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昨夜就停了,柳枝上还挂着露珠,太阳被镶嵌其中,欲坠不坠,万物被洗涤一新,透亮晶莹,凉亭飞檐残存的积水不住地往湖心落,像天际划过的星,湖中的锦鲤以为有人投饵,摇着尾巴浮上水面,和其他鱼儿哄抢争夺,荡开一圈圈涟漪,扰乱一池春水。
亭下鱼儿嬉戏,亭上人儿放纸鸢。
闻峤披着件白狐大氅被赵澜拥在怀里,墨丝未束,只用了根桃木簪随意挽了挽,有些松散,却也多出了几分弱柳扶风之感,徒增赵澜怜惜。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闻峤也不例外,一场风寒,陆陆续续拖了三四日才见好,到今日还有些咳嗽。
但闻峤精神尚可,还是和平日一样活泼生动,像是地上开得小小的坚韧的野花。
闻峤手中握着线轴,天边是只豆子般大小的雄鹰纸鸢。
他玩得起劲,不断收放拉扯着线,想让纸鸢借着风再飞高点,飞过王府院墙,飞过西安城,飞到山那边儿去。
“世子,你看我的纸鸢飞得好高。”闻峤兴奋地指给赵澜去看。
赵澜俯身在他颊上亲了亲,低笑着问他:“飞这么高作甚?”
“我就是想。”
赵澜见他高兴,便把提醒咽回了肚子里,随闻峤去。
闻峤道:“世子,我在村子时放得比这还要高呢,我是我们村放纸鸢第一高手。”
赵澜夸道:“你在这里也是第一高手。”
忽有疾风起,闻峤来不及放线,“啪嚓”一声,线断了,纸鸢飞走了。
闻峤看着手中孤零零的线轴,眉头蹙起,失落溢于言表。
赵澜早有预料,捧起他的脸,安慰道:“无妨,都是风的错,放纸鸢就是如此,飞得太高,便会难以掌控,下次留心就是。”
闻峤道:“可那纸鸢是世子画的,飞走了怪可惜的。”
赵澜轻笑一声,“峤峤想要多少,我就画多少。”
水廊上有脚步声走近,不多时熟悉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世子,闻公子,草民冯常山有要事禀告。”
赵澜放下闻峤,欲先离开,好让他和冯常山说话。
闻峤勾住赵澜的袖角,浅浅一笑,“世子就在这儿吧,没什么不能听的。”
赵澜莞尔,在一旁坐下。
冯常山道:“闻公子,陈通判家的病人应是受了惊吓,导致肝血滞涩,心气郁结,最终失心成疯,有些棘手,但幸亏这书生心智坚定,求生欲极强,姑且有一救,我给他开了几副药,辅以按摩针灸,再请了他家人过来悉心照料,慢慢引导,已有见好的趋势了,再过个几日便能恢复到从前的七八成,到时闻公子想知道些什么都可以放心问了。”
“冯先生,有劳你费心,闻峤在此谢过。”闻峤说完就向冯常山行了个大礼。
冯常山吓得连忙去扶,“闻公子你可折煞草民了,要谢就谢世子吧,若不是世子,草民怎会知晓还有这样一位病人?”
闻峤回首望了一眼赵澜,又对冯常山道:“世子和冯先生我都该谢,冯先生,那我何时才能出门?”
“闻公子的病已无大碍,明日便可自由行动了。”
“冯先生,还有一事,我和郑书生的诊金该是多少?”闻峤说着便低头翻找自己的腰包。
冯常山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啊?”
“诊金啊!冯先生上次不还收了?”
冯常山偷偷瞥了眼赵澜,求赵澜给自己指条明路,可赵澜好整以暇地看他,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戏谑神情。
冯常山纠结再三,犹豫地伸出二根手指。
闻峤道:“二百两?”
