可如今你父兄下落不明,痴情谷内忧外患不绝,我怕现在不说,日后就没机会了。”
他反手翻出一个通体漆黑的盒子,双手递给周允。
周允隐约猜到那里装的是什么,事发突然,他脑中空白,一时没有动作。
“我今日将此物交给你,便是将我痴情谷幸存的两百条人命交到你手上,你暂且替我保管,日后你父兄归来,你再将此物交还给他们。”
周允心头涌起一阵酸楚,他知道他的父兄怕是回不来了。
周振庭沉声道:“不要哭,阿允,遇到任何事都不要哭。”
周允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令牌和玉戒。这两样东西似有千斤重,让他的双手止不住发抖。
周振庭说:“乾坤令牌乃是上古神器,可号令所有禁制。四方玉戒可助你精进修为,日后你体内结出内丹,就能借四方玉戒得到你想要的任何力量。”
周允不知所措,摇头道:“我不想做家主,我父兄尚在,我不要这些东西。”
“阿允,不要难过,我知道你父兄还在世,我也并非向你托付后事,只是世事变化太快,我不得不提前筹划。”
周振庭叹息:“仙门各派繁荣兴衰,不过是转眼的事,痴情谷立足千年,不可能长盛不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大势之下尽力而为,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周允擦干了眼泪,轻声说:“是,我明白。”
“今日之事实在是为难你了,我知道你从未求过家主之位,但我却不得不把这个重任交付给你,我希望你不要怨恨我。”
周允将乾坤令牌和四方玉戒收起来,笃定道:“我父兄必定会平安无事。”
周振庭说:“赤金城已加派人手去寻你父兄了,过段时日,等你去了赤金城,我打算亲自去找他们。
你与顾煜的婚事听起来虽有些荒唐,但眼下却是能保住你与痴情谷的最佳方法,背靠赤金城这个靠山,那些豺狼虎豹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周允轻声说:“可是,人欲自保,必先自强。”
周振庭:“这个道理我何尝不知,可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像你这个年龄时,也是宁折不弯,所以我站的很高,也跌的很惨。
后来我用十年的时间才想清楚,何为‘能屈能伸’,我知道让你委身于一个男人,你心里有怨气,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我要保全全族,就只能委屈你了。”
内丹。
周允不合时宜地想,要是他能结出内丹,很多事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
几日后,赤金城传来消息,被关押的战俘突然全部自尽,顾蓝生奉顾眠之令回到赤金城协商调查赤眼鬼之事。
又过了两日,顾煜带周允返回赤金城。
“这条线索已经断了,”周允将近日发生的变故捋了一遍,不由得皱眉,“我们只能等天齐宫的消息了。”
他们乘马车前去赤金城,起初顾煜与周允同坐在车厢内,后来顾煜嫌车里太闷,下车骑马去了。
周允推开车窗,看到了顾煜的背影。顾煜似有所感,回头看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周允摇头,把车窗关上了。
他们赶了一天路,天黑时到了临河镇。顾煜下了马,去找顾蓝生碰面,把身边的修士留给了周允。
修士道:“公子,四公子说今夜先在镇上歇脚,明日我们便能到赤金城了。”
周允:“有劳了。”
“公子的房间是这间。”周殊接过周允肩上的包袱,推门进去了。
周允一只脚迈过门槛,又听到那修士说:“四公子有事要忙,兴许回来得晚。”
“嗯?”周允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家四公子叫你告诉我的?”
那修士没说话,周允看他的神情,心中了然,“我知晓了。”
顾煜在一家酒楼找到了顾蓝生,斥责道:“你就该被叔父关在赤金城里,一日不约束你,你竟然来酒楼吃酒了?”
顾蓝生呵呵笑道:“我已经半个月没出来喝酒了,今日借着接应你的机会,我才能畅饮一番啊,真是多谢四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