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十分,破晓朝阳撕破轻薄晨雾,鎏金柔光漫覆整座繁华城廓,楼宇檐角都浸在一层流动的暖光里。
南宫集团顶层总裁办,落地玻璃窗光洁如镜,映出晨间悄然铺开的忙碌。空气净化器低低嗡鸣,却掩不住满室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文件翻折、打印机走纸的细碎声响交织缠绕,混着高级纸张独有的淡墨香与清雅香氛,勾勒出金钱与秩序堆砌的规整日常。
嵌着磨砂玻璃的胡桃木房门无声滑开。
刹那间,起落的键盘声、细碎低语,甚至众人轻浅的呼吸,尽数戛然而止。
江晴缓步走入办公区。
一身淡樱色高定套裙勾勒窈窕身段,碎钻高跟敲击大理石地面,清脆声响宛若冰珠落盘,利落又张扬。微卷长发精心打理,眉眼妆容精致明艳,自带几分娇矜天真,又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腕间满钻手链衬着晨光,晃得人眼底发晕。
她是这片严谨肃穆职场里,唯一不受规矩桎梏的存在,是行走在格子间里,昂贵又浮夸的精致摆件。
短暂的死寂过后,办公区悄然浮起一层恭谨又隐晦的疏离。
苏婉婷悄悄从电脑屏幕后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不适,又飞快低下头,指尖下意识收紧,将掌心的报告边角捏出褶皱。
花瓶大小姐——这三个字,早已是全公司心照不宣的隐秘标签。而今日这身极尽华丽的装扮,不过是将这份浮华,衬得愈发刺眼。
她周身耀眼的荣光,恰好将紧随其后的身影,衬得朴素近乎透明。
江离默然走入,脚步轻得几乎落不下声响。
一身干净素雅的米白棉衬衫,搭配简约卡其长裤,脚下是最普通的平底鞋。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只唇间点了一层温润淡润唇膏,干净得不染烟火。
她安静得像一缕晚风,径直走向角落那处无人在意的偏僻工位,低调得近乎隐身。
可偏偏,在江晴锋芒毕露的光鲜映衬下,这份极致的朴素,反倒透出一份沉淀于心的安稳沉静,如同深埋楼宇内里的底气底色,无声对照着浮于表面的虚妄繁华。
几道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掠过,同事心底,皆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江晴的高跟鞋声在办公区中央骤然停驻,轻而易举攫走全场所有视线。
她笑意温婉甜美,嗓音软糯,内里却裹着施舍般的居高临下:
“各位这段时间辛苦了,今天我做东,全城最贵的咖啡、最新款的精致甜点,大家随便点,统统记在南宫家账上。”
她缓缓环视全场,姿态从容,宛若巡视专属领地的名门千金。
几秒静默过后,办公区瞬间热闹炸开。
横竖有人包揽账单,没人愿意错失这份便宜。
“要LA限定冰美式,再加一份抹茶慕斯!”
“给我一杯瑰夏手冲,搭配闪电泡芙!”
“五星酒店那款招牌提拉米苏,再来一杯冰澳白!”
各式高端门店、轻奢甜品的名字接连冒出,人人都在试探她大方的底线。销售部王姐更是故意报了一家路程极远的网红轻奢店,存心试探。
江晴来者不拒,满脸享受被众人簇拥追捧的得意,沉浸在金钱堆砌而来的瞩目与恭维里。
她示意财务小刘仔细记下所有清单,眼角余光却化作淬毒的细针,死死钉在角落低头伏案的江离身上,敌意藏都藏不住。
“喂,那个谁!”
江晴陡然拔高声调,尖锐嗓音骤然划破热闹氛围,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
她下巴轻蔑一抬,直指江离,语气轻慢得如同使唤一件物件:
“江离,把清单拿好。”
一张随手涂鸦、褶皱不堪的便签纸凌空飞出,啪地一声砸落在江离桌面,径直盖住她正在整理的文件。
“现在立刻去买回来,手脚麻利些。”江晴语气裹着刺骨凉意,“还要我亲自陪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南宫家留着你,又有什么用处?”
