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光刚撕开一缕浅白,浓稠晨雾还缠在老胡同的青砖缝里,湿冷的气息沉在街巷,久久散不开。
胡同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江离的三轮车早已稳稳支住。铁皮灶上的大铁锅咕嘟翻滚,蒸腾的白气裹着豆汁独有的酸醇香气,漫过整条巷弄,混着晨间清冽的风,勾得早起的街坊脚步都不自觉放缓。
“号外!号外!南宫世家寻回遗失二十年千金,今日有重磅线索!”
卖报的少年蹬着旧自行车掠过巷口,清亮的吆喝穿透薄雾,落得满街都是。墙根下扎堆遛鸟的大爷们摇着蒲扇,低声唠着闲话。
“听说没?南宫家那丢了快二十年的小闺女,这回怕是真有着落了。”
“传了大半个月,真真假假谁分得清?豪门里的事,多半是噱头。”
江离握着长勺舀豆汁,指尖稳得不动分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这类豪门寻亲的传闻,她早已听得耳朵发茧。云端之上的荣华富贵,与她这种守着小摊、挣微薄生计的底层人,从来都是云泥之别,八竿子打不着。
“江家丫头,又是你头一个出摊。”张大爷背着手慢悠悠踱过来,熟门熟路坐在老位置,目光忍不住细细打量她清秀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越看越觉得稀奇……你这眉眼轮廓,竟和报纸上登的南宫太太年轻时,有七分相像。”
江离将一碗滚烫的豆汁、三个酥脆焦圈轻轻搁在老旧木桌上,青花碗底轻磕桌面,落下一声沉闷轻响。
她嗓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张大爷,豆汁趁热喝,凉了便会发苦。这话可千万别乱说,人家是金枝玉叶的豪门千金,我不过是靠力气糊口的摆摊人,不敢高攀。”
说完便转身招呼其他来客,腰间系着的洗旧围裙随动作轻轻晃动,利落又疏离。
张大爷讪讪收起话头,低头猛喝一口热豆汁,烫得眉眼发皱,终究不再多言。
转瞬晨光铺满校园,洛樱星海的梧桐古道上,秋叶早已落了大半,踩上去满耳细碎绵软的沙沙声响。
江离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专业课本,垂着头快步往图书馆走。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掠过书页,几道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钻进耳底,想避都避不开。
“听说了吗?南宫家走失的千金,大概率就在咱们洛樱星海!”
“何止啊!南宫家五位顶尖大佬,今天要亲自到校找人!”
“我的天!那可是南宫瑾啊!娱乐圈顶流男神,我这辈子居然能亲眼见到真人?”
江离脚步微微一顿,指尖不自觉收紧,书页棱角硌得掌心泛疼,密密麻麻的酸涩悄然蔓延。片刻后,她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将所有纷乱心绪尽数压进心底。
行至礼堂附近,人流骤然拥挤起来。全校学生三三两两朝着礼堂围拢,眼底满是好奇与狂热。她本想绕开人群,寻僻静小路离开,却被涌动的人潮轻轻裹挟,身不由己,慢慢靠近那座平日里鲜少涉足的建筑。
一阵低沉雄浑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不是单车声响,而是一串豪车列队的震撼动静。凌厉的声响撕开校园清晨的静谧,喧闹的人群瞬间屏息,压抑的惊叹此起彼伏。
数辆线条冷冽、配色张扬的限量跑车依次停靠在礼堂门前,鸥翼车门缓缓向上扬起,宛若展开的华丽羽翼,夺目至极。
率先下车的男人身着挺括深灰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金丝边眼镜。眸光锐利深邃,扫过躁动的人群时,带着商界掌权者独有的审视与沉稳,一眼便能看透人心。他是南宫珏,南宫家执掌全盘产业的大哥,手腕雷霆,坐拥半城商业版图。
紧随其后的白衣男人,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柄寒光乍现的精致手术刀,唇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人时仿若在端详精密标本,气场冷得生人勿近。他是南宫宴,医学界封神的鬼才圣手,也是业内人人敬畏的“活阎王”。
第三个纵身跃下车的男人,一头张扬银发耀眼夺目,贴身皮衣勾勒出利落线条,颈间若隐若现的纹身添了几分桀骜。他摘下墨镜,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漫扫全场,随性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南宫烁,国际赛道之上所向披靡的传奇车手,性子热烈张扬,从无半分收敛。
第四位气质截然相反,一袭米白长款风衣,羊绒围巾松松搭在颈间,指尖干净修长,温润雅致。目光掠过周遭女生的穿搭妆容时,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仿若见了难以包容的瑕疵。南宫钰,时尚界公认的天才设计师,执掌顶流审美,眼光挑剔到极致。
最后一辆车的车门开启刹那,全场掀起无声却狂热的骚动。
男人一身简约黑衣黑裤,身形比例完美得无可挑剔,清冷眉眼落进秋日柔光里,好看得近乎不真切。他淡淡抬眸,目光平静掠过激动的人群,神色疏离,不染半分烟火。南宫瑾,单凭姓名便能登顶流量、引爆全网的顶流影帝。
五位身份顶尖、气场卓绝的男人并肩而立,周身威压沉落,周遭喧闹瞬间沉寂数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真的是南宫瑾本人……比镜头里还要惊艳!”
