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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尚书

乌衣巷深处,方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泛着沉暗的光泽,与巷中其他世家府邸的煊赫气象不同,这里竟透着几分“柴门何萧条”的冷清。

府内书房,方宁玉身着一袭素色宽袍,立于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缠纸笔,正凝神在缣帛上落笔。他对外宣称抱病在家,此刻面上不见半分病容,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笔尖划过,留下一行清隽的字迹,字迹风骨凛然。

“明公。”

轻缓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僮仆鹿鸣躬身而入,他身形挺拔,眉眼利落,平日里专替方宁玉打探或传递消息,从无差池。

此刻他敛着声息,走到案前,低声禀道:“宫里的消息,探清楚了。”

方宁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笔尖凝了一瞬,随即落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缣帛上,未发一言,却已是无声的催促。

鹿鸣垂首,语速极缓,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昨夜陛下遣内侍去了季常侍府,召他入宫草拟诏敕。此番陛下绕开中书,直接召季常侍入宫,满朝文武怕是要议论纷纷了。”

“绕开中书……宣读圣旨的事物不也绕开尚书,让大长秋去做了吗。”

鹿鸣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季常侍向陛下举荐了一人,吴郡裴氏的裴槐卿,陛下已准了,擢升他为殿中尚书,旨意怕是很快就会颁下。”

“裴槐卿?”方宁玉终于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鹿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讥诮,“季家小子倒是结交了一个妙人。”

鹿鸣不解,蹙眉道:“明公,这裴逸少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只知斗鸡走马,流连秦楼楚馆,季常侍为何要举荐他做殿中尚书?”

方宁玉放下毛笔,抬手轻轻拂过纸上的墨迹,脸上温润之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锐利:“你当这殿中尚书是什么要职?不过是管管宫廷礼仪、皇帝仪仗、朝会秩序的闲差罢了,掌不了兵,参不了政,在中枢诸曹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指尖在纸面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声响,语气愈发冷冽。

“不过这步棋,看似荒唐,却也不失稳妥。裴槐卿的父亲裴舷,是兖州都督,手握重兵,镇守要地,陛下一直忌惮方家与荆州的势力,正需裴舷制衡。举荐裴槐卿任这个闲职,一来是示恩于裴舷,卖他一个人情……二来,这裴槐卿胸无城府,耽于逸乐,放在这个没实权的位置上,远比那些满腹心机的士族子弟好掌控,既堵了旁人的嘴,又不得罪裴氏,一举两得。”

他忽然摇了摇头,“只是,太过心急了。

“心急?”鹿鸣愈发疑惑,“明公的意思是……”

“插手中枢,拉拢裴氏,哪有那么容易一箭双雕。”方宁玉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透着冷静的剖析,“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岂会容他这般轻易摆布?欲速则不达,季棠溪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方宁玉又道:“还有别的事吗?

“有。”鹿鸣连忙收敛心神,继续禀道,“陛下私下召见了丹阳尹孙昪。孙昪向陛下举荐了御史中丞刘惇,让他都督湘州诸军事,领湘州刺史,陛下已然应允。另外,孙昪还向陛下进言,说要整顿选官制度,抑制士族,擢升寒门贤才。”

方宁玉重新拿起毛笔,蘸了浓墨,手腕轻抬,笔走龙蛇,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跃然纸上——叶公好龙。

鹿鸣看着那四个字,心头一跳。

“刘惇……孙昪……”方宁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指尖轻轻点在“叶公好龙”四字上,眸光沉沉,“刘惇是寒门出身,刚正不阿,让他去湘州,是明着防备方世宣,盯着我方氏不放啊。”

他沉默了半晌,鹿鸣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喧哗声,隐约有人声起落,还夹杂着仆从的低声劝阻。鹿鸣前去查看一番,回来时皱眉道:“明公,门外有人求见。除了祠部尚书柳维桢,还有几位世家子弟出身的官员。”

方宁玉唇角的讥诮更浓了,他将缠纸笔搁在笔山上,淡淡道:“呵,这是来探我的口风了。”

他抬眸,看向鹿鸣,语气平静无波:“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我卧病在床,精神不济,今日不见客。”

鹿鸣应声:“是。”

“等等。”方宁玉叫住他,指了指案上那幅写着“叶公好龙”的缣帛,“把这个拿去,示于众人。不必多言,他们自会明白。”

鹿鸣看着那四个字,顿时了然。他躬身应下,小心翼翼的,生怕蹭花了墨迹,转身退了出去。

与乌衣巷的沉凝不同,秦王府内,此刻正是一派祥和景象。

后花园的水榭之中,摆着一席清酒小菜,萧昊明只邀了裴槐卿一人对坐。

秦王萧昊明,是萧元启的嫡长子,身为储君,却无半分储君的端肃持重,反倒最喜结交世家子弟,府中常常宴饮不断,夜夜笙歌。京中士族子弟,多以能入秦王府宴饮为荣,便是朝中老臣,也需卖他几分薄面。

