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你晓得伐?忠节侯的大儿子调戏良家妇女,然后遭人暗算,被打得鼻青脸肿,难看死啦,像只猪头似的,这几日都不敢出门,真是活该!”
“昌毅伯的大娘子是皇后娘娘表亲,今日除夕皇后娘娘赏赐了不少东西,其中一件是陆溪所作的青莲圆条墨玉镯,大娘子四处显摆,好不得意啦,有一日那玉镯不见了,把大娘子急得满屋子找,好巧不巧她家府上一个十几岁的小婢女也戴着只墨玉手镯,款式也是莲花的,然后大娘子就把人活活打死了,连解释都不听,小姑娘前脚咽气,后脚那只手镯就找到了,原是被她的女儿偷拿去戴了,大娘子知道冤枉了人怕昌毅伯怪罪,用草席把人卷了晚上偷偷从后门运出去丢到乱葬岗。要我说啊,昌毅伯娘子果真粗鄙,连西域黑羊脂和广西墨玉都分不清楚,那墨玉手镯和她正是相配,黑的不行,再宝贵的玉石都比不上人命来得重,阿花,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前几日隔壁马老将军府上,十一娘子和五娘子打起来了,说是因为四娘子跟七娘子说闲话时讲了三娘子坏话,但被九娘子听去了,九娘子又告诉二娘子,二娘子是个傻的听岔了,跟十娘子说十一娘子讲五娘子的坏话,十娘子不傻但嘴没把门,一下捅出去了,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嘛,六娘子去劝架没成反挨了一脚,八娘子眼见打得厉害,忙派小厮去请将军和大娘子,十一娘子是新纳的,是老将军的心头宝,老将军护短心切,一双老腿跑得怪快的,然后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阿花,你说好笑伐?”
“我还跟你讲啰,文安县主看上了个穷书生,硬逼着人家做男宠,那书生不同意的,但胳膊哪儿能扭过大腿哟,说是下月初抬进门。阿花,你赶明儿就去进适合男人穿的颜色娇嫩些的布匹,文安县主准买账的,到时候有的你赚……”
绫罗绸缎自悬梁垂直而挂,随风飘飖回旋,在内间刮起了一场流光溢彩的焚轮,焚轮中心站着两女子,着桃红裙衫的女子边拿起布料往身上比划边滔滔不绝地讲闲话,而身穿碧青衣袍的女子面含笑意垂头细细听着,时而掩唇惊呼,时而扶额大笑,实在是一个极好的听众。
“这些又是您从您婆婆那儿听来的?”
“一半一半的呀,还有些是我自己晓得的。”红衣女子拿起件宝蓝襦裙,问道:“阿花,这件我穿着好看麽?”
“好看。”
“当真吗?你可不许诓我!”
“绝无虚言,郡主您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说得舒心,郡主大手一挥,“就要它了,还有这件,这件,这件我全要了!”
“多谢郡主,这是虞氏布行今日最大的一个单!”虞颂婵道。
郡主笑着挽住虞颂婵的胳膊,傲娇道:“哼,那你怎么感谢我?虽然主要是你家衣服好看……”
虞颂婵将郡主引到桌边坐下,边斟茶边说:“老规矩,郡主您尽管讲,我听着。”
郡主激动地捶了下桌子,喜笑颜开道:“就等你这句话呢!这段时间可把我憋死了,我公婆回苏州探亲,家里只剩了我那个闷葫芦相公,他差事又忙,压根没空听我讲闲话,我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了,相公见我心情郁闷就让我来你这儿挑几身衣服……”
虞颂婵笑道:“小公爷还是怜惜您的。”
阳光像琉璃罐里晃荡的蜜糖,透过帷幔涂抹在郡主眉眼,郡主故作嫌弃道:“别提闷葫芦了,我还有好多要跟你讲……”
明嘉郡主,康国公和福善公主的独女,自小深受父母兄长宠爱,天真浪漫,不谙世事,浑然一副深闺娇憨小女儿模样。昔年,西安信国公回京述职,见返乡之期未到便携子去和康国公叙旧,未料那日是明嘉郡主及笄礼,父子俩两手空空,好不尴尬,康国公倒是不在意,一把抓住信国公,邀他喝酒去。这下可苦了小公爷,人生地不熟,只能故作悠闲地去花园溜达,未行几步,身后有女声唤他,“你是何人?在这儿干吗?为何不去吃酒?”,小公爷一一答了,那女孩稚气未脱,伸手道:“那你给我的贺礼呢?”
