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缓缓敞开,当江晴那双精致高跟鞋踩上南宫家前院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时,呼吸骤然一滞,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这哪里是寻常宅邸,分明是一座隐匿在凡尘里的私人宫殿。厚重雕花铁门在身后轻阖,沉缓的落锁声隔绝外界所有烟火,将浮华与清贫硬生生划开两道鸿沟。通往主宅的林荫步道两侧,绿植修剪得规整利落,秋日柔光落在叶片上,晕开一层温润油亮的光泽。
灰白石材筑起的主楼复刻欧式古堡肌理,挑高落地窗直通穹顶,墙面浮雕繁复雅致,每一寸肌理都沉淀着经年累月的贵气,是她从前翻看时尚画报、仰望奢华盛景时,连幻想都不敢触碰的极致奢华。
她下意识攥紧肩头崭新的名牌手袋,可这满身刻意堆砌的光鲜,落在偌大的庭院里,依旧显得廉价局促,格格不入。
“琉璃,发什么怔?”身旁南宫钰声线温淡,像随口闲谈,“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如今冠上南宫姓氏、改名琉璃的江晴连忙回神,眉眼弯起早已演练千百遍的怯软笑意,眼底藏不住雀跃与贪婪:“我、我只是看得愣住了……房子太大,美得像做梦。”
“还好。”南宫钰抬手推开嵌着彩色琉璃的实木大门,语气随性淡然,“内里景致,更显敞亮。”
推门而入,室内光影瞬息流转。先是骤然沉下的微凉,转瞬便被穹顶洒落的天光铺满全屋。双层挑高的大厅空旷恢弘,巨型水晶吊灯悬落而下,即便未点亮,细碎折射的光斑也落满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地板。空气里萦绕着清浅木质冷香,干净疏离,藏着顶级世家独有的清冷格调。
江晴脚步放得愈发轻缓。复古壁炉静默伫立,真皮沙发肌理细腻,墙面巨幅油画底蕴厚重,边几摆放的玉雕瓷器温润莹润……周遭一切都在无声昭示,这份尊贵,是她从前混迹市井、攀附虚荣时,连边角都触碰不到的云端高度。昔日逛遍高端商场见过的繁华,与此相较,不过是塑料摆件撞上传世珍宝,浅薄得不值一提。
“小姐,欢迎回家。”
一位身着素灰制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管家快步迎上,身姿恭谨屈膝行礼。刘姨目光锐利,细细描摹江晴的眉眼轮廓,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深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那复杂神色,是江晴读不懂的厚重心事。
“琉璃,这是家里的刘姨,打理宅内大小事务。”南宫钰轻声介绍,语气松弛自然,“你当年走失时年纪尚幼,定然没了印象。”
刘姨缓缓收回落在江晴脸上的目光,转而望向她身后半步、安静伫立的纤细身影。
少女身着洗得柔软的米色毛衣,搭配泛白旧牛仔裤,干净素雅,一眼便能看出常年节俭度日。她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手里拎着一只边角磨损的帆布包,安静得像一缕融进阴影里的风。
“这位是江离。”南宫钰好似才想起还有一人在场,轻描淡写开口,随手安排一般,“往后便专门照料琉璃起居,算作贴身生活助理。”
言语轻飘飘,仿佛在安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毫无温度。
“刘姨,您好,我是江离。”
江离抬眸,眼底澄澈平静,微微欠身行礼。声线温润沉稳,不卑不亢,全然不像深陷底层、仰人鼻息的卑微模样。举止从容得体,反倒比强装大方、难掩局促的江晴,更透着几分见过世面的端庄气度。
刘姨望着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沉默片刻才淡淡颔首:“嗯。”
她的视线在江清清丽的眉眼间多停留一瞬,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转瞬便收敛心绪,转头看向南宫钰:“既是少爷安排照料小姐的人,我带她前去安顿,细说宅内规矩分寸。”
“无妨,你自行安排便可。”南宫钰心思早已全然落在江晴身上,眼底满是寻回至亲的热切,“琉璃,随我来,带你看看房间。几位弟弟特意为你筹备,皆是按心意布置。”
江晴眼底瞬间亮起光彩,雀跃应声:“真的吗?多谢大哥!”
