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风嗥雨啸 > 第15章 雅集

第15章 雅集

日头正暖。

秦淮河畔新亭临江台,青石板铺就的台榭临江而立,台畔垂柳依依,软风拂过,卷着两岸桃花的碎影,落进一江碧波里。

水面画舫轻摇,檐角铜铃叮咚,伴着远处山寺的钟声,衬得这江左春光,愈发温婉绵长。

雅集的坐次,素来讲究门第为尊,官秩次之,辈分为后,坐向则以面南为尊,东向次之,西向又次,北向最卑。

首席面南,设一张紫檀木榻,铺着素色锦褥,端坐之人是度支尚书庾绾。

庾绾官居三品,度支尚书掌天下财赋,此番雅集由他主持,自然稳居尊位。

其左东向,设花梨木榻,坐的是扬州都督孔湟,字子璋。

会稽孔氏亦是南渡大族,孔湟官拜二品,镇守扬州,手握一方兵权,可谓煊赫。

孔湟与季棠溪有旧,永和年间曾官拜金城郡太守,二人在西北风沙中相交,情谊非比寻常。

此人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温润,唯有那双眸子,深邃锐利。孔湟素不喜张扬,一身素色深衣,别无他饰。

其右西向,榻上坐的是领军将军陆昭之,字显威。

吴郡陆氏家主,官秩三品,掌禁军宿卫台城,当今天子视其为心腹。他岁年近三十,面容俊朗,腰间系着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是显风流倜傥。

次席南向两侧。

左首是护军将军亓官瑾,字安度,博陵亓官氏家主,官居三品,与陆昭之素来交好。

他面色沉静,寡言少语,一身灰色官袍,显得沉稳内敛。

右首坐的便是季棠溪。

凉州季氏虽为北地将门,不及其他士族底蕴深厚,然季棠溪现为天子近臣,官居三品,故而得居此位。

席上,他身着一袭玄色鹤氅,面容清俊,左眼角下那枚红痣,在春光里愈发醒目,只是尚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

季棠溪下首,紧挨着南向次席,设一张小榻,坐的是散骑侍郎方旭。方旭未及冠,尚无正式的表字,族中长辈皆唤他小字阿兔。

他虽是少年,却出身方氏,乃是丞相方宁玉的侄男,这般门第,便是在一众士族高官中,也足以傲视同侪。

加之散骑侍郎乃是清要之职,官秩比起在座不算高,却是天子近臣,故而绝无屈居末席之理。

他身着一袭粉色襦衫,眉眼鲜活,是个不知愁的少年郎,一双眼睛,总好奇地打量着台上众人。

北向席位,分左右列座,乃是最卑之位。

左首的是裴槐卿,他虽无官职,却凭裴氏门第,得与诸位同列。

他身着一袭紫色锦袍,面容俊逸,浑身上下都透着漫不经心的风流。

右首坐的是秘书林攸,年近花甲,出身寒门,曾是庾氏门客,凭一身才干,受天子赏识,过蒙拔擢至三品官秩,在一众士族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着素色布袍,须发皆白,神情温和,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品着茶。

士族的雅集,素来讲究仪轨。仆从们皆候在亭外林下,或守着泊在岸边的画舫,唯有主人传唤时,才趋步上前,捧茶展褥,递巾送盏,从不敢登台扰了清谈。

时夏、沈翊,立在柳荫下,目光时不时望向台中央;阮氏兄弟,则守着马车,静候吩咐。

台榭之上,众人或品茗,或闲谈,或眺望江景,一派悠然自得。

庾绾手持青瓷茶盏,含笑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邀诸君至此,无他,唯赏春景,叙旧情耳。眼下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般景致,正该与诸君共赏。”

话音未落,裴槐卿已缓步走到季棠溪面前,挑眉笑道:“季小郎君病愈之后,气色愈佳。今日风光正好,林下风柔,不如与我手谈一局,以遣闲情?”

季棠溪抬眸看他,前几日裴府中的芥蒂尚未全然消弭,却也不愿扫了雅集的兴,遂颔首道:“听闻裴公子棋风凌厉,季某病体初愈,怕是接不住你这雷霆之势。还请裴公子手下留情。”

席间庾家的僮仆闻声,悄无声息地抬来一张矮几,摆上乌木棋盘、黑白棋子。

二人对坐,裴槐卿执白先行,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目光却如藏踪匿迹般落在季棠溪左眼角的红痣上,笑意慵懒:“昔日潘安仁掷果盈车,卫叔宝被看杀,今日观季兄,才知古人诚不我欺。这般容色,便是江东烟雨,也为之失色。当真是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带着几分轻佻。

季棠溪执黑子落下,指尖捻着棋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显讥诮:“惑阳城,迷下蔡。裴公子今日之言,莫不是欲做那登徒子第二?”

