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如纱轻笼皓月,窗外花影攀上棺木,丧幡摇曳,细簌作响,灵堂地面被映得似水如镜,白事班放在内间的物什箱子陡然开了,地面上晃出两道人影,角落的箱子响个不停,贴近了听,似有老者呼救,凄厉哀婉,如怨鬼之音,人影踱到箱边,打开锁扣,未见柜中鬼,先闻柜中声。
“哎呀,你们、你们是想憋死我吗?”冯常山头还没探出来,一双手紧紧抠着箱沿。
闻峤道:“冯大夫,你怎么把自己关里边了?”
冯常山瘫坐箱里喘气道:“我说你们非得把老夫带这儿来干吗啊?怪瘆人的,我老了,阳气弱,可见不得这些,晚上容易做噩梦,还有啊,半夜不睡觉也……”
闻峤和陈子孟任由冯常山嘀咕,他们合力推开棺盖,将郑小满抬了出来,又回过身,一人夹住冯常山的一条胳膊,把他从箱中提起来拎到郑小满面前。
冯常山摆手往后退,“不成不成,这我做不了!”
闻峤道:“有区别吗?”
冯常山瞪大眼睛,撇着嘴教训闻峤道:“区别大了去了,我是治活人的大夫,不是验死尸的仵作,这活儿我真做不了,你们还是去找个仵作吧。”
闻峤也想找个仵作,但谈何容易,此案是瞒着知府暗中查的,若去找仵作,定会弄得人尽皆知,闻峤曾想给仵作些银子,请他们偷偷过来做私活,可仵作常被世人轻贱唾弃,少有人愿从事这一行,因此断代严重,府衙里精通验尸之术的只有个老王头,但不巧,此人前几日驾鹤西去了,留下几个刚进门的愣头青徒弟,学艺不精还怕死人,难成大器,闻峤左思右想,想到了冯常山。
闻峤道:“冯大夫,你医活人都了得,看死人定不在话下,我信您,陈通判也信您。”
冯常山道:“谁要你们相信了,这尸我说验不了那就是验不了,术有专攻,活人和死人虽都是人体,但其中大有不同,闻公子,你若真想破案,就不应该找我啊,万一我看走眼了,岂不是凭白辜负你们心血?”冯常山看了眼郑小满,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和他也算有缘,所以……我担不起。”
闻峤正欲再劝,却被陈子孟接过话头,“冯兄,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事确实棘手为难,但我和闻公子实在想不出旁的法子,才出此下策,若是有别的机会,定然不会如此。白日里您也见了郑书生家里情形,孤母寡妻,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儿,连西安城最廉价的白事班子都请不起,还是郑家宗亲们捐了点钱,才得以让郑书生体面,此情此景我以何开口,要求郑家人应允我们揭棺验尸?我又何尝不知偷潜他人宅邸,迷晕家属,开棺验尸,是大逆不道之作为,可悬案一日不破,西安百姓便一日不宁,郑小满是现如今唯一的线索,只有他才能指引我们找到真相,让更多“郑小满”免此磋磨。”陈子孟俯身要拜,继续道:“冯兄有妙手回春之能,又有救人济世之仁,若得您相助,此事定会迎来转机,如此,西安太平百姓安康,闻公子的心事也能了了……”
冯常山连忙去扶,“不可不可,陈通判您折煞我了。”冯常山看了眼闻峤,叹了口气道:“那我便试试,姑且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闻峤早把仵作那套工具备好了,冯常山一抬手,他便递了上去,惹得冯常山瞥了他好几眼,冯常山手不停,心里却一片麻木,他认命般地想:“谁叫自己是秦王府的家臣了?”
验尸繁琐细致,丝丝缕缕都不能放过,冯常山勘查检验,陈子孟和闻峤一个举灯一个翻尸,也算得上颇有默契。
一个时辰过去,冯常山解开面纱,“眼底出血,耳膜破裂,尸斑浅淡,皮肤苍白浸软有褶皱呈鸡皮状,小腿处有数道勒痕,是被水中废弃渔网缠住所致,但指缝里并未发现河沙和水草这类物什。”
闻峤双眼一亮,激动道:“不是淹死的?”
冯常山道:“是淹死的。”
闻峤道:“那郑小满指缝里为何没有泥沙?”
陈子孟在一旁道:“若是郑书生一心求死,这点也能解释得通。”
闻峤听完,颇为落寞,又突然抬起头,眸子里盛着月光,坚定道:“我不信他会自戕。”
冯常山轻声道:“我也不信。”
冯常山拿出棉巾递给二人。
只见棉巾上沾染着些亮晶晶的紫色粉末,质感极像女子梳妆时用的胭脂,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奇异香味。
闻峤道:“这是何物?”
