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建业宫的重檐飞角。
紫宸殿外值夜的内侍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怕惊扰了殿内榻上的人。
萧元启睡得极不安稳。
他额角沁着冷汗,眉头死死蹙起,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梦里是漫天黄沙,风卷着胡笳声呼啸而过,刺得人耳膜生疼。
只见永和帝萧元顺被两个利厥人反剪着双手,粗砺的麻绳勒进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珠。
他的帝王冠冕被踩碎在泥地里,衣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身上青紫交错的鞭痕。
发髻散乱,沾着草屑与尘土,昔日体态臃肿的君主,此刻竟变得像个饿死鬼般模样。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泥,嘴角淌着血沫。
整个人被利厥人硬生生按在牛羊食槽边。
槽里是混着草秆与粪水的粗粝饲料,腥臭扑鼻。
利厥人粗壮的手掌摁着他的后颈,将他的脸往槽里按,下巴磕在冰冷的石沿上,磨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萧元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屈辱与怨毒。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立于不远处的萧元启。
那双涣散的眸子骤然迸出厉色,像是濒死的野兽看见了仇人。
他猛地挣脱利厥人的钳制,哪怕脖颈被勒出一道血痕,也要拼尽全力嘶吼:“萧元启!”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蚀骨的恨意,震得萧元启耳膜嗡嗡作响。
萧元顺的面容扭曲得狰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沾着血沫的牙齿,像恶鬼般咆哮:“还我皇位!还我江山!你窃国的贼子!你篡权的奸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挣扎着扑过来,双手如爪,指甲缝里还嵌着槽底的污泥,眼看就要抓到萧元启的衣襟。
“你,你不是死了吗!”
萧元启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可双腿像被灌了铅,每一步都深陷在黄沙里,寸步难行。
四面八方的利厥人、西罗人涌来,个个面目黧黑,眼露凶光,手里的刀闪着噬人的寒芒。
他们的笑声粗嘎刺耳,像豺狼的啼叫,围着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利厥青年,足有八尺高,胸膛上刺着青黑的狼头图腾。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攥住萧元启的手腕,骨头几乎要被捏碎。萧元启痛得浑身痉挛,却喊不出一声。
元……元烬苍?不对。
青年咧嘴一笑,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贴着萧元启的皮肉缓缓划过。
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全身。
紧接着,刀刃狠狠嵌进皮肉。
不是一刀致命,而是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地刮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洁白的寝衣,顺着肌肤往下淌,滴落在黄沙里,洇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剧痛像潮水般席卷而来,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萧元启浑身抽搐,冷汗湿透了发丝,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与利厥人粗野的哄笑。
他想求饶,想嘶吼,想逃,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泰!阿泰!”
急切的呼唤将萧元启从噩梦里拽出来。
他霍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像溪流般顺着脖颈往下淌,黏在中衣上,冰凉刺骨。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撞碎肋骨,方才刀刃刮过皮肉的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清晰得可怕。
皇后方汀芷,正俯身看着他,秀眉紧蹙,帕子沾着温水,正欲替他拭汗。
她是丞相方宁玉的胞妹,容貌温婉,性子却沉稳。
见他醒转,方汀芷松了口气,声音柔缓得像一汪春水:“阿泰可是魇着了?臣妾守着您呢,不怕。”
萧元启猛地攥住她的手,指节泛白,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惧意。
“皇兄……皇兄的冤魂来找我了,皇兄……”
方汀芷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平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掌心的暖意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阿泰日理万机,操劳过度了。夜深了,喝口安神汤,再歇会儿吧。”
话音未落,宫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是高令则,如今已是大长秋。
宫门被轻轻推开,高令则领着一众黄门躬身而入,个个屏息敛声。他瞥见榻上萧元启的狼狈模样,中衣湿透,发丝黏在额角,脸色惨白如纸。
高令则心头了然,却不敢多言,只垂首道:“陛下可要更衣?奴才备了热水。”
萧元启却猛地坐起身,眼底的惧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躁怒。
他掀了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突然大吼:“传方宁玉!给朕传方宁玉!”