小公爷这才明白,这位就是明嘉郡主。他不知该怎么办,无论怎么说都失礼。
明嘉郡主见他窘迫,扯着他的袖子在廊下坐好,说不要他的贺礼,只要他听自己讲闲话,母亲出身尊贵,自小就要求她端庄矜持识大体,可她就爱听些闲话八卦,今日及笄好不容易见了外人,却又被人时刻看着不得放松,这会趁母亲不在她才跑了出来,她必须把这些日听到的稀奇事吐出来。
小公爷有些惊讶,但还是说好。
日头从东走到西,明嘉郡主的闲话说了一箩筐。
小公爷没觉得烦躁,他不晓得该怎么回应,但一直安静仔细地听,为此明嘉郡主骂他是个闷葫芦。
他怕这个小他五岁的妹妹生气,于是腆着脸讲了几个从母亲那里听的八卦,但郡主说不够,让他把腰间那枚玉佩赔给她。
小公爷照做了。
分别后,他惊觉自己给的并非只是那枚玉佩。
过了三月,信国公突然收到好友来信,说儿女既已定情,不如成全婚事,并附上了那枚玉佩。
信国公叫来小公爷理清因果,又问儿子心意如何?小公爷说玉佩有如他心。
三年后,明嘉郡主嫁到西安,公婆怜惜,郎君疼爱,全不似在金陵那般拘束,常与西安贵妇“谈心”,显贵圈子的情报尽收囊中,后又与虞颂婵结为莫逆之交,不管有什么稀罕事,定会和虞颂婵讲。
待郡主讲完,虞颂婵将沏好的茶递到她嘴边,郡主抿了一口,舒了口气道:“都说出来了,这下心里舒服了,等回府我要吃三大碗饭!阿花,我走了喔。”
说罢郡主起身要走,虞颂婵拉住她,“郡主请留步,我有一事想向您打听打听。”
郡主一听来了兴趣,“出稀奇了阿花,你还有事要问我,快说来听听,我一定帮你!”
虞颂婵道:“郡主可知道月麟香?”
“月麟香?知道的呀,你想要此香吗?那怕是有些难了,这配方只在宫里有……”
“那西安有人有这月麟香吗?”
“有是有……”郡主话锋一转,“阿花,你若是真想要月麟香,我便写信给阿爹让他去找圣上求些……”
虞颂婵拍了拍郡主的手,笑道:“多谢郡主好意,不是我想要,我只是想知道西安何人手上有这香。”
“阿花,你知道这个干什么,和生意有关吗?”
虞颂婵轻声道:“不是。”
郡主对这种事似乎天然有直觉,“那就是替人问咯?”
虞颂婵闭口不答,算是默认。
郡主兴致勃勃道:“被我说中了,谁啊谁啊?”
虞颂婵摇摇头,“郡主,我现在还不能说,等此事完了我定会原原本本告诉您,算我欠您的。”
虞颂婵甚少如此,郡主见状便也不再追问,“景和五年皇上才开始将月麟香赏赐给臣子,不过数量也是极少……我想想……西安谁有呢?寿庆侯在景和五年把女儿送进宫,皇上给的聘礼中就有这月麟香,寿庆侯夫人还给我闻过呢,还有……前年冬日皇上生辰,陕西巡抚刘兵为天子贺寿,寿礼是丹丹国所产的辟寒香,此物甚是难得,天子大悦故赏赐刘兵月麟香……还有、还有老太师。”
虞颂婵问道:“老太师去年就过世了啊!”