冯常山连忙摆手道:“二两,二两。”
闻峤惊讶地问道:“怎么如此便宜?分明上次……”
冯常山老脸都快熟透了,哪儿还听得下去,打断道:“闻公子,我这次用的都是寻常药材,花不了几个银子。”
闻峤开心道:“我去拿银子,劳烦冯先生等我一会儿。”冯常山还没来得及回话,闻峤就跑远了,狐氅翻飞,像是一团蓬松的柳絮。
赵澜此时调笑道:“冯大夫果真公道。”
冯常山干笑几声,哀怨道:“去年和世子演了出戏,闻公子至今把我当奸医。”
赵澜道:“凭你妙手回春的医术,谁敢说你是奸医。”赵澜顿了顿,又说:“冯大夫不该实诚时倒实诚的很。”
冯常山急忙问:“可是草民说错了话?”
赵澜没正面答他,端了杯茶盏道:“你这几年还在捣鼓那堆药?”
昔年,秦王南征北战,冯常山伴驾左右,在军中任医官一职,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残肢断臂早已见怪不怪,血腥气渗进毛孔挥之不去,日积月累,饶是秦王这种天生将才,也被戾气缠身,更何况是冯常山,但冯常山谨遵师祖教诲,揣着颗仁心,让他用人命发泄是如何也做不出,为了纾解冯常山便开始捣鼓起毒药,一来随军行医,方便寻得各种药材,二来战场死尸多,用来钻研再好不过。
冯常山愣了一瞬,不知赵澜为何突然问这些,但还是如实回答:“禀告世子,这些年没跟着王爷行军,钻研得也就少了。”
赵澜漫不经心道:“可有让人看似虚浮无力,实则不伤本体的药?”
冯常山摸着鼻子,想了半天,才道:“此药草民并未见过,不过小的曾从师傅口中听过另一种药,和世子所说截然相反,服用之后人会愈发精神抖擞,康健威武,颇有天地同寿之象,实则内里腐化虚空,犹如虫蛀。”
赵澜似是有些失望,淡淡地“嗯”了一声。
冯常山惶恐,小心翼翼道:“世子可是急需此药?”
赵澜沉默片刻,陡然笑了,“不用,只是好奇罢了。”
冯常山这才心里一轻,可等回了家,又捉摸出些不对来,可究竟是哪儿不对却怎么也说不出,大抵是自己老了,冯常山如此感叹到。
过了三日,闻峤谨遵医嘱,喝了一大碗枇杷雪梨露才出门。
陈子孟想闻峤得很,闻峤刚踏过门槛,陈子孟就迎上来,关切道:“小友,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再歇息歇息?不过几日没见,小友怎么如此清瘦了……”
陈子孟连炮珠似地关心,搞得闻峤晕头转向,不知从何答起,闻峤无奈道:“夫子,我没事,不过是一点风寒。”
陈子孟扯着闻峤往里走,“小友快跟我来。”
还没王府茅房大的内间坐了三个人,加上闻峤和陈子孟,转身都艰难。
陈子孟向两位妇人道:“夫人,娘子,这位就是郑书生的救命恩人——闻峤。”
妇人们忙扶起郑书生,拉着他跪下道谢,郑娘子眼眶通红,抖着声音道:“恩人在上,请受草民一拜,妾身誓当衔环结草,死生不渝。”
闻峤连忙去搀他们,“分内之事,何谈大恩?”
郑夫人郑娘子布衣荆钗,面容消瘦,但看起来颇有气节,郑书生比初见那日好了许多,干净整洁,气色红润,不见痴傻疯癫之象,似与正常人无疑。
“媳妇儿,快把东西拿出来给闻公子尝尝。”郑夫人小声催促道。
郑娘子转身揭开桌子上的粗陶瓮罐,浓郁的肉汤香气给这间破草屋添了不少烟火味,郑娘子将瓮罐递给闻峤,“听通判说闻公子是为救我夫君才染上风寒,妾身羞愧俯伏,便在家里熬了盅土鸡汤,闻公子莫要嫌弃。”
闻峤小心翼翼地接过瓮罐,轻声道:“娘子这盅汤来得及时,我感谢都不来及,又怎会嫌弃?以前阿翁也常煲鸡汤给我,自我出门闯荡后,便不曾尝过,这几日胃口欠佳,正想念这鸡汤得紧。”
闻峤话音刚落,就听见清晰的口水吞咽声。
闻峤寻声去看,见郑书生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瓮罐,闻峤心中了然,对众人道:“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大家一起吧。”
郑夫人急忙道:“那怎么行了?这是专为闻公子备的。”
闻峤笑笑,“无妨,人多热闹,吃得也香。”闻峤边说边取出碗筷。
给众人乘汤之前,闻峤颇难为情道:“夫人,娘子,我能否先乘一碗出来,好带回家去?”
