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溪刚从裴府赴宴归来,玄色广袖沾了些许酒渍,发冠歪斜,眉宇间尚凝着几分倦色。
他甫一踏入书房,阮苓便举着一封封口的信笺上前,低声道:“公子,凉州来的信,是季大哥亲手写的。”
季棠溪的脚步倏然一顿,倦意霎时散去大半。他快步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字迹,心口竟微微发紧。
封皮泛着风尘仆仆的黄,想来是从凉州辗转千里,才送到这建业城。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展开麻纸,兄长季怀信沉稳的字迹跃然纸上。信中只说凉州安稳,父亲季靖安坐镇都督府,母亲卢悦君康健如常,让他不必挂怀,只管在建业立足周旋,谨言慎行,莫负父亲的嘱托。字里行间,皆是兄长一贯的沉稳持重,竟半点未提姑臧被围的危急。
可季棠溪握着信笺的手,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兴许是酒劲未散,这字里行间越是安稳如常,季棠溪的心中越是发怵。
季怀信的字迹向来方正,今日却隐隐透着几分仓促。笔触滞涩,分明是刻意遮掩着什么。
凉州距建业数千里之遥,八百里加急的书信尚且要月余才能抵达,凉州若真安稳,兄长何必写得这般言不由衷?
心口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季棠溪将信笺攥得发皱,眼底掠过一丝焦灼。他转身看向阮苓,沉声道:“备车,我要入宫面圣。”
他要向萧元启请归凉州。
“公子不可,按齐制,宫门夜闭,非紧急军国大事或特旨召见不可擅闯。”
季棠溪刚想反驳,门外突然传来宫中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陛下有旨,宣季棠溪即刻入宫觐见。”
季棠溪眸光一凝,只得压下心头的焦灼。
阮苓为他披了件鹤氅裘,整了整衣冠,叮嘱了一番,俄而,季棠溪随内侍往皇宫而去。
夜色渐浓,太极殿内烛火通明。萧元启身着玄色宽袍,侧卧于御座之上,眉目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见季棠溪入殿,他抬手示意免礼,开门见山道:“季卿之才情,朕已了然于胸,不输江东名士,朕有意留卿在朝,任散骑常侍一职,侍朕左右,参议朝政,卿意下如何?”
按齐制,散骑常侍为三品,冠戴貂蝉,绛色朝服,佩水苍玉,与黄门侍郎同称为“黄散”。是天子近臣,既能出入禁中,又能参与朝议,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差。
可季棠溪闻言,却俯身跪地,叩首道:“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臣近日接家书,家父身染重疾,卧病在床,臣心系故土,日夜难安,恳请陛下恩准臣北归凉州,侍奉父亲汤药,以尽人子之孝。”
萧元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季卿孝心可嘉,朕亦动容。只是如今江东初定,朝堂之上,正需卿这般通事理的贤才。季都督坐镇西北,乃是国之柱石,些许微恙,想来不碍大局。卿且安心留任,待日后朝政安稳,朕自会准卿归省。”
季棠溪还欲再言,萧元启却摆了摆手,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朕意已决,季卿不必多言。退下吧。”
“陛下……”
君命如山,季棠溪纵然满心焦灼,也只得叩首谢恩,怅然退出太极殿。
待季棠溪去后,萧元启嗤笑一声:“重疾?荒谬。”
夜风扑面,带着秦淮河的凉意,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凉。他望着建业城的万家灯火,只觉这繁华都城,竟如一座镀金的牢笼,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长街寂寥,连往日里随处可见的流民都少了许多,想来是官府为了整饬市容,将他们遣去了城郊的营地。
他走着走着,只觉心口一阵绞痛,眼前阵阵发黑。连日来的舟车劳顿、朝堂周旋,再加上这封家书勾起的忧思,竟在这一刻齐齐压垮了他。他踉跄着扶住墙垣,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影影绰绰的周遭,最终化作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跟着是少年略显慌张的声音:“季公子?”
时夏今夜是听了沈翊的撺掇,出门给裴槐卿买醒酒汤的,没想到竟在街边撞见晕倒的季棠溪。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凉州来的贵客。
“季公子?您醒醒!”时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
裴府的偏厅里,烛火彻夜未熄。裴槐卿听闻时夏擅自带了个晕倒的人回府,当即沉了脸。他立在廊下,看着时夏垂手立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模样,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几分训诫:“府规如何说的?在外行事当谨守本分,虽说沈翊也有过错,可你这般贸然带人回府,若是惹了麻烦,该当何罪?”
“公子,你仔细瞧瞧那人是谁?”时夏抿了抿唇,小声辩解,“他是您的贵客,我若置之不理,反倒失了裴府的体面不是。”
裴槐卿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掠过榻上面色苍白的季棠溪,终究是没再苛责。
只是奇怪,宴散之时,他明明看着季棠溪与阮苓、阮豗二人一道出了府门,三人同路,按道理该是结伴回府才对,怎么会独自一人晕倒在宫墙之外?
