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丑时闻峤才回王府,闻峤以为赵澜早就歇下了,蹑手蹑脚地闪进卧房,转过身正好对上了赵澜的眼睛。
赵澜墨发未束,随意披了件袍子,小几上放着一炭炉,炭火明暗交替,炉上炖着汤,香味已然漫了出来,即便如此,赵澜还是拿着把蒲扇轻轻摇着。
闻峤在赵澜一旁坐下,小声道:“世子,你还没睡啊?”
赵澜也小声回答:“等你回来。”
赵澜盛出汤吹冷了才递给闻峤,“猪肚土鸡汤。”
闻峤抿了口汤,赞叹道:“好喝。”
赵澜单手撑着头,看闻峤像猫儿一样埋在碗里,心下微动,伸手捏了捏闻峤的耳垂。
闻峤抬头看向赵澜,突然想起了什么,捧着碗举到赵澜面前,急促道:“世子,你也来一口,等我这么久肯定饿了。”
闻峤还是那么小声,配上他急切的语速,像只哑了嗓子还要叽叽喳喳的小鸟。
赵澜眉眼含笑,小声道:“峤峤要一直这么小声吗?”
闻峤神神秘秘道:“我们不能让人发现。”
“不能让谁发现?”
“管事婶婶。”
“为何?”
“她不许底下人半夜吃东西,说这是规矩,也不能让章以年姚韫知道,不然又得说我缠着你开小灶。”
赵澜调笑道:“我可没喝,我不怕的,要罚也是罚你。”
闻峤眼中闪过狡黠的灵光,得意道:“这汤可是你熬的,世子,你我是同谋。”
赵澜心蓦地软了,好似兰月坊刚出炉的枣泥山药酥,半瞬之后,血液加速流动,在那一方狭小腔室中横冲直撞,催发着心脏回温跳跃,愈来愈急,赵澜不自觉地伸出手,将闻峤揽进怀里,两人仰倒在地上。
明月将隐,残光透窗,空中藏着的点点尘絮像细雪,逐光旋舞,坠落摇摆。
闻峤枕着赵澜胸膛,轻声跟他讲“妍师”的故事。
闻峤问赵澜,“世子,那你觉得世间有“妍师”吗?”
赵澜道:“我未曾听说过。”
闻峤没出声,只是在赵澜怀里蹭了蹭。
赵澜见他失落,抚着闻峤的脸,温柔道:“但或许确有此人,永安年间紫冠玉风靡,不少达官显贵都在府里养了专门伺候的婢女,据说这些婢女能让紫冠玉药效发挥到极致,现在想来她们和“妍师”有些相似,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为了满足**,什么事都做得出,现下也没旁的线索,不妨就顺着这个传闻查下去,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但你要多加小心。”
“好!”
赵澜轻声道:“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闻峤不给赵澜答案,却自觉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后唇齿相缠,卧房内只剩暧昧的水渍声荡漾。
太阳一冒头闻峤就醒了,梳洗完毕后俯身在赵澜额上落下一吻,便牵着那头小毛驴离开了。
今日他得和陈子孟走访附近居民。
几户人家问遍,均没发现异常,都说什么都没见着什么都没听见。
现如今还剩驻守在郑家的捕快没问,
捕快总共有三位,并不是官府中人,和闻峤一样,是陈子孟临时募的,月钱要比闻峤略高些。
如此,质量便出乎意料地差些。
一帮子“老弱病残”。
闻峤无奈道:“陈通判,你都在哪儿找的人啊?”