裴槐卿落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抬眸睨着他:“登徒子好的是东邻丑女,我若倾心,自然是赏那倾城之色。梅花傲雪,玉貌绛唇,这般人物,才当得一句一见倾心。倘若有那倾国倾城之色,只怕是来日要教敌人拱手相让三十座城池。阳城、下蔡,弹丸之地,不足挂齿。”

季棠溪手中黑子顿在半空,眉峰微挑:“裴公子当真妙语连珠。只可惜,我凉州男儿,只识沙场剑戟。风花雪月季某不解。怕是要辜负裴公子这番倾心了。”

裴槐卿指尖落下第二枚白子,落子声清脆,“季郎愚钝。江南佳丽地,建业帝王州。江左膏腴之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季小郎君身在江东,怎知不会被这风月绊住脚步?”

季棠溪眸光一沉,黑子重重落在棋盘天元之位,声音冷了几分:“裴公子此言差矣。我心在凉州,身羁江东,不过是暂寄萍踪。这江南风月,纵是万般柔媚,也入不了我季棠溪的眼。”

裴槐卿望着棋盘上泾渭分明的黑白二子,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边缘,道:“上下同欲者胜,同舟共济者赢。季小郎君的棋啊,纵有一身傲骨,一柄利剑,可孤身涉险,终难敌四面楚歌。凉州路远,江东水深,若无同舟之人,这盘棋,怕是要步步维艰啊。”

这话一出,季棠溪执子的手猛地一僵。他抬眸看向裴槐卿,对方眼底的戏谑早已淡去,只剩一片了然的沉静,思绪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裴公子此言,是说棋,还是说人?”

裴槐卿轻笑一声,抬手落子,白子如星,落在黑子的死角,语气轻描淡写:“裴某说的……自然不是人。”

“裴公子此言,倒是奇绝。既说非关人,那这棋盘上的黑白对弈,莫非是与鬼对坐?”季棠溪只觉被戏耍一番,语气带着一丝怒意。

坐在东向的孔湟看得清楚,他放下手中的《左传》抄本,朗声笑道:“二位贤弟,莫要只顾着斗嘴,误了这盘好棋。想当年永和年间,我与棠溪同守金城,他于城楼上推演兵法,我在帐中秉烛处理军务,彼时只觉凉州风沙烈,黄沙漫天,何曾想过,今日竟能同饮秦淮水,共赏江南景?”

他话音温和,带着几分书生气,却又不失坦荡。

季棠溪闻言,望向孔湟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孔兄当年镇守金城,一边整饬军务,一边兴办庠序,教百姓识文断字,连退西罗五舍,那等文武双全的威风,棠溪至今难忘。”

裴槐卿亦顺着话头笑道:“原来二位还有这般渊源,倒是裴某孤陋寡闻了。”

谈笑间,棋盘上的局势渐趋平和,方才那点暗斗的锋芒,也悄然隐去。

方旭不知何时凑上前来,捧起那《左传》抄本,少年人眉眼鲜活,拉着季棠溪的衣袖,语气热切:“季常侍,我早听闻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凉州的大马最是厉害,你给我讲讲的凉州的战事好不好?我听叔父说,季常侍当年以百人破西罗千人,可是真的?”

季棠溪见他一脸雀跃,不似作伪,便温声应道:“不过是些沙场旧事,不值一提。那时西罗人来犯,兄长与我设下伏兵,诱敌深入,才侥幸得胜。仍记得孔兄彼时还作了一篇《金城守备策》,字字珠玑,堪称治军之典范。”

方旭听得连连拍手,眼睛发亮,又转向孔湟,躬身行礼道:“孔都督,晚辈可否借阅那篇《金城守备策》?晚辈自幼便慕沙场之勇,更羡儒将之风,若能得都督手泽,便是此生之幸啊。”

孔湟见他,只是颔首笑道:“阿兔贤侄既有此志,他日便来我都督府取阅便是。只是兵法之道,终究是为了止戈,阿兔贤侄需谨记,善战者,当以安民为上。”

“嗯嗯”方旭重重点头,“晚辈谨记都督教诲!对了!还有这篇抄本,晚辈也想借阅一看。”