她欢喜地跟着南宫钰踏上主楼梯,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安静伫立的江离,语气甜软,却藏着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俨然一副主人姿态:“江离姐,你先跟着刘姨收拾安顿呀,我看完房间再来寻你。”
江离轻轻颔首,应答淡然:“好,小姐。”
刘姨不再多言,示意江离紧随身后。二人并未踏上华丽恢弘的主楼梯,而是从大厅侧门拐进狭长廊道。沿途皆是杂物间与勤务休息室,一路蜿蜒,最终行至主宅后方一栋独立小楼前。
两层矮楼白墙灰瓦,整洁素雅,寻常人家已是上乘居所。可对比身后宛若宫殿的主宅,瞬间显得朴素低矮,泾渭分明。
“此处是佣人起居的院落。”刘姨推开木门,屋内萦绕着皂角清香与阳光暖意,“我常住一楼,你与司机、帮厨等人同住二楼。”
她带着江离踏上木质楼梯,推开走廊尽头的单间。房间格局小巧利落,窗明几净,一张单人硬板床,简易原木衣柜,靠窗摆放一张窄小书桌,陈设简约干净,无半点多余浮华。
“这便是你的住处,被褥皆是全新更换,日常缺用之物,只管直言。”
刘姨的目光再次落回江离脸上。少女放下帆布包,静静打量周遭,眼底无好奇窥探,无委屈怨怼,只剩被岁月磋磨过后,坦然接纳一切的平静。
刘姨心口莫名泛起一丝酸涩,轻轻发闷。
“江离,你今年年岁几何?”她终究忍不住放低嗓音询问。
“回刘姨,我十九。”江离转头应答,眉眼清淡。
“十九……竟比琉璃小姐还小一岁。”刘姨低声喃喃,随即正色叮嘱,“主宅乃是老爷夫人与几位少爷、小姐居所,夫人体弱,常年静养。我们下人只需安分做事、随叫随到,无事切勿随意闲逛窥探,守住本分,明白吗?”
“我明白,刘姨。”
刘姨望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家中……可还有亲人?这般年纪,怎会早早出来谋生做事?”话音落下又觉唐突,连忙补道,“若是不便作答,也无需勉强。”
“并无不便。”午后斜阳斜落,细碎光影落在江离侧脸,映出细腻绒毛。她神色坦然,藏着远超同龄人的疲惫与成熟,“父亲腿脚残疾,常年靠零工度日;母亲身患慢性病,需长期服药调理;还有年幼弟弟在读初中,全家生计皆压在肩头。家境清贫,别无办法。”
她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裤缝,是藏在骨子里的紧张与拘谨。
“刘姨,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麻烦您代为通禀几位少爷?”
“你只管说。”
“我与琉璃小姐同届,皆就读洛樱星海学院。家中生计艰难,早已向学校申请豁免统一实习学分。”江离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恳切,藏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我凌晨在后巷经营一处豆汁早摊,天未亮便要出摊劳作,七点准时收摊,挣得微薄收入,维系母亲药费与弟弟生活费。”
她抬眸望向刘姨,眼底澄澈坚定:“我恳请容许,每日凌晨三点多出摊,七点归来,八点前准时到岗侍奉小姐,绝不耽误分毫差事。晚间六点至十点,需在校外咖啡馆兼职补贴家用,日落前必定归来,备好晚餐、打理杂务。所有时辰我早已规划妥当,绝不会耽误宅内差事。”
一口气坦诚所有难处与规划,她抿紧唇瓣,安静静待答复。眼底藏着卑微恳求,更多却是被生活淬炼出的执拗坚韧——她从不是刻意示弱博取同情,只是拼命守住自己仅存的谋生活路。
刘姨一时默然无言。
不过十九岁的姑娘,凌晨摆摊、白日值守、夜间兼职,一日三餐连轴奔波,将日子硬生生掰成三份熬。
“你这孩子……”刘姨嗓音微微发哑,上前半步,抬手欲抚上她肩头,终究轻轻落下,只剩一声绵长叹息,“何苦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活得太苦了。”
江离轻轻摇头,想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终究没能舒展眉眼:“早已习惯了。多挣一分,家里便能松缓一分。”
刘姨凝望着她眉宇间那份隐忍韧劲,恍惚间竟望见多年前某个人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抽,连忙敛去纷乱杂念。
“……我应允你。”她终究点头应下,“晚饭后,我便前去禀报大少爷,能否通融,静待答复便可。”
江离眼底瞬间漾开细碎光亮,连日疲惫仿佛消散大半。她深深躬身行礼,满心感激:“多谢刘姨,真心谢谢您成全。”