这两声喊得极响,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连殿外的夜鸦,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高令则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传。”
夜色深沉,丞相府的灯火,被这道急诏骤然点亮。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无声。
萧元启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虽有倦意,眼神却锐利如鹰。
昨夜的噩梦,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让他愈发觉得,这江东的太平,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朝议的议题,很快被季棠溪提起。
他出列躬身,官袍衬得身姿挺拔,左眼角的红痣,在晨光里愈发醒目。“陛下,臣请奏北伐之事。”
一语出,殿内哗然。
季棠溪抬眸,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慷慨激昂,字字如金石坠地:“自永和之乱,中原沦陷,胡虏肆虐,百姓流离。我大齐偏安江左,已历数月。凉州乃我朝西北屏障,扼守丝路要冲,如今被异族围困,旦夕不保。若凉州失,则江左危,此乃唇亡齿寒之理。臣以为,当速速整饬兵马,挥师北伐,驰援凉州,收复中原,解救万民!”
他的话掷地有声,满殿皆静。
片刻后,左列中走出一人,面容沉稳。
正是左民尚书亓官瑀,亦是护军将军亓官瑾的胞弟。他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季常侍此言不妥。如今江南初定,民生凋敝,府库空虚,若贸然北伐,粮草不济,军心不稳,恐难成事。”
话音刚落,掌管粮储的大司农亦出列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老成持重:“亓官尚书所言极是。凉州偏远,山路崎岖,粮草转运艰难,损耗十之**。依臣之见,莫若弃凉州,固守江左,休养生息,待国力强盛,再议北伐不迟。”
“弃凉州?”季棠溪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视大司农,语气里满是痛心与愤慨,“昔日傅燮怒斥崔烈,‘凉州天下要冲,国家藩卫,若拱手让与他人,恐自此失却西北屏障’,此言犹在耳畔!季布斥樊哙,骂其妄言误国,今日大司农欲弃凉州,与樊哙何异?今日弃了凉州八郡,明日大司农莫非要割让我大齐国祚与那利厥西罗吗!”
“你!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朝政!”
季棠溪上前一步,袍角翻飞,声音愈发铿锵,震得殿内的铜鼎都微微作响:“凉州存,则胡骑不敢南下牧马;凉州亡,则胡骑可长驱直入,饮马长江!诸君只知府库空虚,却不知凉州百姓日夜盼着王师北渡,望眼欲穿!只知偏安一隅,却忘了‘收复中原’四字,乃是我大齐立国之本,是万千南渡之人的心头血!”
满殿臣工,被他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清亮而赤诚:“季常侍所言极是!晚辈以为,北伐之事,势在必行!”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散骑侍郎方旭。
大司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方侍郎年少,不知政事艰难,纸上谈兵罢了,莫要妄言。”
“大司农此言差矣!”方旭正要辩驳,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
是丞相方宁玉。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此刻抬眸,目光扫过大司农,淡淡道:“方旭虽年少,所言却不无道理。国事之争,当就事论事,何须以年岁论长短?”