这篇《左传》抄本,正是名士石枕川的手迹。

方旭一腔热血的言语,听得众人皆是心头一笑。

庾绾此时颔首走来,赞道:“方贤侄有此壮志,又得孔都督点拨,将来必成大器,实乃我朝之幸。”

方旭瞧见庾绾,不知怎得,连连小步后退,坐回席位。

就在此时,庾绾抬手唤来仆从,声音温和:“今日雅集,无珍馐玉食,唯有吴地风味,诸君尝尝。”

不多时,仆从们捧着食案上前,案上摆着两碗菜羹,一盘脍肉。

莼菜羹碧莹莹的,浮着细碎的莼菜,汤汁清亮,透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瓷盘里,蘸着姜末醋汁,透着鲜爽。

季棠溪的目光甫一触及那盘鲈鱼脍,眼底便掠过一抹亮色。

裴槐卿无意一瞥,很快便捕捉季棠溪到这转瞬即逝的喜悦,只觉这只凉州土斑狐,没见过世面,暗自笑话了季棠溪一番。

此刻他也顾不得雅集上的端方仪态,待仆从将食案摆稳,便率先取了一双玉箸,夹起一箸鲈鱼脍,蘸了点醋汁送入口中。

鱼肉腴美细嫩,入口即化,醋汁的酸鲜与姜末的辛辣交织,恰好解了腻,只余满口鲜香。

他几不可察地喟叹一声,竟是难得的松弛。

季棠溪又夹了一箸鱼肉,细细咀嚼着,那鲜美的滋味漫过舌尖,却忽然勾起了心底的一缕酸楚。

遥想凉州故园,父母鬓边的霜雪,兄长征战,万般思绪一齐涌进了心头。

他握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唇边的笑意倏地敛去,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暗了下去,连带着左眼角的红痣,都仿佛褪去了几分艳色。

他垂下眼帘,望着盘中莹白的鱼肉,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箸的纹路,只觉那鲜美的滋味,竟也浸透了苦涩。

庾绾拿起玉箸,夹起一箸莼菜羹,送入唇边。

待那股清冽的滋味漫开,他忽然抬眸,望向西北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是中原的方向。

庾绾忽然放下箸,喉间哽咽,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食案上。

他望着西北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怆:“长安……故园乔木,不知尚在否?我辈南渡之人,何日方能北归,重返中原?”

这话一出,台榭上的气氛霎时凝重。

陆昭之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与讥诮。

他垂眸浅呷一口酒,唇瓣翕动,极轻地吐出一句暗骂:“***的北佬伧,这老东西又犯病了。”

亓官瑾捕捉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不着痕迹地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叹了口气:“庾尚书所言,亦是我等心中所想。只是如今江东初定,北渡之事,谈何容易?”

陆昭之,“嗤”了一声,道:“只想那利厥西罗势大,中原沦陷,恐怕非一朝一夕可复啊。我辈唯有坚守江东,以待天时了。”

孔湟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眸光沉沉。

裴槐卿垂眸望着棋盘上的残子,神色不明,忽而抬眸看向季棠溪,见他正垂首望着盘中鲈鱼脍,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在座诸君神色各异,唯有季棠溪,望着庾绾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盘中几乎见底的鲈鱼脍,心头泛起一阵更浓的酸涩。

陇坂迢迢天咫尺,长城望望路漫漫。

凉州距长安不过千里,如今亦是烽火连天,父亲与母亲,兄长的铁骑,又在何方浴血?

他望着西北方,只觉那片土地,远在天涯。

就在众人默然垂首之际,一道清亮的骂声,忽然从阶下僻处传来:“庾伯乐!你别在这惺惺作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青色公服袍,立于阶下,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

正是丹阳尹孙昪,字青峰,出身寒门,凭一身才干,得萧元启赏识,才坐到今日的位置。方才他立于台阶之下,已听了半晌。

庾绾瞥见他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抬手拭去颊边泪痕,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遭几人听清:“孙尹这是作甚?莫不是嫌这阶下寒碜,委屈了尔这一身寒门傲骨?”

孙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庾绾,叫骂到“我寒门傲骨,也比尔这沐猴而冠的伪君子强过百倍!”

庾绾轻笑一声,接来僮仆递过的玉柄麈尾,慢慢摇起,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台阶湿滑,孙尹出身寒门,想来平日走惯了泥路,今日可得仔细些,莫要崴了脚,惹人笑话。”

这话一出,台侧几个士族官员顿时低低笑出声来,目光里满是戏谑。

孙昪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盯着庾绾,良久,才迸发出一道清亮的骂声,震得台榭上的铜铃微微作响:“竖子!当真是恬不知耻!”