萧昊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目光落在对面的裴槐卿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裴槐卿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唇边噙着笑,饮了一口,挑眉道:“殿下今日倒是清静,竟只召了我一人来。”

萧昊明轻笑一声,放下酒盏,指了指身旁的一个白玉盘子,盘子里盛着一些各色的粉末:“旁人聒噪,不如与逸少闲谈自在。尝尝这个,近来京中最时兴的玩意儿。”

裴槐卿抬眸,瞥了一眼那盘子,眉头微蹙,酒意醒了几分:“这是什么?

“五石散。”萧昊明笑得神秘,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此乃人间至乐之物,服之能让人神清气爽,飘飘欲仙。那些士族子弟,皆以服食此散为风雅,逸少兄何不试试?保管你忘却一切烦忧。”

说着,他便拿起一支银匙,舀了少许粉末,放入口中,随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仿佛置身云端。

裴槐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泛起一丝反感。他素知这五石散乃是伤身之物,不过是些世家子弟用来消磨时光、追求虚妄快意的玩意儿,素来不屑沾染。当下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怕是无福消受。殿下还是自己享用吧。”

“哎,逸少这就扫兴了。”萧昊明睁开眼,脸上的醉意更浓,他一把拉住裴槐卿的手腕,力道极大,裴槐卿竟挣脱不开。

“试试无妨,保准你尝过一次,便再也忘不了这滋味。”

裴槐卿手腕一僵,心中生出几分恼怒,正要开口斥责,却听水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清晰地传了进来:“陛下有旨——裴槐卿接旨!”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水榭的闲适。萧昊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醉意褪去了大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裴槐卿也是一愣,随即连忙挣扎着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躬身跪地。

萧昊明此刻醉意未消,又惊又疑,只随着裴槐卿一同俯首。

只见高令则手捧圣旨,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皆是敛声屏气,神色肃穆。高令则的目光扫过裴槐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萧昊明,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随即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郡裴槐卿,出身名门,秉性纯良,特擢升为殿中尚书,掌殿中曹事,即刻赴台城尚书省本曹官署任职。望尔恪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裴槐卿跪在地上,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萧昊明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对着高令则拱手道:“大长秋,一路奔波,快请上座,喝杯薄酒歇歇脚。”

高令则摆了摆手,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目光落在裴槐卿身上:“殿下客气了,老奴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裴尚书,陛下命你即刻赴任,可莫要耽搁了时辰,误了正事。”

裴槐卿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叩首,声音佯装几分颤抖:“臣……臣裴槐卿,谢陛下隆恩!”

萧昊明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眼底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他素日里便爱拿裴槐卿这个纨绔寻开心,如今裴槐卿得了个闲职,自然要调侃一番:“好你个裴槐卿!藏得够深啊!平日里瞧着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没想到竟得了父皇的青眼,一跃成了殿中尚书!以后你可就是管着咱们上朝礼仪的官了,可得多多关照本王,莫要在父皇面前参我一本啊!”

他说着,又挤了挤眼睛,笑得促狭:“怎么?这殿中尚书的差事,可比在秦王府喝酒听曲有趣多了吧?快去吧,莫让父皇等急了,本王还等着喝你的庆功酒呢。”

裴槐卿定了定神,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萧昊明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了几分:“殿下,那臣就先行告辞了。改日再与殿下痛饮。”

说罢,他便跟着高令则,匆匆出了秦王府,一路策马,往台城而去。

裴槐卿跟着高令则进了宫,一路穿过层层宫阙,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

走至半途,裴槐卿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了拉高令则的衣袖,给高令则吓了一跳,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笑意,语气随意:“大长秋,反正时间尚早,尚书台那边想必也没什么人。不如先去散骑省?我啊正想拜访那的一位朋友,我与他素来交好,也好讨教讨教这在朝堂上该怎么混,免得日后出了差错。”

高令则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放缓脚步,低声提醒道:“裴尚书,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您已是殿中尚书,位列中枢,是朝廷命官,当谨言慎行,不可再像往日那般随性。按规矩,您该先入宫谢恩,领受圣谕,再去殿中曹赴任。若是先去散骑省,传出去怕是会落人口实,说您恃宠而骄,不遵礼制。”

裴槐卿闻言,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脸上的随意散去几分,换上了一丝拘谨:“还是大长秋想得周到,是我孟浪了。那就依大长秋所言,先入宫谢恩吧。”