“那位风衣先生是南宫钰吧?米兰时装周的传奇,我追了他好几年的设计!”
“到底谁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妹妹啊,也太让人羡慕了,坐拥五位神仙哥哥……”
江离站在人群最外围,怀抱书本的指尖一点点发凉。她想转身逃离,双脚却像被牢牢钉在原地,分毫挪动不得。目光下意识落在南宫钰身上——她曾在一本天价时尚杂志上看过他的专访,照片里他俯身缝纫,指尖捻着丝线,专注虔诚,仿若守护稀世珍宝。
心绪翻涌间,一道娇柔甜腻的惊呼突兀响起,打破沉寂。
“哎呀,这里怎么挤了这么多人呀?”
江晴穿着当季爆款小香风套装,拎着限量款名牌手包,像只刻意装点的花枝,扭着腰肢从人群里硬生生挤进来。她颈间那根老旧红绳格外刺眼,绳下坠着的那枚温润绿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灼得江离眼底发疼。
江离心口骤然一沉,寒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几乎是同一瞬间,南宫家五兄弟的目光,齐刷刷精准锁定那枚玉佩,锋芒骤凝。
南宫珏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意难辨。
南宫宴转动手术刀的指尖,骤然停住动作,寒光凝滞。
南宫烁吹到唇边的口哨,硬生生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南宫钰的目光从精致衣饰下移至玉佩,眉梢轻轻挑起,藏着探究。
南宫瑾原本散漫疏离的眼底,瞬间敛尽浮华,沉凝如潭。
五人默契十足,同时朝着江晴走近一步,涌动的人群下意识让出一条宽敞通路。
高大挺拔的身影层层叠叠,投下浓重阴影,将娇小的江晴全然笼罩其中。
“这枚玉佩。”南宫珏率先开口,低沉声线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字字清晰,“你从何处得来?”
江晴故作怯生生往后缩了半步,指尖紧张攥紧胸前玉佩,眼底藏着刻意伪装的慌乱与无辜:“这、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贴身物件……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南宫宴上前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俯身细细端详玉佩纹理,眸光锐利如刀,低声研判:“质地、雕工、陈年沁色,都对上了……”抬眸时,目光灼灼紧盯江晴,“你左肩下方,是不是有一块红色胎记,形似展翅凤凰?”
凤凰胎记。
短短四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江离心底。
她左侧肩胛骨下方,便藏着这样一块胎记。年少时总觉得丑陋难堪,洗澡时从不愿多看一眼,那模糊的红痕,宛若一只欲飞未展翼的雀鸟,静静藏在肌肤之下。
“我有!我真的有!”江晴立刻应声,语气急切又雀跃,生怕慢上半分。
她急忙撩开长发,侧身露出肩颈,一块线条生硬的红色凤凰纹样赫然印在白皙肌肤上,刻意又刻意。
(幸好当年偷偷撞见江离洗澡,记下胎记模样,花钱找纹身师傅复刻……没想到今日,真能派上大用场。)
江晴心跳狂乱,面上却依旧装得天真懵懂,眼底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喜。
南宫五兄弟眸光死死定格在那片红色纹样上。轮廓依稀是凤凰模样,可细看之下,肌理生硬,气韵违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南宫珏与南宫宴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南宫宴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心底已然存疑。
“大哥,不如试试血脉认亲古法?”南宫烁性子最急,压低嗓音提议,“玉佩胎记都对上了,总得验证一番。”
南宫珏微微颔首,看向江晴时,语气不自觉放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幼时父亲曾说,我们兄妹六人血脉相融,可令碎裂家器重聚。虽是古老传说,如今……你愿意一试吗?”
