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郡主提着裙摆“哒哒哒”下楼了。
闻峤像是被点化了般,斩钉截铁道:“一定是罗岳川搞得鬼。”
陈子孟从旁附和,“如此便说得通了……”
闻峤道:“但求夫子解惑。”
陈子孟邀二人坐下,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来,“自我来西安起就听说罗氏一脉在西安盘踞多年,以经商见长,富甲一方,且罗家取财有道,乐善好施,其品行在同行和百姓之间有口皆碑……”
闻峤皱眉问道:“夫子所说的‘罗氏’是罗氏商行那个‘罗氏’吗?”
陈子孟道:“这西安城里还有几个罗氏?我方才所说虞老板能为我作证。”
虞颂婵颔首道:“陈通判所言不假,罗家前几辈掌家人都是顶好的,只是罗岳川这里歪了,罗太爷在时,施粥布善,修路造桥,兴办义学,帮助了不少穷苦百姓,除此之外,罗太爷还做了件善事我家也曾受过恩惠——经商一事,有人赚得盆满钵满,自然就有人血本无归,那时罗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西安城中不少商人过得拮据,罗太爷念及都是同行,于心不忍,便发布告示,凡是陕西商籍只要来罗府录入在册,每年生辰都可领一笔银子和米面,若外出经商盘缠不足,也可凭着公验找罗家拿银子,赚钱了就补上,亏了便算了,还与不还全凭个人良心。”
虞颂婵皱了皱眉,又接着道:“此举是好,但抵不过心术不正之人浑水摸鱼,有些人做的不是正经营生也将自己录了上去,还有人只和经商稍有关系也腆着脸去领银子……但罗太爷是个好人,只当在行善。”
“要录入些什么?西安有多少商人录进去了?还有罗太爷这条规定如今还在实行吗?”闻峤的问题同连珠炮一般掷向虞颂婵。
虞颂婵给闻峤斟了杯茶,“闻公子莫急,一个一个答。商籍录入主要是叫什么名字,生辰多少,家住在哪儿,买卖什么行当,以及家里有无其他人经商;据我所知,西安八成商人都录了,对商人来说几两银子就可能是翻身钱;这条规定是罗太爷千叮万嘱都要传下去的,罗岳川纵是不想也不行,只是发的银子逐年减少,盘缠钱无论亏赚都得还,还要加利息,不过这也无可非议,毕竟银子是人家的,能给你便是大恩大德了。”
闻峤握着杯子,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打旋的茶叶,忽又喃喃道:“要这么多人作甚了?”
陈子孟道:“听说罗岳川去年得了一个西域大单,但遇上劫匪,死伤惨重,手下折了不少人。”
虞颂婵从旁问道:“此事当真?我怎么没听说过。”
“害,罗岳川自诩‘秦商第一’,吃了这种闷亏岂会大肆宣扬?”陈子孟压低声音道:“我是听府衙同僚谈起,说罗岳川请求官府出兵将那群劫匪捉拿归案,但那地界复杂诡谲,官府也不敢贸然出动,此事便不了了之了,虞掌柜你就没发现罗岳川身边几个得力的伙计许久没见着了吗?”
虞颂婵低眉回忆片刻,“陈通判这么说来,好像确是如此。”
陈子孟道:“那就对了,他们啊就折在那次。”
闻峤听完,脑中一闪,什么都想通了,像有根透明的线穿起了四散的珍珠,他激动道:“那便是罗岳川因在西域遭劫,人力损失过重,为了回血,就在那本商册上寻了些办事得力的秦商,想法子将他们绑架,或用妍师,或用蛮力,强逼着他们为罗岳川行商,这次行商必定凶险,哪怕能活着回来罗岳川也会为了名声杀人灭口,但出了郑小满这个意外,罗岳川恐事情败漏,命还潜伏在王二虎家中的窈娘趁夜间打更之际,将紫冠玉散入郑小满房中,又以敲梆声为引,骗他出门行至渭水,最后投河溺死!事成之后窈娘急于抽身,才将一些小物件和月麟香落在了王二虎家中。”
陈子孟站起身,喜笑颜开,“我和小友想到一块儿去了,此事八成就是如此。”
闻峤和陈子孟此时颇有几分“英雄相惜”的意味,闻峤道:“既然我们已经推出了事情脉络,不如现在就去罗岳川府上盘问盘问?”
陈子孟道:“甚好,甚好。”
担忧压弯了虞颂婵的柳眉,她思索再三还是将话说出了口:“闻公子所说有理,可这毕竟是推测……并无实证啊,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会多生事端……二位不如再多收集些证据?”
未等闻峤开口,陈子孟便道:“虞掌柜说得这些我也想到了,可罗岳川这人做事老辣不留痕迹,我和闻峤人单力薄能查到这里实属不易,要找实证有登天之难,眼下要想击破此案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罗岳川府上探探究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往好处想保不齐我们真能发现点什么。”
这番话并不能打消虞颂婵的顾虑,她再问:“你们二人想进罗岳川家里并非易事,且师出无名,他不会让你们就这么盘问的,罗岳川还豢养了不少打手,你们势单力薄,若是出了意外又该如何是好呢?”