他这才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心思,跟着高令则,往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内,萧元启正坐在御座上批阅奏疏。见裴槐卿进来,他放下笔,抬眸看了看他。

“臣裴槐卿,叩见陛下,谢陛下隆恩!”裴槐卿躬身跪地,规规矩矩地行了跪叩之礼,动作略显生疏,却也算恭敬。

“平身吧。”萧元启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御座旁的一张锦凳,“赐座。”

一旁的小黄门连忙搬来锦凳,裴槐卿谢恩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浑身都透着拘谨。

萧元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随即开口,语气客套又疏离:“裴卿出身名门,朕素知你品性纯良,敦厚老实。如今擢升你为殿中尚书,掌领宫廷礼仪、朝会秩序,责任虽不重,却也关乎皇家颜面,还望裴卿不负朕望。”

裴槐卿连忙躬身,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惶恐:“臣……臣驽钝,恐难当此任。还请陛下赐教,臣定当谨遵圣谕。”

“无妨。”萧元启摆了摆手,语气含糊其辞,并未对他有过多的训诫,也没有交代具体的事务,只淡淡吩咐道,“你只需谨守宫闱,勿生事端,把该管的礼仪规矩盯紧了,便是大功一件。殿中曹的事务,自有属官辅佐你,你只需凡事留心,莫要被人蒙蔽即可。”

果然,这就是个只需要混日子的闲职。

萧元启又道:“好了,你刚上任,想必还有许多事务要熟悉。带裴尚书去殿中曹吧。”

“是。”一旁的小黄门躬身应下,快步走到裴槐卿身边。

裴槐卿无奈,只得再次起身行礼:“臣,遵旨。陛下圣安。”

他跟着小黄门,转身出了紫宸殿,一路往尚书台的殿中曹而去。心中却暗自偷笑。

殿中曹的官署,设在尚书台的东侧。是一座不算太大的院落,院中植着几棵古槐,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清风掠过,槐叶簌簌作响。此刻,官署内的几个属官,早已闻讯等候在门外,见裴槐卿进来,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参见裴尚书!”

裴槐卿看着眼前这阵仗,摆了摆手,笑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以后都是同僚,不必如此拘束。”

说话间,一个身着绛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他面容清瘦,眉眼温和,颔下留着一缕短须,手中捧着一卷文书,躬身道:“属下殿中郎杜浔美,字子楚,见过裴尚书。尚书初来乍到,殿中曹的诸多事务,尚不熟悉,便由属下为尚书一一交代,若有疏漏之处,还望尚书海涵。”

他声音沉稳,举止得体,显然是个干练之人。

裴槐卿点了点头,他正愁不知该如何着手,有杜浔美帮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有劳子楚了。我初涉政务,尚有许多不懂之处,日后还要仰仗子楚多多指点。”

杜浔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尚书客气了,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两人一同走进官署内堂,堂中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案几,堆满了文书。杜浔美将文书摊开在案上,指着上面的条目,细细讲解:“尚书,殿中曹掌宫廷礼仪、皇帝仪仗、朝会秩序,算是个清闲曹署。这是朝会排班名册,需尚书过目,确保百官站位无误,还有这宫宴的礼仪章程,何时奏乐、何时敬酒,半点都错不得……”

他讲得细致入微,条理清晰,将殿中曹的大小事务,一一罗列出来,尽是些琐碎的礼仪规矩。

裴槐卿听得认真,原本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

杜浔美见他听得专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原本以为,这位新上任的裴尚书,不过是个靠着家世背景的纨绔子弟,胸无点墨,难堪大用,却没想到他竟能沉下心来听自己讲解事务,倒比想象中要好相处得多。

暮色四合时,台城的宫墙被夕阳染成了熔金般的色泽。裴槐卿跟着杜浔美刚核对完所有文书。

“子楚,今日的差事算是了结了吧?”他抻了个懒腰,银纹锦袍的下摆扫过案上的缣帛,惹得杜浔美连忙伸手扶住,他却浑不在意,眉眼间又漾起了往日的纨绔气,“我瞧着时辰尚早,去散骑省寻个人,顺带透透气。”

杜浔美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尚书既已忙完,自去便是。只是散骑省紧邻尚书台,规矩森严,还望尚书莫要惹出是非。”

裴槐卿哈哈一笑,摆摆手便大步出了殿中曹的院门。

散骑省的官署挨着尚书省,飞檐翘角,与殿中曹的素朴不同,这里的廊下挂着青竹帘,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倒有几分雅致。裴槐卿刚走到院门口,便被值守的禁卫拦了下来。

按台城规制,凡入省署者,皆需持门籍验明身份,无籍者纵是王公亲贵,也不得擅入。裴槐卿新官上任、初来乍到,门籍还没发到他手上。

裴槐卿便梗着脖子道:“殿中尚书裴槐卿求见,还请通传一声。”

禁卫却不为所动,依旧拱手道:“尚书恕罪,台城律令,无门籍者不得入内。还请尚书改日携籍再来。”

“你这……”裴槐卿被噎得哑口无言,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朗笑。

“逸少莫不是刚上任,便要在台城耍起威风了?”