孙昪大步走上台阶,目光扫过台上众人,声音愈发激昂:“诸君皆是士族权贵,食朝廷俸禄,坐拥江东膏腴之地!你庾伯乐方才哭长安,哭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可曾想过,北地百姓,正被胡骑屠戮,日夜盼着王师北渡?你们在这里吟诗作赋,在这叹愁,不过是借愁长安之虚名,行苟安江左之实!这般惺惺作态,何其虚伪!”

这番话,字字如刀,劈破了雅集的平和。

庾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玉箸的手微微颤抖,却无言以对。

孙昪说的是实话。

南渡士族,在江东站稳脚跟后,享尽荣华富贵,所谓的北归之志,大多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孙昪冷笑一声,再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他走得决绝,未曾与同僚颔首,不少寒门官员见了也是袖袍一甩,紧随其后,只留下满台达官显贵,面面相觑。

方旭瞪大了眼睛,看着孙昪离去的背影,小声道:“他……他怎么敢这么说?”

就在这尴尬之际,坐在北向的秘书监林攸,缓缓站起身。

林攸年近花甲,亦是寒门出身,却素来温和持重,在朝堂上,颇得众人敬重。

他对着众人拱手一笑,声音沉稳:“孙尹性情耿直,心忧国事,故而言辞激烈了些,诸君莫要介怀。我辈身处江东,常怀北归之志,本就无可厚非。只是北渡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徐徐图之。今日雅集,原是为了叙旧,何必因一时意气,坏了兴致?”

他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庾绾长叹一声:“林监所言极是。是我失态了。”

亓官瑾亦举杯笑道:“今日之事,权当插曲。来,来,来,诸君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方才的凝滞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方旭凑在季棠溪身侧,似懂非懂地望着众人,小声道:“季常侍,他们……好像都不高兴了。”

季棠溪拍了拍他的肩头,未发一言。

雅集散后,暮色初临。

秦淮河畔的画舫渐次散去,官员们或乘车或骑马,带着几分酒意与倦色,各归府邸。

季棠溪不欲与众人同行,便让阮氏兄弟先归,自己则沿着河岸缓行。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必回头,他也知是裴槐卿。

裴槐卿缓步而来,手中把玩着那颗六博棋,月光落在他的发梢,添了几分清俊。

他走到季棠溪身侧,与其并肩而立,目光望向河面漾开的碎月,忽而轻笑开口:“季小郎君倒是好兴致,竟有闲情在此观水。”

季棠溪侧目看他,淡淡道:“裴公子不也一样?放着马车不坐,偏要步行。”

裴槐卿挑眉:“我倒是想问问季郎,方才雅集之上,这庾尚书明知孙昪与他素来不对付,为何还要邀他赴宴?”

季棠溪眸光微动,望着河面的月影,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庾尚书身居度支,掌天下财赋,却无兵权傍身,素来需在朝堂之中左右逢源。孙尹虽是寒门,却在丹阳尹任上深得民心,更兼性情耿直,素来为天子所喜。邀他,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只不过弄巧成拙。”

当真是弄巧成拙吗?

“做给天子看,做给士族看。”裴槐卿接过话头,语气漫不经心,“邀了孙昪,便显得他庾氏胸襟广阔,不避嫌隙。孙昪今日这么一闹,反倒坐实了他心系中原的名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纵使江东风月柔媚,不敌季郎心系凉州,想来这鲈鱼脍,倒是能稍稍绊住你的脚步,只不过……季小郎君想回凉州,这同舟之人,季郎君不妨细思。”

“裴公子无官无职,逍遥自在,何必为他人做那赔本买卖?”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有些买卖千金一掷,亏了也就罢了,可是有些买卖倘若谈成了,便是要做一辈子的。”他忽而低笑一声,语气轻淡。

“这盘棋,步步皆是险招,招招都藏着杀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季某不敢赌,也……赌不起。”

“险招,才有意思。只听闻看不懂棋局者,才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裴槐卿看向季棠溪,轻语道:“家父久镇兖州,假节都督兖州诸军事,这些年,兖北的风,可一点不比凉州的小啊。”

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耳里,却让季棠溪的心头猛地一震。

都督兖州诸军事,那是手握一方重兵的实权,难怪裴槐卿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原来裴氏的底气,竟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