大司农面色一僵,讪讪地闭了嘴,垂首退到列中。
“一个连种地都不会的北佬伧,也是夸夸其谈上了,连方氏都敢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亦在官列中的陆昭之暗自骂到。
殿内的目光,一时都落在方宁玉身上。他却垂眸,不再言语,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萧元启坐在龙椅上,眸光沉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时,站在右列的丹阳尹孙昪,缓步出列。他一身官袍,洗得发白,却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与周遭格格不入。“陛下,臣有一言。”
“讲。”萧元启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威严。
孙昪躬身道:“季常侍所言北伐,固然是国家大义,然臣以为,北伐之先,当行改革。如今朝堂之上,士族豪强兼并土地,隐匿户口,致使国库空虚,兵源短缺;封锢山泽,百姓无地可耕,无渔可捕,怨声载道。若不革除积弊,纵使挥师北伐,亦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难成事。”
他字字恳切,条理分明,将当下的积弊剖析得入木三分:“臣以为,当行土断之法,精简侨置郡县,取消土著与侨人之别,清查豪强隐户,抑制兼并;当禁士族封锢山泽,开放山林川泽予平民使用,以安民心;当减免苛捐杂税,租税徭役以现存户口为准,官府采买物资,务必照价支付,严禁征调民力,以苏民困;当发僮客为兵,征门阀奴客充军,再建给客之制,规范流民户籍,以补朝廷兵源。”
一番话罢,殿内鸦雀无声。士族官员面色各异,或愤懑或忌惮,唯有寒门出身的官员,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萧元启听罢,却猛地一拍御案,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怒意,竟是佯装生气:“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北伐之事,关乎国运;改革之议,牵连甚广。尔等或固执己见,或空谈大义,竟无一人能拿出周全之策!朕看着心烦!”
他拂袖而起,龙袍的摆角扫过案几,将一卷竹简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殿臣工皆是一惊,齐齐躬身叩首:“陛下息怒!”
萧元启怒目环视众人,冷哼一声,声音凛冽如冰:“今日朝议,到此为止!”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往殿后而去,只留下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与一地狼藉。
百官面面相觑,半晌才缓缓起身,各怀心思地三三两两离去。唯有孙昪,立在原地,眸光微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时,高令则快步从殿后走出,走到孙昪面前,低声道:“孙尹留步,陛下有请,偏殿叙话。”
孙昪心头一凛,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随高令则穿过侧廊,往紫宸殿旁的暖阁而去。廊下的晨露未干,沾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垂首敛目,步履沉稳。
暖阁内,只燃着两盏青铜兽首灯,光影昏沉。
萧元启已卸了朝冠,身着素色常服,正踞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方才在太极殿的怒意,早已荡然无存,眼底满是深意。见孙昪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高令则退下。
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萧元启望着孙昪,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认同:“方才朝堂之上,卿所言句句切中时弊。朕观如今朝堂,士族豪强盘根错节,骄奢淫逸,早已失了当年南渡的锐气。欲行北伐,必先整肃内政,卿可有更细致的章程?”
孙昪闻言,心头一震,随即俯身叩首,声音愈发恳切:“陛下英明!臣以为,当有两策。崇上抑下、排抑豪强。崇上抑下,当以皇权为纲,收拢地方州郡的财赋兵权;排抑豪强,则需借土断之法,清查其隐匿的田产户口,迫其交出私兵,充入朝廷军伍。此外,当改革选官制,擢升寒门贤才,制衡士族,方能让朝堂之气焕然一新。”
见萧元启默不作声,孙昪话锋一转,又道:“再者,湘州乃江左腹地,毗邻荆襄,如今方世宣镇守荆襄,手握重兵,素有异心,尾大不掉。臣以为,当派得力之人镇守湘州,外备方世宣,内固江左。寒门出身的御史中丞刘惇,刚正不阿,不畏强御,素有才干,德望颇高,可担此任。”
湘州之事,方宁玉曾提过数次,萧元启一直未寻得合适人选。用士族,恐与方世宣同流合污;用寒门的那些无名小卒,又怕威望不足,难以服众。此刻听闻孙昪举荐刘惇,只觉正中下怀。
萧元启听得连连颔首,猛地从榻上起身,走到孙昪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孙卿之才,远胜那些尸位素餐的士族子弟!湘州之事,方宁玉此前提过数次,却始终举荐士族子弟,无非是想安插亲信,扩张势力。你举荐刘惇,倒是解了朕的心头之患啊。”