江离平静拾起那张凌乱便签,神色从容,不见慌乱,只轻轻敛了一口气,抬眸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克制:
“好,我这就去。只是这些饮品甜点开销不小,费用这边,您现在方便……”
她没有将话说得直白难堪,可其中深意人人都懂——是你主动请客,垫付的钱款,总该有个着落。
方才热闹喧嚣的办公区,瞬间降至冰点,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似悄然沉落。
无数道目光变得玩味复杂:有冷眼看戏的,有暗自同情的,有麻木旁观的,更有等着看江离当众难堪、被狠狠训斥的。
江晴脸上精心维持的完美笑意,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阴鸷裂痕。
一旁凑热闹的财务王姐当即嗤笑出声,话语尖酸刻薄:“江离,你临时垫付一下又能怎样?大小姐还会缺你这点小钱?这般小家子气,扫了大小姐的兴致,未免太不识趣!”
前台Lily抱着双臂顺势火上浇油,满脸轻蔑:“就是啊,琉璃姐肯让你跑腿,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动作快点,我的提拉米苏放久了,口感就差了。”
被众人刻意吹捧偏袒,江晴心底那点心虚,瞬间被汹涌怒火彻底掩盖。
江离那张素净淡然的脸庞,在她眼里,愈发碍眼刺眼。
她猛地上前一步,高跟踩得地面微微震颤,涂着精致蔻丹的指尖,径直怼到江离鼻尖前:
“江离!你是故意装聋,还是存心跟我作对?我让你去,你乖乖照做便是!钱款晚上回老宅再算,你非要当众揪着不放,是想看我当众出丑?立刻给我滚去买!”
尖利嘶吼在空旷办公区肆意炸开,紧绷的氛围一触即发。
“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安分两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偏要往大小姐的枪口上撞。”
细碎的非议如同蚊虫嗡鸣,缠在耳畔,扰人心烦。
就在这时,苏婉婷猛地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嗓音不算洪亮,却格外清晰坚定:
“你们别太过分!平日里复印归档、跑腿送件、修改报表PPT,江离姐帮你们兜底帮忙的次数还少吗?凭什么要这样刻意为难她?”
她身形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紧桌沿,鼓足勇气挺身维护。
Lily当即翻了个白眼,语气极尽嘲讽:“苏婉婷,你不过是靠亲戚关系才进来的前台,也敢插手大小姐的事?不想干这份工作了?”
几句刻薄讥讽,刺得苏婉婷面色惨白,唇瓣死死抿紧,到了嘴边的辩解,终究还是无奈咽了回去。
江晴不耐烦地厉声催促:“别废话,江离,我最后说一遍,现在就去。”
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江离拿起那张沉甸甸的消费清单,不再看向任何人,挺直单薄脊背,化作一道沉默倔强的剪影。
她转身,穿过满场探究打量的目光,推开厚重房门,走入电梯间微凉清冷的空气里。
步行街网红轻奢甜品店,浓郁甜香扑面而来,醇厚得近乎呛人。玻璃展柜里的甜点精致夺目,件件如同精心雕琢的珍宝。
江离立在收银台前,店员核对完那一长串清单,脸上的职业笑意也渐渐淡了几分。
“九杯定制咖啡,七款轻奢甜点,三份需要干冰保鲜,外加两份高端礼盒包装费……”店员快速核算账单,报出最终金额,“一共这些,现金还是刷卡?”
江离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心口轻轻一紧。
她打开随身的浅灰色布包,拿出一个边角磨损的旧皮夹。里面只放着寥寥几百现金,几张常用银行卡,还有一张泛黄陈旧的老照片——襁褓里小小的她,被一对年轻夫妇温柔抱在怀里,眉眼间藏着模糊又温热的笑意。
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角,她抽出现金与一张银行卡,轻声开口:
“一部分付现金,一部分刷卡,麻烦您了。”
语调依旧平静,唯有捏着卡片的指尖,紧绷得泛白,藏着不为人知的窘迫。
返程回公司的电梯里,七八个轻奢纸袋层层堆叠,几乎将瘦小的江离彻底围住。咖啡汤汁轻轻晃荡,蛋糕礼盒厚重沉实,干冰袋透着刺骨凉意,甜腻奶香与咖啡焦苦交织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纸袋提手勒得她手臂泛红,指尖酸麻胀痛,几乎快要握不住。
她望着电梯镜面里的倒影:脸色苍白清浅,唇瓣紧紧抿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满身疲惫藏都藏不住。
“叮——”
电梯门缓缓开启。
总裁办那扇胡桃木大门,近在咫尺。
江离稳住呼吸,抬手想推开房门——
“江离!”