郑夫人见闻峤脸红,打趣道:“可是为内人带的?”
郑娘子道:“闻夫人好福气。”
闻峤脸红得快要滴血,结巴道:“不是、不是内人,是我主家,我就、就想让他也尝尝。”
陈子孟连忙出来打圆场,“是了,是了,闻峤小友尚未婚娶,待来日还要劳烦夫人娘子介绍个好品行的女儿家给闻峤。”
闻峤边舀汤,边想起了昨夜读的宋词,“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闻峤给每个碗里都舀了满满的鸡肉,轮到他自己只剩了点汤水。
郑书生离闻峤最近,看得清楚,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那碗推向闻峤。
闻峤摇摇头,笑道:“郑公子我不和你换,咱们各吃各的。”
郑夫人以为是儿子嫌自己碗里的鸡肉少,瞧上了闻峤那碗,连忙阻止郑书生,转而又跟闻峤解释道:“闻公子,都是我教子无方,没看好小满,竟让他如此没规矩,闻公子多担待,小满只是太久没吃过……”
贫穷总难以启齿。
闻峤对此深有体会,只好开口说了实话,“夫人您误会了,郑公子是看我碗里头肉太少了,才想着要和我换,但我馋的就是这口汤,辜负郑公子的美意了。”闻峤抿了口汤,一脸满足惬意。
春日晴朗,细风温柔,草屋门口的枯柳树生出了些嫩芽,像层密密的绒,众人围着那方小小的桌子,边喝汤边闲聊,陈子孟时不时说几件趣事,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闻峤心中暖流涌动,他想起了以前和阿翁,和村子里的人也是如此。
闻峤回神,他又想,那些没找到的人了?他们还好吗?他们的家人还好吗?还会有人再失踪吗?
闻峤暗自下决心。
我定会把凶手抓住,还他们一个公道。
闻峤等郑书生喝完,才问道:“小满哥,前段时日你去了何处?”
郑书生想了片刻,含含糊糊道:“被人绑着,关在箱子,出了城,走了很远很远,不知道去了哪儿。”
闻峤又将其余失踪者的画像摆在桌上,“小满哥,你可有见过他们?”
“见、见过,我们一起。”
闻峤迫切追问道:“那他们人呢?”
郑书生眉头皱起,浑身颤抖不已,牙齿上下磕碰发出轻微的响动,似是不愿想起往事,但他抬头瞧了一眼闻峤,他见闻公子眼中希冀,惶恐不安道:“死了,都死了。”
怜悯和愤怒拉扯着闻峤,理智荡然无存,全然忘了那套盘问的法子,他握住郑书生的手腕,激动地问:“他们怎么死的?是谁绑了你们?目的是什么?你们去的地方是何处?哪里有什么……”
陈子孟想拦都来不及,问题如同火炮一个接一个砸向郑小满,击溃郑小满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郑小满抱住头,不停地尖叫,凄厉至极,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别问我,不知道!”
陈子孟起身安抚郑小满,等人平静,陈子孟便对郑夫人道:“如今问这些,对郑公子来说还是太勉强,待郑公子痊愈了我和闻峤小友再登门拜访,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那几个捕快。”
郑夫人是想抓住那歹人,但更心疼自家儿子,欣然答应。
闻峤望着郑家人远去的背影,急道:“夫子,你怎能就这么放他们走?我还什么都没问出来。”
陈子孟扶住闻峤的肩膀,沉声道:“闻峤,你冷静些,再问下去,郑小满会彻底疯魔的,只要人活着,不急这一时。”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出自出自宋代施酒监的《卜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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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