裴槐卿回头,只见一男子身着玄甲,内衬绛色袍衫,肩披赤帻,腰佩环首刀,足蹬皮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缓步走来。来人正是领军将军陆昭之,掌京畿禁军、台城宿卫。

禁卫们见了陆昭之,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参见陆将军。”

陆昭之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裴槐卿身上,似笑非笑道:“逸少素来不拘小节,不知道台城的规矩,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可别烧到宫城里头来了。也罢,念你初来,今日便替你通融一回。”他转头对禁卫道,“放他进去吧,季常侍若问起,便说是我应允的。”

禁卫不敢违逆,连忙侧身让开了道路。

裴槐卿得了台阶,对着陆昭之拱了拱手,道谢:“多谢显威兄解围。”

陆昭之看着他那副悻悻然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浓,待他转身踏入院门,才低声对身旁的亲卫嗤笑道:“我这兄弟,不过是个靠着家世混了个闲职的纨绔,连台城规矩都不懂,偏生还要摆出尚书的架子,真是个裴沐猴啊。”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亲卫心领神会,跟着低笑起来。

裴槐卿浑然不觉身后的议论,他循着廊下的竹帘,一路走到散骑省的议事堂外。堂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道清谈的声音,正是季棠溪与一人闲谈。

他一时兴起,悄悄凑到门缝边,眯着眼往里偷窥。

只见堂内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季棠溪身着官袍,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眉目温润。对面坐着的是个身着官服的青年,面容清隽,正是方旭。

方旭手中端着一盏清茶,正含笑问道:“季常侍,孟子言‘性善’,谓人皆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此四端乃善之萌芽;荀子却道‘性恶’,称人之性,生而好利、疾恶、好声色,需以礼法矫之。二人同出儒家,何以立论相悖如此?”

季棠溪放下手中的书本,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阿兔此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中庸》有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言乃儒家论性之根基。天命赋予人者,谓之性,此性本无善恶之分,不过是人与生俱来的禀赋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易传》云‘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此言,才是解开孟荀之辩的关键。‘继之者善’,是说人能承继天命之理,循理而行,便是善;‘成之者性’,则是说人各有禀赋,或刚或柔,或聪或钝,此乃性之本体。孟子所言‘性善’,是就‘继之者善’而言,强调人皆有向善之端;荀子所言‘性恶’,是就‘成之者性’而论,警示人若放任禀赋之私,便会流于恶。二者看似相悖,实则殊途同归,皆是教人存善去恶,以成圣人之德。”

方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豁然,抚掌笑道:“常侍此言,如拨云见日!真教我醍醐灌顶啊。”

裴槐卿虽听得不入迷,但看得入神,不觉间身子往前倾了倾,竟将虚掩的堂门撞得“吱呀”一声响。

屋内的两人闻声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

裴槐卿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地笑道:“季小郎君,裴某……路过此地,特来寻你闲谈。”

方旭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又瞥见他身上的官袍,眸光微动,随即起身拱手道:“季常侍,裴尚书,方才叔父遣人传信,说身子不适,召我回府议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他转向季棠溪,又补充道:“叔父这几日抱病在家,心绪颇不宁,常侍若得空,不妨去乌衣巷走一趟,或许能解他几分烦闷。”

季棠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颔首道:“改日我定当登门探望。”

方旭点了点头,又对着裴槐卿略一颔首,便转身拂袖而去,路过裴槐卿身边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得裴槐卿心里直发毛。

待方旭走远,季棠溪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裴槐卿招手道:“裴槐卿,刚当上尚书,便敢在台城擅闯省署?方才若不是陆将军替你解围,怕是要被禁卫押去廷尉府了。”

裴槐卿笑了笑,走进堂内,坐在方旭方才的位置上,道:“在季小郎君面前,我还是那个裴槐卿,只不过在旁人面前我依旧是个玩世不恭的小子。今日来找你,也没别的事,就是在殿中曹待得闷得慌,单纯想见见你,跟你说说话。”

季棠溪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窗外的夕阳,正透过竹帘,洒在两人身上,将一屋的沉香烟气,染得暖融融的。

谁也没察觉,堂外的廊下,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陆昭之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