陈子孟笑道:“虞掌柜不必过于忧虑,我和闻峤这就去禀告知府,请知府派人手随我们去罗府……由头找来也容易,就说去年冬日那个专偷显贵之家的窃贼显身了,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罗府,我等自然得保护罗当家的安全。”
虞颂婵叹了口气道:“倘若这法子能成,在罗岳川那里也算说的过去了。”
“咳、咳、咳。”
虞颂婵闻声连忙扭头去看,只见闻峤不知何时被茶水呛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她上前给闻峤拍背,“闻公子,你没事吧?是茶水太烫了吗?”
好一会儿闻峤才缓过气来,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就是方才口渴,喝得太着急了。”闻峤猛地起身,拽着陈子孟道:“虞掌柜,今日之事多亏有你相助,我和陈通判还得将此事禀告知府,就先行告辞了。”
话音一落,二人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了虞颂婵在原地。
虞颂婵抬手挽留道:“你们要不还是……”话才说了一半,声音却愈发微小。
虞颂婵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自嘲地笑笑,“罢了,估计是我多虑了。”
行至府衙门口,闻峤陡然紧张起来,他局促不安地向陈子孟寻求肯定,“夫子,真能行吗?知府会应允吗?”
陈子孟伸手为闻峤掸去肩膀的尘埃,声音洪亮却又坚定,“试过了才会知道,别为了还不知晓结果的事情而忧虑,闻峤,你是为了西安百姓才站在这里,从开始查案的那一瞬起你就是他们的英雄,你能退缩亦不能胆怯,我信你,他们也信你,所以你得相信你自己,都走到这儿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老夫和你一起。”
此情此景,陈子孟如父如师,轻而易举地将闻峤那点忧虑驱散了。
闻峤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好。”
朱门上的椒图辅首眼射寒光凌厉地盯着闻峤,明晃晃地警告和驱逐,闻峤如今已不再彷徨,他肩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艳阳高悬,他和陈子孟站在“公正廉明”的牌匾之下,齐齐伸手合力推开那扇紧闭的高门。
西安知府钟真,永安八年生人,景和元年举人,景和二年进士,景和五年迁升西安知府。
闻峤见到钟真时,钟真正在照料一株兰花,那兰生得少见,却是极美,花萼呈三角状,花瓣微微向内弯曲,纯白花瓣上红色纹路无尽蔓延,似是少女肌肤下埋藏的血管,此花从远处看竟有几分像夏日清荷。
钟真这人长得也像兰花,一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
他听有人前来立马抬起了头,闻峤是生人,钟真看了他一眼便移走了视线,恭敬地对陈子孟道:“陈通判,这位是?”
陈子孟如实答道:“钟知府,这位是闻峤,我的副手。”
闻峤双手抱拳,行了个单膝跪礼,“小人闻峤,拜见知府。”
钟真连忙去扶他,“既然是陈通判的副手,那你我便也算的上同僚,何必如此客气?”
这番话着实让闻峤受宠若惊,“小人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钟真边说边回身斟茶,“陈通判,闻副手快请坐,来尝尝我炒的茶。”
闻峤和陈子孟见钟真对茶颇有兴致,只好先低头品茶。
这茶味道虽不出奇,但贵在新鲜,清茶入喉,犹如天降甘霖浇灭心事诱发的燥火。
钟真见二人脸色稍有缓和,才开口道:“通判您何时找了副手?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钟真脸上挂着笑,语气平和,好似是与老朋友谈心,全然瞧不出半点上位者的姿态。
陈子孟放下茶杯道:“约莫个把月,闻峤他是个好孩子。至于要紧事……”
“陈通判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告诉我,只要是钟某能帮上忙的一定竭尽全力。”
陈子孟摇头道:“多谢知府牵挂,但这‘要紧事’并非是我的。”陈子孟顿了顿,郑重地说:“失踪案有眉目了。”
钟真猛地起身,如玉的脸庞终于有了丝裂缝,他急切道:“陈通判所说当真?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陈子孟安抚钟真坐下,“人命关天的大事,老朽怎敢胡说?西安府事务繁忙,失踪悬案又迟迟不破,老朽身为通判却不能为知府分忧不能护百姓安康,心中愧疚难安,终夜不寐,便想凭自己之力将凶手归案,可我年老力衰,又不知西安府内何人能用,这才招了闻峤来做我的副手,我们二人合力奔波数日刚理出了头绪就立马前来禀告知府。”
钟真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峤,你将此案前后说与知府听听。”
燕子掠过屋檐,花瓣坠落池水,清茶吐出的浓白氤氲随着漏刻滴答声散了。
闻峤从遇到陈子孟说起,到该如何潜到罗岳川府上为止。
钟真听完一时无言,低着头用拇指按压眉心。
闻峤和陈子孟面面相觑,心中也不由打起了鼓。
陈子孟正思索着再说些什么,好让钟真相信,却不料钟真在他之前开了口。
“二位用心良苦,钟某实在佩服,去罗岳川府上搜查之事宜早不宜迟,不如就定在明日,你们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