陈子孟干笑道:“就是我招你的地方,囊中羞涩,囊中羞涩嘛。”
事已至此,埋怨不起作用,闻峤只能硬着头皮查。
陈捕快,六十五岁,头发花白走路踉跄,巡逻吃力只能守在郑小满房门口,出事那夜贪杯,尿频尿急,大部分时候都在茅房待着,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李捕快,二十四岁,身体健硕力大无穷,见到外人便打,但儿时被烧坏了脑子,神志不清,智力低下,话都说不明白。
闻峤只能寄希望于最后那位张捕快,陈子孟说张捕快年轻健壮,脑子也没问题。
但人一带上来,闻峤傻眼了,愣在原地,无力感汹涌澎湃——张捕快是个盲人。
闻峤的嘴张合几下,什么都没问出口,心里盘算别的法子。
“那夜我什么也没看见。”张捕快率先开口道。
闻峤想,若看见了什么才是见鬼。
张捕快在一片寂静中接着说:“但我听见了。”
闻峤弹起身,激动问道:“什么?”
“四更天,打更声。”
闻峤垂头道:“此乃更夫职责,听见也属寻常。”
张捕快道:“打四更,一慢三快。那夜打更声并非如此,初听是一快三慢,再往后就逐渐变了,虽然细微,但还是听得出,那更声就像一首小曲似的。”说完张捕快还凭着记忆哼了一段儿。
闻峤立马就联想到了“妍师”,忙问道:“那他用的是何乐器,你能听出来吗?”
张捕快道:“没有乐器,用的就是梆子。”
“张捕快,你说得当真吗?”边说着闻峤闪身移到张捕快后方。
闻峤身子轻,轻功了得,起势落地,声响微乎其微。
张捕快双耳微动,仔细捕捉着空气中的振鸣,迅速找到了闻峤方位。
闻峤又重复数遍,不断变换方位,张捕快每次都能分毫不差地辨别出闻峤的位置
最后一次,闻峤站在张捕快面前。
张捕快用那双灰白且无法聚焦的眼睛坚定注视闻峤,回答也同样坚定,好似利刃破竹。
“句句属实。”
闻峤和陈子孟在巡城使那里拿到了名册,出事那夜当值的打更人是安水巷的王二虎。
陈子孟立马下令将王二虎捉拿归案。
“官爷,你们这是作甚啊?逛窑子难道也犯法?”王二虎申诉道。
陈子孟拍桌道:“大胆,你这狂徒还不将衣服穿好,官府重地胆敢放肆!”
王二虎是在青楼被逮住的,外衫大敞,衣兜里塞满了女人的绣帕,裤绳未来得及系,松松垮垮地挂在耻骨处,那张满是横肉的黝黑脸上落了不少唇印,从额头一路蜿蜒到肩膀。
王二虎将衣服理好,谄媚道:“官爷,春杏还等着我了,我何时才能回去啊?”
陈子孟道:“交代清楚了,自然就能回去,我且问你,前日夜里你在何处?”
王二虎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坦然自若道:“回官爷,我在打更,前夜轮到我当值。”
陈子孟道:“喔?那你可有经过甜水街?”
王二虎道:“有,甜水街那片地都由我负责。”
陈子孟道:“很好,我再问你,你可认识住在甜水街的郑小满?”
王二虎闻言一顿,镇定道:“不认识,我就是个打更的,成天昼伏夜出,哪儿能认识读书人?”
陈子孟沉声道:“王二虎,你说得可有半句假话?”
王二虎归伏在地上,低头道:“官爷在上,草民不敢作假。”
“啪”,陈子孟举起惊堂木,猛叩在桃木桌上,吓得王二虎一哆嗦,陈子孟厉声道:“大胆刁民王二虎,殿堂之上,你非但不心怀威敬,反倒欺三瞒四,谎话连篇,说,你前夜究竟在哪儿?你对郑小满做了什么?”
