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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第二日,郑小满就死了。

闻峤脚边的一滩浑水完全渗入土壤,泥沙换了颜色,变得湿软黏腻,像是浸满了血。

这处是郑小满躺过的地方,捞尸人从渭水中拎出郑小满,一把掷在岸上,还未等郑家人落下泪,就用破草席卷了,捞尸人攥住草席拖绳,伸手向郑娘子讨钱,郑娘子摸遍全身也找不见一个铜板儿,郑夫人便从手上撸下镯子递到捞尸人手里,老银莲花样式,已有锈蚀痕迹,这是郑夫人仅剩的嫁妆,想着留给未出世的孙儿,捞尸人得了钱才把拖绳移交到郑家人手里,然后带着一身**的寒气离开了。

渭水边死人是常事,百姓见怪不怪,看到尸体就散了,郑夫人再拿不出钱来,只好和郑娘子两人合力拽着绳子把郑小满接回家,一家人走过,地上留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蜿蜒的水痕。

闻峤赶到时,她们已走远了,岸边只留下几个逃学的小儿,叽叽喳喳地聊天,说“郑书生死了”“他这么晚来河边作甚?”诸如此类的话。

闻峤站在渭水畔,看滚滚江水一路向东,红日高悬,将天地洇得昏黄,河边风急,把闻峤的发丝和衣袍扯得凌乱,从景到人都透出股悲凉,好似英雄末路。

他像是心气被尽数抽走,没来由的犯起困,动下手指就是累极,头晕目眩,日头分为两个,渭水变成汪洋,他昨日睡得很好。

闻峤想,要不还是回王府再歇会儿,醒来便好了。

闻峤垂着头,摇摇晃晃地往马车走,掀开帘子一头栽倒在车厢里,赵澜抿着唇,手绕到闻峤的腋下,把他抱到怀里,柔声道:“地上凉。”又问他,“接下来去郑书生家?冯常山已在那边等着了。”

闻峤依着赵澜,摇头道:“乏了,今日不想去了。”

赵澜道:“为何?你睡得够多了。”

闻峤叹了口气,无精打采道:“郑、郑书生他死了。”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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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越过地平线,赵澜便听见房门外有人窃窃私语,若非急事,没人敢在这个时辰叨扰他,赵澜扯过被子把闻峤裸露的肩头盖好,又啄了口闻峤的额头,才披了件衣服出门。

冯常山问云伯:“你法子多,快想想如何在不惊扰世子的情况下叫醒闻公子。”

云伯无奈道:“这怎么能办到?世子向来觉浅。”

冯常山拍了下大腿,“可我找闻公子有急事啊。”

话音刚落,赵澜推开门,压低声音道:“有何急事,不妨跟我说。”

“郑书生,昨夜死了。”

赵澜瞥了一眼房内,回身掩上门,“怎么死的?”

冯常山道:“投河。”

“自戕?”

“这、还未可知。”

赵澜挑挑眉,“你不是说他求生心极强,怎么好端端死了?”

冯常山无奈道:“草民不知,听郑娘子说,郑书生在陈通判家受了刺激,回家后情况便有些不对。”

赵澜眸色幽暗,吩咐道:“云伯备车。”

赵澜进屋把闻峤从被窝里挖出来,胡乱地往他身上套衣服,闻峤还没醒过神来,一副搞不清状况的傻样,迷迷瞪瞪地问赵澜:“世子,怎么了?”

赵澜道:“要到去陈通判家的时辰了。”

闻峤看了眼窗外,作势往后倒,“还早了,我再睡会。”

赵澜拖住他的脸,不许他躺回去,闻峤被赵澜养胖了些,脸摸起来颇有肉感,赵澜一时舍不得放开,趁他迷糊捏了几把。

“郑书生,死了。”

赵澜明可以用委婉的言辞告诉闻峤,却偏选了如此直白粗暴的词汇,他和那些世家纨绔的生长环境并无什么不同,若非要挑出一点,那就是赵澜流着皇家的血,拥有更庞大的财富和权力,养在高墙深院琼楼玉宇当中,被锦衣玉食恭维顺从簇着,这些肉食者难免生出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皮肉与骨骼将他们塑造成常人模样,心脏却缺了一瓣,薄情冷漠是先天病,怜悯恻隐更是匮乏,所幸赵澜有位好娘亲,又自小跟秦王四处征战,见多了民生疾苦,在教诲与历练中那颗被金甲银衣武装的残缺心脏逐渐完整,赵澜明白了何为恻隐何为悲悯,可顽疾难医,尤其是对闻峤,赵澜的残忍复萌,破坏欲和好奇心推动,赵澜实在想逗闻峤,想看他得知前功尽弃后是何反应。

闻峤先是一愣,反握住赵澜的胳膊,颤声道:“你说什么?”