江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浓烈的欣喜覆盖,眼眶微红,语气软糯动人:“真的吗?哥哥们……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她攥紧玉佩,指尖紧张得泛白。
这时南宫瑾取出一只古朴丝绒锦盒,轻轻打开。盒内静静躺着五块碎裂古玉,色泽、质地,皆与江晴颈间玉佩如出一辙,唯有边缘参差断裂,各自残缺。
连同江晴这一枚,恰好凑齐六片。
全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托盘之上。
南宫五兄弟取来银针,轻刺指尖,殷红血珠缓缓渗出,精准滴落在各自对应的碎玉之上。
江晴咬着唇,有模有样扎破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在自己那枚抢来的玉佩上。
温热鲜血慢慢渗进古玉纹路。
一秒,两秒,三秒……
托盘里的碎玉沉寂依旧,没有流光萦绕,没有相融愈合,没有半点传说中的异象。六片碎玉孤零零散落,沾染血迹之后,反倒愈发暗沉,透着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南宫瑾眉头紧紧拧起,先看向毫无动静的古玉,再审视神色紧绷的江晴,深邃眼底第一次浮现清晰的疑虑:“为何毫无反应?”
“难道……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南宫烁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被南宫珏一记沉稳眼神制止。
江晴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但她心思机敏,应变极快,当即红了眼眶,嗓音哽咽又茫然:“哥哥们……会不会这本来就是古老传闻,当不得真?碎掉的玉石,怎么可能凭血迹自行愈合呢?”
泪珠在眼底打转,楚楚可怜,满是无辜无助:“这枚玉我自幼佩戴,胎记也与生俱来……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这些便都在身上了。”
这番情真意切的模样,瞬间软化了南宫烁的心:“大哥,或许真是传闻虚妄!你看玉佩胎记全都吻合,断然不会有错。”
南宫珏沉默不语,目光在江晴的眉眼与残缺古玉之间反复斟酌。南宫宴始终盯着那处生硬纹身,眼底探究越深,神色愈发冷沉。
江晴不敢给他们过多思索查证的时间,立刻调转话头,目光精准锁定人群外静默伫立的江离,脸上飞快堆起姐妹情深的柔软笑意,刻意拔高声调,引得所有人听清:
“哥哥们,等等!”她抬手指向江离,语气温顺又依赖,“那是我的姐姐江离,从小到大,她一直最疼我、处处护着我……”
话音落下,她飞快斜睨江离一眼,眼底藏着尖锐的警告与胁迫,戾气沉沉:“我、我刚认回亲人,心里有些害怕……能不能带姐姐一起回南宫家?”
这一出刻意演绎的姐妹情深,恰到好处,看得南宫烁、南宫瑾神色渐渐缓和,眼底多了几分温和。
南宫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江离。
少女身形单薄,一身洗旧的素色毛衣与牛仔裤,怀里紧紧抱着厚重课本,安安静静立在角落,卑微得近乎透明。脸色苍白清瘦,眼底平静无波,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瞧不出半分喜怒波澜。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无关紧要、毫不起眼的普通旁人。
“自然可以。”南宫珏沉声应下,语气带着寻回至亲的松弛与包容,长兄风范尽显,“从今往后,你是南宫家捧在手心的琉璃小姐,你想带谁同行,都由你做主。”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晴,淡淡扫过江离,最终落回眼前的假千金身上,语气笃定威严:“整个京城之内,还没有我们南宫家办不到的事。”
江晴脸上瞬间绽放明艳张扬的笑容,藏不住满心的得意与胜利,亲昵挽住南宫烁的胳膊,娇声道谢:“谢谢大哥!”
一声甜软的哥哥,哄得南宫烁满心欢喜,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爽朗大笑:“跟哥哥客气什么!走,咱们回家!爸妈盼了你二十年,得知找到你,怕是要喜极而泣了。”
五位顶尖大佬众星捧月,将江晴护在中央,缓步走向炫酷跑车。
转身的刹那,江晴再度回望江离。
眼底所有怯弱温顺尽数褪去,只剩毫不掩饰的嘲讽、得意,还有一句无声的凌辱:
你这辈子,永远别想翻身。
江离静静伫立原地,看着一列豪车引擎轰鸣,载着冒牌的南宫琉璃与五位兄长,绝尘而去,扬起漫天细碎尘土。
深秋寒风掠过空旷的礼堂门前,卷起几片干枯梧桐叶,打着寂寥的旋儿,轻轻落在她脚边。
她慢慢蹲下身,拾起那片枯叶。叶脉清晰突兀,叶缘早已枯卷发硬,毫无生机。
指尖寒凉刺骨。
怀里厚重的课本压在胸口,沉甸甸的闷意翻涌,隐隐泛着酸涩窒息。
她缓缓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尘土,将书本抱得更紧。垂着头,沿着铺满落叶的梧桐古道,一步一步,缓慢独行。
单薄的背影被午后斜阳拉得悠长落寞,仿佛一阵秋风,便能轻易碾碎。
远处,礼堂顶端的古钟缓缓敲响。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隔着风,隔着光,隔着满心荒芜,像敲在厚厚的棉絮里,闷得人心头发慌,无处可逃。
希望宝宝们多多支持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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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假千金鸠占鹊巢?真千金她冷眼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