王二虎冷汗直冒,正欲开口回答,却无意中瞥见了兜里五彩手帕,顿时他似觉双双纤纤酥手拂过脸庞,身子软了,心也静了下来,出声道:“官爷,草民真在打更,也真未见过郑小满。”
陈子孟甩袖怒起,正欲发作,就见闻峤从后堂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烧得通红的梅花烙铁。
闻峤行至王二虎跟前,将烙铁举起,作势要烫。
王二虎也不傻,岂能如此遭受磋磨,挪动着身子往后躲。
“把他架起来。”
李捕快和张捕快听到吩咐,立马照做,化身人肉刑架,把王二虎牢牢锢住,使他动弹不得,只能像个撒泼耍赖的垂髫小儿拼命踢腿。
烙铁愈靠愈近,王二虎不敢乱动,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烙铁,他清晰感知到了那股可怖的热度,恍如地狱烈火,又如千万只蚂蚁噬咬皮肉,僵持太久,王二虎不受控地动了动眼皮,有灰烬飘下,是王二虎仅有的几根睫毛。
闻峤道:“若是烙在这里,你会变成瞎子。”
烙铁往下。
“若是这里,你会毁容。”
“若是这里,你用膳会有些困难。”
“若是这里……”
“不过都无大碍,只要有银子或用衣物遮遮,青楼里的娘子们照样会如往日一般待你。”
闻峤拿着烙铁不断游移,最后定在某处,戏谑道:“但烙在这儿,便不太好说了,怕是娘子们不会再投以青眼,你还得断子绝孙。”
王二虎一想到以后要被春杏嫌弃,顿时慌了神,连忙摇头道:“不要,我重新说,我什么都交代。”
“前夜我在青楼,没去打更。”
王二虎见闻峤神色狐疑,忙补充道:“若是官爷不信,去云月阁找春杏一问就知,我这三个月都和她待在一处。”
“那你打更的差事是如何处置的?”
“是、是窈娘替我。”
“窈娘?她是什么人?”
王二虎抿了抿唇,脸上泛起红晕,和他黝黑肤色混在一起,像颗快腐烂的苹果,他言语娇羞,“窈娘,窈娘,她爱慕我。”
闻峤一时无言,手腕微动,只将那烙铁往前推了几分。
“我说得都是真的,窈娘,当真心悦于我。”
闻峤笑着移开烙铁,“行,你就给我和陈通判讲讲“窈娘”是如何爱慕你,如何心悦你的?”
王二虎咽了咽口水,“去年冬天我在赌场欠了债还不上,迫不得已便让牙人帮我把偏屋赁出去,没过几天那牙人就替我找到了一位房客,就是窈娘。窈娘是个寡妇,她想离了伤心地,才搬来西安,当时我见她一女子孤苦伶仃来到异地,也不容易,便会时不时照顾她,帮她劈柴、打水、扫地……”
闻峤挑眉道:“你有这么好心?”
王二虎见被拆穿,干笑几声道:“什么都瞒不过官爷的眼睛,我对窈娘好,主要是看中了窈娘手里那些银子,窈娘的丈夫虽是个短命鬼,但人还不错,不曾亏待过窈娘。窈娘再坚强,总归是个女人,心一捂就热了,又常在宅院里,单纯好骗,过了没多久就对我有了心意,洗衣做饭她样样都干,把我伺候地那叫一个舒坦,后来,我跟她哭穷,她二话不说就拿银子给我,有钱了玩得便多了,哪儿还有心思打更,我又跟她抱怨打更不易,她就一直替我打更巡逻,所以前夜打更的应是窈娘。”王二虎说完叹了口气,遗憾道:“窈娘哪儿都好,就是上了岁数,没女人味儿。”
闻峤冷笑一声,言语中添了几分鄙夷,“你方才为何不说?”
王二虎哭丧着脸道:“窈娘不让啊,说怕惹旁人闲话,让她蒙羞,若是说了她便再不与我好了,也不会给我银子花了,没有银子我就见不着春杏了。”
“那郑小满了?”
王二虎见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如实交代,“郑书生,去年冬日,我、我抢了他的钱袋,还打了他,官爷,这事过去这么久了,你们行行好,就别追究了成吗?”
久等了,新年快乐,祝大家幸福快乐,也祝我不拖更不卡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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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