这念头在他心头一闪而过,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看着季棠溪气若游丝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想,亲自守在榻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季棠溪左眼角下的那枚红痣吸引。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那红痣如一滴朱砂,嵌在白皙的肌肤里,如一朵红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
裴槐卿伸手,用手背轻轻贴在季棠溪的额头上,探试他的体温。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借着探病的由头,指腹极轻地在那枚红痣上摩挲了一番。
裴槐卿猛地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替季棠溪掖了掖被角,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凉州自古多出虎将,何时竟出了个“斑狐”。
直至天光大亮,季棠溪的脸色才稍稍缓过来。
次日清晨,季棠溪悠悠转醒,入眼便是裴府雅致的帐幔。他撑着榻沿坐起身,只觉浑身酸软,脑中却依稀记起晕倒前的事。
裴槐卿恰好端着药进来,见他醒了,便将药碗递过去,温声道:“季小郎君醒了?快把药喝了吧。你昨日在街上晕倒,是时夏发现的你,这小子虽莽撞,倒也算办了件好事,如若不是他,恐怕季小郎君就要露宿街头了。”
季棠溪接过药碗,汤药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熨帖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他望着裴槐卿温和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多谢裴公子援手,也谢过……。”
“叫我时夏就好!”
“嗯嗯,谢过时夏。”
“举手之劳罢了。”裴槐卿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昨日台城之事,我已略有耳闻。君命难违,季小郎君不必太过介怀。”
季棠溪抬眸看向裴槐卿,忽觉对方今日有些不同往日。
往日里的裴槐卿的言辞间尽是潇洒疏狂,可此刻立在榻前的人,眉宇间竟藏着几分城府。这般模样,倒让季棠溪心头生出几分怀疑。
裴槐卿察觉到他的目光,才察觉问题所在,于是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笑意,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季小郎君这模样,倒真是我见犹怜。昨日晕倒在街边,可是因思乡情切,愁断了肠?”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落在季棠溪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本就因凉州之事心绪不宁,又恰逢此刻身体虚弱,只当裴槐卿是趁他病弱,故意出言嘲讽挑逗。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季棠溪握着药碗的手猛地收紧,冷声道:“裴公子说笑了。”
“季小郎君一口一个裴公子,不如唤我一声阿渊如何?”
“叨扰裴府一夜,已是过意不去,如今既然醒转,便不多留了。季棠溪将药碗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沈翊的声音:“公子,季公子的侍从阮苓、阮豗二位已在府外等候。”
季棠溪心中一松,只觉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他不顾身体酸软,起身便要下床,裴槐卿不自觉的忙上前想去搀扶,却被他侧身避开。
“不必麻烦裴公子。”季棠溪语气冷淡,从时夏怀里取来自己的衣袍,匆匆换上。鹤氅裘在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也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
他对着裴槐卿略一颔首,算是告辞,转身便大步朝着府外走去。
裴槐卿望着季棠溪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仍未褪去。
直至季棠溪的身影消失在门庭之外,沈翊才缓步走入厅中,低声问道:“公子,季公子……他这是怎么了?公子好歹也是照顾了他一夜,他怎这般不领情?”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裴槐卿不禁暗自得意。
季棠溪行至裴府门外,果见阮苓、阮豗二人立在阶下。待三人同行数步,阮氏兄弟才坦言,是裴槐卿遣沈翊传信,说他染恙在裴府,请二人前来。
季棠溪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裴府,眸色沉沉。
原来如此。
这一日,太极殿内,三司八座齐聚,共议朝政。议题甫一结束,萧元启便将季棠溪请归之事抛出,问诸臣意见。
话音未落,方宁玉便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季棠溪通晓凉州军务,且为季都督嫡子,留他在建业,既能彰显陛下的恩宠,又能牵制凉州,实为两全之策。季棠溪身为臣子,当以国事为重。”
在一众朝臣眼里,西罗、利厥虎视眈眈,凉州局势微妙,季棠溪若北归,怕是会卷入凉州的纷争之中,于国于家,皆无益处。萧元启留他在朝,实乃明智之举。
故群臣纷纷附议,皆是一片反对之声。
季棠溪立于殿中,听着诸臣的议论,只觉字字句句,都如针一般刺在心头。他知道,群臣所言,皆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他那远在凉州的父母兄长,此刻竟也成了一块毒疮。
君命难违,众议难逆。
萧元启断然不会后退半步。
萧元启望着殿中垂首而立的季棠溪,缓缓道:“诸卿所言,甚合朕意。季卿,你且安心留任散骑常侍,朕不会亏待于你。”
事已至此,季棠溪再无转圜余地。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臣,遵旨。”
三个字落下,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散朝之后,季棠溪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宫门,却见一名中年男子立在阶下,正含笑望着他。
那男子身着绛纱袍色正而透,映出皂缘中衣与白曲领。两梁冠在格外醒目,青绶垂于腰侧随风轻摇,正是度支尚书庾绾,字伯乐。
颍川庾氏,
见季棠溪走近,庾绾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季常侍,恭喜了。”
季棠溪勉强回了一礼,神色间难掩落寞。
“下官见过庾尚书。”
庾绾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请帖,递到他手中,温声道:“五日后,老夫在新亭设下雅集,邀江东名士共赏春光,还望季常侍赏光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