冯常山没答话,用银针戳破郑小满的食指,血珠缓缓涌出,在跳动烛火下这滴血格外清晰明亮,好似在地壳中刚形成的紫翡翠,那色彩太过浓艳,再多一分就化成了黑,饶是在金陵皇宫中也找不出如此品质的珠宝。
冯常山开口解释:“此物名为紫冠玉,由紫曼陀罗和西域乌羽衣研制而成,说不上是能致人于死地的毒药,但吸入体内能让人产生幻觉,且多为愉悦欢快的景象,此药在永安年间流入我朝,因其特有的致幻性,所以极受富商贵族追捧,一时风靡京城,布衣黔首也纷纷效仿,但长期服用伤体误事,有损国力,于是先帝下令在全国境内严禁紫冠玉,各地商贾和西域胡人也都不许再售此药,一经发现便流放西北去做苦力,这才遏制住了紫冠玉泛滥,再加上那几年为了提炼紫冠玉,商贩们不加节制采摘乌羽衣,导致乌羽衣绝迹,到了景和年间,便不再有紫冠玉现身于世。”
闻峤默默将棉巾放回原位,疑惑道:“你是说郑小满是吸了紫冠玉才误入渭水?”
“如今看来,有八成概率。”
闻峤又道:“那是郑小满自己吸入的?还是受人暗害?”
冯常山环顾了一圈,才道:“紫冠玉在永安年间就价格颇高,更别提现在了,怕是百金难求,你看郑书生家像买的起的样子吗?”
闻峤兴奋道:“若是能找到给郑小满投毒之人,那此事便可真相大白了。”
冯常山皱眉道:“话虽如此,但除了紫冠玉之外我并没发现其他异常,想要找到凶手怕是没那么容易。”
闻峤道:“这紫冠玉药效多久?”
“得看剂量和纯度,但以现有的提炼研制方法,药效总不过两个时辰。”
“那在紫冠玉制造的幻境中人可否有目的的行事。”
冯常山反问闻峤,“你醉酒后能控制自己吗?能知晓自己在做何事吗?”
闻峤突然想起他每次醉酒后和赵澜做的那些荒唐事。
春夜薄凉,闻峤却觉得燥热,他低着头掩盖自己心虚,“如此说来,甚为蹊跷,昨夜郑小满行动极有章法,全然不似沉溺在幻觉之中,他并不是从大门出去的,而是趁捕快小解时从伙房水缸后的破洞钻了出去,他去渭水时的路线也颇为奇怪,没选最近的路,反而走了不少冤枉路,他走的这几条路,不是荒地就是连老鼠都不愿去的废巷,西安没有宵禁,哪怕是三更半夜都有人在外溜达,他此举好像是特意想避开人群,再者郑小满若决意投水自戕,为何非投渭水,出了郑家往右三里就有片死湖水,
冯常山道:“照你这么说,的确古怪,但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服用致幻丹药后还能控制自己行事之人,莫不是还有旁的蹊跷还没发现?”冯常山边说边预备把郑小满翻过来再察一遍。
陈子孟开口道:“我听闻一言,但不明真假,不知该不该说?”
闻峤道:“夫子但说无妨。”
陈子孟道:“永安年间老夫在燕京知府任一书吏,官儿小事清闲,便得空翻阅卷宗,其中有一卷记了件命案,几年前烟花巷一暗娼被燕京最大青楼的老鸨活活烧死,官府捉拿老鸨审问其原由,那老鸨却口口声声说那暗娼是妖女,每当青楼开张半个时辰后,暗娼便在家中弹琵琶奏乐,宾客们恍若失了魂魄,拂袖起身直奔暗娼家去,拿出所有钱财金银送给暗娼后就回家了,老鸨心中愤懑便将暗娼绑来一把火烧了。命案虽破,但承办官员实在好奇那暗娼是何本事,就挨个盘问恩客,最后发现被暗娼勾走的恩客都在青楼用过紫冠玉,听到笛声后,好似坠入仙境,眼前出现仙鹤神童,领着自己往琼楼仙台走,进了室内便见一紫光萦绕的貌美仙姑,眉慈目善,笑语盈盈,说可以实现他们的心愿,这些恩客听了边磕头边掏出钱财奉上,等身无分文后便又由那仙鹤神童领他们回家,承办官员又去暗娼家中探查,但一无所获,只找到了暗娼的琵琶,琵琶上刻了一个“妍”字。官员回知府后,便在案卷中写下,‘周有偃师造偶,今有女子以乐声造幻境,操纵恩客散尽家财,一如当年偃师献技于穆王,有此般技艺实乃天下奇谈,可造偶容易,造心难矣,贪念太重,招惹杀祸,玉殒香消,吾遍寻各处未见其名,只得琵琶上一“妍”字,故称其为“妍师”。’”
冯常山道:“您是说这世间有能制造幻境之人?”
陈子孟道:“我并未亲眼见过,不敢断言,但这位官员当时在燕京百姓中极有威望,想来不会瞎写些东西来诓骗旁人。”
闻峤道:“若真有‘妍师’,那郑小满这条怪异的行走路线便可说得通了……”
“哎,怎么吃了个夜宵就水着了,快起来快起来。”
闻峤还未说完,就听到门外白事班子嚷嚷。
遭了,蒙汗药放少了
三人把郑小满抬回棺内,正欲合盖之时,闻峤道了句“且慢”,他从怀中掏出本诗集,郑重地放到郑小满手里。
是郑小满这些年自己写的,只是还未来得及做成集册。
闻峤刚越过郑家的院墙,丧乐便起了,月光白惨惨地照在闻峤身上,像清晨凝结的霜,又像灵堂飘舞的幡。
来晚了。
紫冠玉和乌羽衣参考了一种产自墨西哥和美国的植物——乌羽玉和翠(银)冠玉,乌羽玉和翠(银)冠玉是同一种属,具有致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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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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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