郡主附和道:“是的呀,老太师爱干净爱沐香,圣上就赐了月麟香,老太师家人将香丸溶于水替老太师净了身。” 郡主撑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月麟香金贵,皇上不会赏给品阶较低的官员,不然有失体面,再者既是天子赏赐,便不得转增,还会严加保管,所以旁人不会有的,就只在这三位手里。”
虞颂婵皱眉思索片刻,急切道:“郡主还有吗?您再好好想想。”
郡主道:“阿花,你不信我吗?这些侯爵勋贵外里一副儒雅谦逊模样,实则是群道貌岸然的虚荣之辈,能得此殊遇,不可能不出来显摆,你知道的呀,他们的心长什么样我都清楚,真没有了……”
虞颂婵垂眸喃喃道:“不像啊。”随即又站起身来,“郡主,您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楼上一趟。”
“欸,阿花你快去快回啊……”等虞颂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明嘉郡主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可惜稍纵即逝,她苦恼道:“好像还有……是谁呢?”
虞颂婵上楼进了茶室。
合上门转过身,就见一清一浊两双眼睛巴巴地瞧着自己。
“虞老板,郡主怎么说的?”闻峤问道。
来找明嘉郡主是闻峤的主意,每次他来虞氏布行,都会听见郡主跟虞老板说闲话。
“寿庆侯,陕西巡抚刘兵和老太师。”
闻峤听完就要拽着冯常山去探探虚实。
可冯常山如巨石般坚定,屁股牢牢粘在凳子上,闻峤低头去瞧,只见冯常山脸色凝重,闻峤才知此事并不简单,他压抑住喜悦,问冯常山:“夫子,这些人有什么问题吗?”
冯常山长叹一口气道:“不是,都不是。”
“为何?”
虞颂婵在一旁插话道:“寿庆侯卖了女儿才得月麟香,但他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不愿入宫为妃,和圣上圆房那晚一头撞死在殿柱上,血溅了圣上满脸,妃嫔自戕乃是重罪,圣上震怒,寿庆侯一家被满门抄斩,陕西巡抚刘兵前年就被调去了浙江,老太师在去年就不在了,月麟香被他带进了地里,所以现在西安怕是没人有这月麟香了。”
曙光被乌云遮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旅人难免感到挫败,但行了这么多路经了这么多事,心神已不似从前脆弱,仍挣扎着要拨开迷雾,重见太阳。
闻峤道:“虞老板多谢你愿意帮我,也替我谢谢郡主,若有一朝能亲自见到,我定会当面道谢。”
虞颂婵没帮上忙,心中不免愧疚惆怅,“此事难办,若连郡主都不知晓,你该如何去找,总不能去京城问皇上啊。”
闻峤笑道:“郡主没法子,总会有人有法子,慢慢找便是。”
话音刚落,明嘉郡主愠怒的声音隔门传来,“臭小子,你瞧不起谁了?我可有的是手段和法子。”
虞颂婵惊道:“郡、郡主,您怎么上来了?”
郡主继续道:“臭小子,本郡主告诉你,来找我你是对的。我还知道一个人绝对有月麟香……”
闻峤贴着门,撒着娇求她,“郡主姐姐,您快告诉小人吧,到时候我什么都告诉你,我跟你讲八卦,我知道好多呢……”
明嘉郡主颇吃这一套,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哼”了一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郡主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去年冬日西安贵妇们办了赏梅宴,罗岳川新纳的夫人不知怎么来了,在场夫人娘子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哪儿肯与娼妓同席,所以将她轰走了,她气冲冲离开之时不小心撞到了还未落座的我,我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梨花香,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现在回想,应该就是月麟香,但那香味特别淡,就好像是在旁人身上蹭到一般……”
闻峤反复咀嚼这番话里出现的名字,“罗、岳、川。”
焚轮就是龙卷风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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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