刘惇赴任湘州,既可以掣肘方世宣,亦能使方宁玉为首的士族有所忌惮。
但这步棋,终归是走得激进了些。
孙昪垂眸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为国尽忠,不敢居功。”
萧元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朕得孙卿,如得左膀右臂。改革之事,朕便交予卿,放手去做,朕为你撑腰!”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孙昪俯身,声音铿锵。
夜色再次笼罩建业。
中书省的灯火,本该彻夜通明,今夜却格外冷清。
按照齐制,诏敕草拟,乃是中书省的职责,轮不到一个散骑常侍插手。
可传旨小黄门,却径直去了季棠溪的府邸,传陛下口谕,召季棠溪即刻入宫,草拟诏敕。
季棠溪心头微动,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却不敢耽搁,换了身袍子,随小黄门入宫。
紫宸殿的暖阁内,萧元启身着常服,正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季棠溪身上。
“陛下。”季棠溪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免礼。”萧元启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案几,语气平淡,“诏敕的草稿,朕已让人拟了个大概,你替朕润色一番。”
季棠溪走上前,拿起翻看,却是眉头微蹙。
萧元启却没看他,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怅惘:“昔日东汉末年,董卓之乱,你可知晓?”
季棠溪心头一跳,垂首道:“臣知晓。董卓废立少帝,擅杀朝臣,把持朝政,致使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是啊,天下大乱。”萧元启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董卓何以敢如此?只因彼时,各路军镇拥兵自重,相互制衡不足,外戚与宦官争权,朝堂空虚,才让董卓钻了空子,祸乱朝纲。”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落在季棠溪身上,一字一句道:“若是军镇之间,能相互制衡,彼此掣肘,又岂会有此等祸事?”
季棠溪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凉州”“军镇”分明是在暗指他的父亲——季靖安,手握凉州重兵,如今在西北拥兵自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令朝堂忌惮。
季棠溪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平静,仿佛全然没有听懂他的深意:“陛下所言极是。自古兵权旁落,乃国之大忌。唯有军镇制衡,强弱相济,方能保朝堂安稳,江山永固。”
萧元启看着他,目光沉沉。
见他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却没有再往下说。
季棠溪却忽然抬眸,似是想起什么,语气恳切:“陛下,臣倒想起一人。吴郡裴氏的裴舷,现假节都督兖州诸军事,手握兖州重兵,治军严明,颇有威望。若以裴都督制衡方世宣,使各州互为掣肘,不失为制衡之策。”
萧元启闻言,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裴舷?朕与他裴叔和素无交集,此人可信否?”
“裴都督固然可信,然其远在兖州,山高路远,若想让他为陛下所用,还需有一人在朝中为纽带,居中联络。”季棠溪话音一顿,话锋忽转,“裴都督之子裴槐卿,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耽于游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平日流连秦楼楚馆,与一众世家子弟斗鸡走马,于政务一道,素来疏懒。”
萧元启闻言,眉峰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季棠溪躬身,字字斟酌,将其中利害剖解得一清二楚:“陛下若擢升裴槐卿为殿中尚书,置于中枢,其利有三:其一,裴槐卿耽于逸乐,无甚野心,置于近侧,易于掌控,断不会如其他士族官员般结党营私;其二,此举可示恩于裴舷,让他知晓陛下厚待其子,必会感念圣恩,尽心为陛下镇守兖州,牵制方世宣;其三,以一介纨绔入主殿中省,既能堵了其他士族攀附钻营的门路,况且裴氏亦是江左名门,必定不会有人反对,亦能让他们放松警惕,只以为陛下不过是任人唯亲。”
萧元启听罢,沉默半晌,忽然低笑出声,眼底的疑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季卿此言,倒是有些意思。”
以一介纨绔牵一方重镇,不像是个赔本买卖。
他走到季棠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像是敲打,又像是安抚:“诏敕的事,就劳烦你了。”
季棠溪躬身,声音沉稳:“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