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家主宅客厅,静谧沉落。
厚重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弹开,尖锐利落的高跟鞋声碾碎满室安宁,一下下敲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带着满心躁郁,突兀划破夜色。
是江晴回来了。
精心雕琢的明艳妆容此刻覆满阴戾,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周身戾气森森。
“江离!江离!死到哪里去了?立刻给我滚过来!”
尖利的呵斥撞在空旷的墙壁上,来回回荡,带着上位者毫不掩饰的跋扈与刻薄。
话音未落,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便顺着佣人通道快步走出。
江离身着洗得泛白的棉布衬衫,搭配朴素旧牛仔裤,眉眼轻垂,在江晴三步之外静静站定。脊背绷得笔直,骨子里藏着韧劲,却也透着无处躲藏的温顺隐忍。
“大小姐。”她声线清浅,低敛温和。
“哼,还算耳朵灵光。”
江晴嗤笑一声,随手将肩头价值不菲的大牌托特包狠狠拽下,重重砸在实木茶几上。昂贵皮革磕碰桌面,发出沉闷巨响,她却半点心疼都无。
指尖在包内胡乱翻找,口红、纸巾散落一地,最后粗暴扯出一只厚重文件袋,抬手便朝着江离胸口狠狠砸去。
江离猝不及防,被厚重的硬质袋角撞得踉跄半步,慌忙伸手接住。坚硬边角硌得指腹生疼,酸胀刺骨。
“把这个连夜翻译好,明天一早公司急用。”江晴抱臂而立,眼神凉薄,全然是使唤物件的漠然,“一字都不准出错,仔细核对周全,听懂没有?”
江离抱紧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不自觉攥得泛白。抬手翻开,密密麻麻的专业英文扑面而来——全是生物医药专利条款、临床核心数据,晦涩生僻,专业性极强。
她本是语言系拔尖尖子,翻译并不算难事,可这般厚度、这般冷门的专业内容,短短一夜,根本无从赶完。
喉间泛起涩意,她抬眸,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江小姐,文件篇幅太大,专业术语繁杂,一整晚……实在来不及完成。”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刺骨的视线骤然钉在她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开,惊得周遭空气都凝住。
江离来不及躲闪,左脸颊瞬间燃起滚烫灼痛,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齿尖不慎磕破唇角,一丝腥甜缓缓漫开。
重心猛地失衡,她双腿一软,“咚”的一声单膝跪倒在冰冷地砖上,怀中文件哗啦啦散落满地。
一只手撑着寒凉地面,指尖死死抠进砖缝;一只手捂住红肿发烫的脸颊,指缝间隐隐洇出淡红血丝。
“废物!也敢跟我讲条件?”
江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红唇吐出的字句刻薄伤人,淬满寒意,“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不过是个低贱佣人,生来就该服从本分,听不懂吗?!”
激烈的争执,终究惊动了刚归家的南宫瑾。
他一身休闲私服,臂间随意搭着外套,眉眼还带着几分外出归来的散漫。可看清客厅里的一幕,那双多情桃花眼瞬间覆上寒霜,戾气骤生。
“琉璃!”
他快步上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掠过跪地狼狈、脸颊红肿带伤的江离,再落回江晴满脸骄横跋扈的模样,脸色愈发沉冷。
“无论她哪里做得不妥,你都不该动手伤人。”
南宫瑾弯腰,小心翼翼扶住江离纤细的手腕,将她缓缓搀起。垂眸瞥见她脸上清晰泛红的五指印,已然泛出发紫淤青,唇角还凝着未干血渍,眉头紧紧蹙起。
“疼吗?”他放柔声线,转头朝着厨房扬声叮嘱,“刘姨,拿冰块与干净毛巾过来。”
再看向江晴时,语气冷冽依旧:“就算身份有别,动手苛待旁人,终究不妥。”
江晴见五哥公然维护一个下人,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浓烈妒火直冲头顶,比方才动手时还要偏激蛮横。
她眼眶瞬间泛红,踩着高跟鞋上前,指着自己,声音尖锐又委屈:“五哥!我才是你们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南宫琉璃!该受委屈的是我!是她故意敷衍推脱,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你居然护着一个佣人?她挨打,根本就是活该!”
争执不休间,门口再度传来一道沉冷威严、自带压迫感的嗓音。
“吵什么。”
南宫珏回来了。
一身笔挺西装尚未换下,周身气场冷冽慑人。目光淡淡扫过散落满地的文件、江离红肿带伤的侧脸,再掠过江晴刻意伪装的委屈,心底已然洞悉全貌。
“大哥!”江晴立刻像是抓住救命靠山,连忙出声。
“南宫琉璃。”南宫珏直言唤她全名,语气不含半分温情,已是严厉警告,“自己分内的工作,本该亲自完成。不懂可以请教,可以学习,私自将责任转嫁旁人,早已坏了规矩。谁给你的胆子?”