一声裹挟怒火的尖利呵斥,隔着门板狠狠砸来,裹挟着全办公室的瞩目,还有江晴压不住的滔天戾气。
房门被顺势推开。
所有视线,瞬间牢牢锁在她身上,落在她怀里、脚边堆成小山的咖啡与甜点上。
江晴立在办公区中央,樱粉色裙摆微微发抖,精致妆容彻底扭曲变形,眼底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住门口的江离。
方才被兄长暗中训斥的羞辱还萦绕心头,方才江离当众提及钱款,更是直白戳破她的体面,无异于在她伤口上狠狠撒盐。
她苦心维持的千金荣光,在此刻,被撕得一干二净。
“蠢货,总算舍得回来?”江晴踩着高跟快步冲上前,脚步声急促刺耳,“东西都买齐了?杵在门口装模作样给谁看?”
她一把抢过江离手里最沉重的热饮包装袋。
下一秒,毫无预兆。
江晴眼底只剩疯狂滋生的恶意,手臂猛然向后扬起,像是丢弃一件肮脏垃圾。
“我让你提钱!让你不长眼色!让你在哥哥面前装可怜博同情——”
歇斯底里的咒骂声里,装满滚烫咖啡的纸袋,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江离胸口!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纸袋凌空撕裂,滚烫咖啡肆意泼洒,降温的干冰四散滚落,尽数狠狠砸落在江离身上。
洁白衬衫瞬间被滚烫液体浸透,深褐色污渍大片晕开,死死贴在肌肤上,灼烧感刺骨难忍。散落的干冰蹭过手背与脸颊,裸露的皮肤转瞬泛红发烫,刺痛钻心。
“小心!”
两道惊呼同时骤然响起。
房门未曾关严,门外景象一览无余。
南宫珏、南宫瑾立在门口,原本沉稳温和的神色瞬间僵凝,瞳孔猛地收缩,寒意乍现。
南宫瑾距离最近,几滴滚烫咖啡飞溅而出,落在他一身雪白定制衬衫上,留下刺目难看的褐色污渍。可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衣衫受损,目光与南宫珏重合,死死定格在狼狈难堪的江离身上。
江离僵在原地,浑身被滚烫咖啡浸透,发丝黏在脸颊脖颈,手背与脸颊泛红灼伤,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唯有灼伤之处,红得刺眼惊心。那双素来温顺隐忍的眼眸里,此刻只剩猝不及防的惊痛、茫然,还有强撑到濒临破碎的倔强。
“江离姐!”苏婉婷尖叫着快步冲上前,声音急得发颤,“快拿冷水、冰块,赶紧冷敷降温!”
办公区陷入死寂,唯有空调轻缓的送风,还有众人慌乱翻找物品的细碎声响。
江晴僵在原地,扬手甩袋的动作还未收回,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底寒意丛生。
一个念头死死攥紧她——被看见了,所有不堪与恶毒,全都被两位兄长看得一清二楚。
她僵硬着身子,一点点转头望去。
南宫珏身着笔挺深色西装,面容冷峻清冷,镜片后的眼眸冷得宛若寒冬坚冰,毫无温度。
他无视满地狼藉污渍,无视周遭慌乱人群,目光唯独落在江离身上。
落在她湿透难堪的衣衫、红肿刺痛的灼伤,还有死死咬住唇、强忍剧痛不肯示弱的模样。
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锋利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南宫瑾更是毫不掩饰满心怒意。
他烦躁扯开被咖啡溅脏的纽扣,胸口微微起伏,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戾气。那双常年温润待人、镜头前永远亲和的眼眸,此刻冷得毫无暖意,视线牢牢锁在江离泛红颤抖的指尖。
他抬脚往前一步,昂贵皮鞋径直踩过满地咖啡狼藉,丝毫不在意沾染污渍。
一步步走到江晴面前,近到两人呼吸交织,压迫感扑面而来。
偌大办公区静得落针可闻。
南宫瑾缓缓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坠地,清冷又凌厉:
“南宫琉璃。”
他刻意停顿片刻,像是在郑重叩问这个尊贵的名字。
而后,在满场死寂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现在,立刻,给江离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