夜幕降临,全家齐聚主宅餐厅用膳。长条餐桌铺着雪白蕾丝桌布,银质餐具锃亮生辉,精致佳肴摆盘考究,可满屋氛围冷清疏离,只剩无声静默。唯有南宫钰偶尔温声叮嘱江晴几句,其余几位少爷皆沉默用餐,气场淡漠。
江离谨遵规矩,安静立在角落阴影里,唯有添茶倒水之时,才轻声上前,恪守本分,从不多言多看。
餐毕歇憩,刘姨寻得契机,在书房外拦住南宫钰,将江离家境难处、早摊兼职、时辰规划,一字一句如实禀报,毫无隐瞒。
南宫钰立在落地窗前,望着暮色渐沉的庭院,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听罢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
“学院豁免实习学分,可有合规审批?”南宫宴不知何时步入书房,倚立书架旁,语气严谨审慎。
“回二少爷,手续齐全合规。”刘姨低声应答,“家中实在困顿窘迫,父亲残疾、母亲重病、幼弟尚小,实属无奈。这姑娘踏实本分,吃苦耐劳,行事稳妥靠谱。”
“洛樱星海贫困生,本就可申请实践替代学分,校方审核通过,便合乎规矩。”南宫琰推了推眼镜,淡淡补充一句。
南宫烁翘腿倚靠沙发,把玩着车钥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一日三份差事轮番熬?身子是铁打的?万一累倒在宅内,反倒平添麻烦。”
刘姨心头一紧,连忙辩解:“五少爷,她看着单薄,骨子里韧劲十足,向来要强自律,绝不会误了侍奉小姐的差事。”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晚风掠过庭院枝叶,送来细碎轻响。
良久,南宫钰缓缓转身,将香烟搁置桌面,语气落定:“人既是你举荐安置,便交由你全权打理。她外出谋生的时辰,你酌情通融把控,只需谨记,万万不可耽误琉璃日常起居照料。其余外界琐事,不必深究。”
刘姨暗自松了口气:“谨遵大少爷吩咐。”
“还有一事。”南宫钰目光沉敛,淡淡叮嘱,“琉璃刚寻回,尚且生疏宅内诸事。江离既贴身随行,便让二人多相处磨合,只要琉璃舒心顺遂,其余皆无大碍。”
“我记下了。”
刘姨轻步退出书房,廊下暖光温润,她掌心却莫名发凉。
脑海里反复浮现江离那双沉静幽深、藏满心事的眼眸,再对比江晴撒娇卖乖时,明媚却空洞的笑意,心头纷乱交织,万般感慨,终究只能压下——下人本分,不该妄议主家是非。
时光悄然流转,转瞬便是两周。
周一凌晨,夜色浓如墨染,整座南宫宅邸尚且沉浸在酣眠之中。佣人小楼二楼最深处,闹钟在三点半准时轻震,无半点声响惊扰旁人。
下一瞬,一只纤细的手从被褥里探出,精准按下震动,利落干脆。
江离轻手轻脚坐起身,揉了揉发胀酸涩的太阳穴。窗外依旧是无边暗夜,唯有天际线晕开一抹极淡的灰白,昭示黎明将至。她麻利套上洗得发硬的旧外套,背起可折叠小摊支架的双肩包,放轻脚步推门,踮着脚尖缓缓下楼。
后厨之内,帮厨小慧早已提前备早膳,望见她身影,压低嗓音轻声问询:“又这般早出门?”
“嗯。”江离轻声应答,从蒸笼取一枚凉透的馒头揣进怀里,“小慧姐,我先走了。”
“夜里风凉,路上务必当心。”
“晓得。”
她推开后院小门,刺骨寒风骤然扑面而来,冻得浑身一凛,残存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咬下一口凉馒头充饥,她快步融进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纤细身影转瞬消失在狭长街巷尽头。
数个时辰过后,暖阳铺满南宫家整片庭院。
主宅二楼那间极尽奢华的公主卧室内,江晴在如云软榻上慵懒翻身,缓缓睁开眼眸。柔光透过轻纱落满床榻,她惬意伸了个懒腰,满心轻快雀跃——今日,便是她前往大哥公司正式“实习”,踏入上流圈层的第一天。
她赤足踩上绵软长毛地毯,缓步走向比昔日整间卧室还要宽敞的衣帽间。琳琅满目的新衣、名鞋、奢包排列整齐,在暖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缭乱。她哼着轻快小调,精心挑选当日穿搭,满心皆是攀附荣华的得意。
楼下庭院,刘姨已然有条不紊安排整日差事。抬眼望向墙上七点半的挂钟,又默默看向佣人小楼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秋风掠过庭院树梢,金黄落叶盘旋飘落,轻轻落于青石地面。
一座恢弘主宅,一栋朴素小楼。
两处居所,两重人生。
同一片黎明破晓,各自奔赴命运归途,从此咫尺相望,鸿沟难越,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