江晴被怼得一时语塞,不敢贸然顶嘴。眼珠飞快一转,瞥见一旁沉默隐忍、脸颊依旧红肿的江离,心底当即生出算计。
“那……大哥,五哥,让她去公司做我的专属实习助理总可以吧?”她立刻放软语气,带着撒娇意味,眼底却藏满恶意算计,“她帮我分担工作本就是分内事,留在家里也不算白吃白住。”
南宫珏锐利的目光沉沉锁住她片刻,又落回安静伫立、满脸伤痕的江离身上,终究无奈轻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可以。但她进公司,也要遵守职场规矩,踏实学习。至于你——”
他眼神冷厉,字字清晰:“适可而止。若再让我撞见你肆意苛待旁人,后果你心里清楚。”
江晴立刻绽开得意笑容,故意加重“公私分明”四字,漫不经心地扫过江离一眼,眼底的嘲讽与恶意,直白外露。
夜色渐深,整座南宫主宅彻底陷入酣眠。唯有佣人小楼那扇窄小窗户,还亮着一盏昏黄孤灯,在浓稠夜色里静静摇曳。
江离坐在简陋的旧书桌前,面前摊开那堆积如山的专业英文文件。
脸颊的灼痛迟迟未消,冰敷过后依旧红肿僵硬,稍一牵扯便疼得钻心。她无暇顾及伤痕,也没心思打理狼狈。
昏弱台灯下,她俯身伏案,笔尖在稿纸上沙沙游走。
脖颈僵硬发酸,肩膀酸胀发麻,双眼干涩泛红,盯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久了,视线便阵阵模糊。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咬牙继续钻研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
江晴从始至终都不愿沾染分毫难题,只会把所有麻烦肆意转嫁,让旁人替她收拾烂摊子。
偶尔停笔休憩,那句“低贱的佣人”总会猝不及防钻进心底,密密麻麻的委屈与酸涩缠上心头,闷得喘不过气。
她咬了咬唇角刚结痂的伤口,一丝腥甜漫开,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再度低头握紧笔尖。
再难走的路,她也必须咬牙撑过去。
手机屏幕悄然亮起,定格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离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写完末尾句号。
一沓厚厚的手写译稿整齐堆叠,字迹清秀工整,字里行间却藏着掩不住的极致疲惫。
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她缓缓伏在桌面,脸颊贴着微凉的稿纸。闭眼的刹那,浓重困意如潮水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意识沉落之际,心底只剩一个模糊念想:仅剩不到四个小时,就要启程了。
翌日清晨,南宫集团总部大厦。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层层跳跃,直抵顶层核心办公区。
轿厢之内,氛围压抑沉闷。
江离身着唯一一套熨烫平整的旧职业装,素净白衬衫搭配深色西裤,眼底覆着浓重青黑,浑身都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憔悴。
江晴站在她身前半步,一身高定雅致套裙,踩着精致细高跟,浑身上下皆是矜贵浮华,两人对比刺眼又难堪。
轿厢里弥漫着江晴身上昂贵小众的香水味,像一道无形壁垒,硬生生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叮——”
电梯轻响开门,总裁办恢弘全貌豁然展露。巨大落地窗俯瞰整座繁华城景,明亮冷冽,处处彰显着金钱堆砌的秩序与高端。
前台秘书起身笑意温婉:“大小姐早安,您的工位早已备好。”
江晴淡淡颔首,身姿优雅径直往里走。江离沉默紧随其后,脚步虚浮,难掩倦意。
这里的阶级划分,远比南宫老宅更加直白、更加伤人。
她名义上是大小姐带来的专属助理,说到底,不过是贴身跟班、跑腿佣人。
茶水间早已暗流涌动,细碎议论悄悄蔓延。
“快看,大小姐身后又带新人来了?”
“哪是什么正经实习生,摆明了专属跟班,挂个实习名头罢了。”
“说是特别助理,说白了就是贴身女佣,专门替她兜底干活的。”
“可别又是个摆烂的,上次那摊子事,至今没人愿意接……”
低语断断续续飘入耳畔,字字如细碎冰碴,刮得人心头发凉。
江离指尖紧紧攥紧随身帆布包带,头颅垂得更低,浓密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脚步不曾停顿分毫。
江晴径直走到整层采光最优、格局最宽敞的专属工位,将大牌手袋摆在最惹眼的位置,抬下巴朝着角落随意一指。
“那就是你的工位。”
角落里逼仄狭小的位置,紧贴老旧档案柜,光线昏暗压抑,配套电脑陈旧卡顿,处处透着边缘化的冷清。
“我的文件、咖啡、所有杂事,全都归你打理。半点差错都不许有。”江晴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离默默走上前,放下随身物件。
恰逢此时,总裁办公室大门推开。
南宫珏缓步走出,身后紧随南宫瑾与秘书总监。
他目光扫过喧闹的办公区,周遭所有低语瞬间戛然而止。视线在江离身上短暂停留片刻,便淡然移开,不露分毫情绪。
江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与眩晕,挺直疲惫单薄的脊背,坦然面向偌大办公区。
她声线轻柔略带干涩,却清晰沉稳,将所有委屈与隐忍尽数压在心底:
“各位前辈、同事,早上好。”
她坦然迎上周遭探究、嘲弄、冷淡的目光,平视前方,认认真真弯腰,深深鞠下一礼。
“我叫江离,今日第一天入职实习,担任南宫琉璃小姐的特别实习助理。往后工作尚有诸多不懂之处,会虚心请教各位,麻烦大家多多关照。”
直起身时,眉眼间带着新人该有的局促与礼貌,温顺得体。
偌大办公区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茶水间的闲言碎语仿佛从未存在,只剩单调冰冷的键盘敲击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旷楼层。
无数道无声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轻浅,却尖锐如针。
江离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唯有自己知晓,胃里翻搅着彻夜未休的疲惫与酸涩,心底压着昨夜散落一地的文件、难堪的屈辱,还有藏在暗处,从未宣之于口的真相。
新的一天,以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方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