赵澜给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重复道:“冯常山方才来报,郑小满投河死了。”

闻峤的脸色变得惨白,右脸上还有睡觉时压出的红痕,顿时显得异常不和谐,像是戏子画的脸谱,闻峤发还没束,推开赵澜想往外走。

可刚下床榻,腿便失了力,“嘭”地一声磕在地上,不用看就知道膝盖定是青了。

赵澜还没来得及扶他起来,闻峤就开始咳嗽个不停,他的咳疾还未好全。

赵澜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大,知道玩过了火,心里生出了些愧疚和刺痛,抱住闻峤手绕到背后为他顺气,“莫怕莫怕。”

闻峤道:“郑书生为何要寻死,昨日他分明很好,和我一起喝了鸡汤,那鸡汤你昨日也尝过的啊,我还念了几句诗,郑书生夸我有学问……”

赵澜顿了顿,才道:“我陪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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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峤阖着眼,慢慢道:“我原以为此事很快就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失踪,不会再有人死,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是我想得太容易。”

没等赵澜回答,闻峤又接着道:“自我懂事起,就想着有朝一日,我得做个大英雄,受万人敬仰的那种,可我想为乡亲们做点事,却只能去偷盗,还被世子你逮着了,想为西安百姓做点事,却没看好小满哥,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世子,我是不是好没用?”

宽敞车厢里落满了闻峤的喃喃自语,赵澜好几次想开口,闻峤都不给机会,像是逃避又像是自我麻痹。

“郑书生一家都是极好的人……”

“郑娘子怀孕了,等今年秋天孩子就出生了,娘子还说到时请我和世子一起去吃满月酒……”

“小满哥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说要叫白露……”

赵澜伸手掀开轿帘,河边的风带着凉意,冻得闻峤直缩脑袋,像只小鹌鹑。

赵澜轻轻捏着闻峤的脖子,让他抬头看外面,赵澜问他:“方才起风了吗?”

闻峤不知赵澜是何意,但还是答道:“起了。”

“峤峤,怎么知道的?”

“感觉。”

赵澜道:“若不凭感觉了?”

闻峤愣了愣,垂眸思索片刻,认真道:“空中飘了好多柳絮,岸边那丛花落了几瓣,还有那个破篮子,方才还不在这儿……”

赵澜笑笑,牵着闻峤下车,来到不远处的一片滩涂,“那这里有何物?”

“鸟吗?这里有许多鸟爪印。”

“不错。”

赵澜又带着闻峤往前走,走到芦苇荡,问:“此处又有何物?”

闻峤观察片刻,才道:“兔子。”

赵澜道:“从何知晓?”

闻峤拉赵澜蹲下,放低姿态观察这片芦苇丛。

芦苇长得繁忙紧密,好似一座抗拒外人侵扰的远古丛林,可也并非全无破绽,越过眼前的芦苇往深处瞧,有几丛芦苇稍稍向两边倾倒,像是有人经过踏出了条路来,闻峤又从中折了几支芦苇杆递给赵澜看,只见这些芦苇杆全被齐齐咬断,截面上有动物啮咬的痕迹。

闻峤只当赵澜真得不懂,耐心解释道:“兔子爱干净,喜欢呆在干燥的地界,此处虽靠近渭水,但地势偏高,这片芦苇又长势喜人,能为生灵遮雨,比起别处干燥许多,适宜兔子打窝,再者兔子爱走老路,这丛芦苇往两边开,已成定势,必是兔子反复来后走了多遍才会如此,最后,至于这条路上为何有这么多被咬断的芦苇杆,那是因为兔子天生爱走直路,若有茅草树枝阻拦,它们最先想的不是绕过去,而是将其咬断开出条路来。”

闻峤自然了解,以前他为了打牙祭常去野外找兔子。

讲起这些,闻峤像是忘了那些伤悲,眸子里盛着微光,似是春光照映渭水折射的粼粼波光,芦苇在身后摇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要为闻峤奏乐。

赵澜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对闻峤笑。

闻峤却以为赵澜不信他,急忙道:“世子,你若不信,大可去那丛芦苇下翻翻,定能找到新鲜的兔子屎!这些小畜生只要经过就会留下痕迹。”说罢,拽着赵澜的袖子就真要带他去翻屎。

赵澜道:“我信你,我信你。”

闻峤道:“那你为何要笑?”

赵澜道:“你看,你不是很清楚吗?”

闻峤愣住,道了句“什么?”

“风过留痕,鸿爪留泥,凡事只要做过,定会留下印迹,或深或浅,或明或暗,世上没有人能处处滴水不漏,除非是鬼神作祟,只要是人,就会有破绽。”

闻峤沮丧道:“可郑小满……”

赵澜道:“郑小满是死……是不在了,但不意味线索就断了,活人有时反倒不会说实话,但只要你想知道,总能找到法子。野兔想回巢穴,尚要咬断一切阻碍,人想看见真相,又何尝不是?闻峤,好不容易得了我的应允,好不容易找到了郑小满,又好不容易医好了他,你甘心就此放弃?”言毕,赵澜又轻声对闻峤说:“若你想回府,那我们便回去,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渭水仍然滚滚向前,红日依旧高悬碧天,可一改方才的颓废消沉,焕发生机盎然的春意,现在才是西安的春日。

闻峤坚定地说:“我不甘心,我不会让此事就这么算了。”

江风又起,闻峤的声音却没被吹散。

“好。”

等到两人远去,芦苇丛深处传来细微的“簌簌”声,不多时,一只圆头圆脑的褐色野兔从缝隙中挤了出来,竖着耳朵,黢黑的眼睛溜溜地转,三瓣嘴不时动动,想看那两只巨大的两脚兽走了没。

无存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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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