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将尽,日头堪堪挣破云层,洒下几缕金辉,却驱不散腊月底的湿冷。
建业城外的十里长亭,孤零零立在官道旁,亭柱上斑驳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痕迹。
道旁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着灰蓝色的天,风卷着残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针扎。远处的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连麦苗都缩着脖子,蔫蔫地伏在地里,不见半分生机。
官道尽头,三骑快马踏碎晨霜,由远及近。
马蹄扬起的雪粒飞溅,落在枯黄的衰草上。
为首那匹紫黑骏马神骏非凡,正是凉州惊霜,马鬃迎风飞扬,四蹄踏地如雷。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青布短打,难掩一身挺拔风骨,左眼角那一点红痣,在日光下愈发分明,正是千里南渡而来的季棠溪。
自凉州启程,风餐露宿整整两个多月,终是抵达了这江左的建业城外。
阮豗与阮苓紧随其后,二人皆是一身劲装。
三人三骑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惊起了路旁荒草里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天际,留下几声嘶哑的啼鸣。
行至新亭外,季棠溪勒住缰绳,惊霜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着地面,蹄铁上沾着的雪沫簌簌掉落。
晨雾里裹着腊梅的冷香,飘自城郊的梅园,却半点暖意也无,只将那股湿冷的寒气,送进人的骨髓里。
“公子,前面便是建业城了。”阮苓翻身下马,解下鞍上的行囊,指尖冻得发红,连绳结都解不利索。
“王三可安置好了。”
“公子放心,除了我谁也找不到这厮。”阮豗回答道。
阮豗也下了马,将缰绳拴在亭外的老槐树上,那树身粗粝,冻得像块铁。
他哈了口白气搓着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连长亭的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沉声道:“公子,这城外不太平。方才过那片乱葬岗时,我瞧着草里有新踩出来的脚印,怕是有人跟着。腊月底流民扎堆,最是鱼龙混杂的时候,方世宣的人,指不定就混在里面。”
季棠溪缓缓翻身下马,狐裘披风早已被尘土染得发灰,边缘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沫子,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城池上,眼神深邃,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父亲早有交代,江左士族盘根错节,越王帐下更是龙蛇混杂,方世宣的耳目,怕是遍布建业内外。”
阮豗突然抱怨道:“这越王真没诚意,明明是要巴结我凉州,可眼下连个迎接咱们的人都没有,真是寒酸透了。”
季棠溪眉峰微蹙,道:“越王……他不是不派人来接,是不能。父亲修书与他时,便特意叮嘱过,不可大张旗鼓。方世宣在越王府安插了不少眼线,若萧元启遣人出城相迎,无异于告诉方世宣,我已到建业。到那时,别说进城,怕是连这十里长亭,都要变成我等的葬身之地。”
“公子,”阮苓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进城的路有两条,一是凭士族符信从宣阳门侧门或西明门入城,只是盘查甚严,每个人都要细细盘问;另一条则是持白籍牒文从清明门、建春门、广阳门这些个偏门入城,流民往来频繁,戍卒收了好处,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容易混进去。只是偏门那边,天寒地冻的,流民们冻饿交加,为了一块麦饼都能拔刀相向,更凶险。”
“就走广阳门。”
“公子?”阮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广阳门流民多,耳目说不定也杂,万一被方世宣的人认出来,或是遭了流民的暗算……”
“越王府那边,怕是早有人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季棠溪打断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建业城,本就是个龙潭虎穴,走哪条路,都是凶险。倒不如混在流民里,看看这城里的魑魅魍魉,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方世宣想杀他,越王想利用他,或许就连城内的士族和寒门也都盯着他的动向,季棠溪早就是众矢之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阮豗与阮苓,沉声道:“我们此番南渡,本就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越是凶险的地方,越是能探出这盘棋的深浅。”
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阮苓闻言,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摸出三个冻硬的麦饼,分了两个给二人,又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里面的水早已结了冰碴,他倒了半天,才倒出半杯带着冰碴的冷水:“公子说得是。我们换上流民的衣衫,混在人群里,保管没人认得出。先垫垫肚子,进城后怕是没这闲工夫。这麦饼虽硬,总比饿肚子强。”
季棠溪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硌得牙床生疼。那麦饼里掺着沙砾,还有些发霉的味道,却也顾不上许多,三两口便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冷水,那股冰凉的寒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季棠溪在凉州早就习惯这种感觉了。
三人说干就干,从行囊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破旧衣衫,那衣衫是在路上的流民手里用粮食换来的,沾着不少污泥,还带着一股酸馊的味道。
阮豗守在亭外,将自己的劲装与披风裹好塞进鞍侧的行囊,目光死死盯着四周的风吹草动;季棠溪与阮苓则在亭内匆匆换装,将原本的劲装和狐裘披风裹成一团,塞进行囊最底层。
季棠溪将那柄镌着“季”字的长剑,用一块粗布裹了,背在身后,又往脸上抹了些尘土,顿时褪去了几分贵气,多了些落魄的风尘味。
寒风灌进破旧的衣衫里,季棠溪只是眉头微皱,半点不露怯色。
收拾妥当,季棠溪与阮苓人便朝着东门的方向而去,留下阮豗看马。
行不出数里,便遇上了一队流民。
约莫二三十人,皆是衣衫褴褛。
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孩子冻得哇哇哭,哭声在寒风里打着颤。
为首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见了季棠溪阮苓二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腾了个位置。
二人便混在流民里,随着人群,缓缓朝着广阳门走去。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混着雪水和烂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几分力气。
离城门越近,人流越密集。
城门口的戍卒,一个个身着铠甲,手持长枪,铠甲上凝着白霜,呼出的白气在头盔前凝成了冰碴。
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时不时有流民因拿不出证明亦或者打点不妥当,被戍卒推搡着赶开。
哭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在寒风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公子,当心。”阮苓低声道。
季棠溪微微颔首,脚步不停,随着流民缓缓往前挪动。
他能感觉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颊,腹中的麦饼早已消化殆尽,只余下一阵空虚的冷。
眼看就要到城门口,忽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骑快马从城内驰出,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溅起一片雪水。
马上之人身着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正是越王府的参军陆昭之。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皆是身手矫健的精壮汉子,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昭之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人群,锐利的目光像是鹰隼一般,在每个人脸上逡巡。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带着几分不耐,却又多了几分审视。
季棠溪心中一凛,不禁低下头。
陆昭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季棠溪的身上。
季棠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像是要穿透他身上的粗布衣衫,看清他的真面目。
季棠溪依旧保持着镇定,脚步不疾不徐,像是个寻常的流民,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抵御着寒风。
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幼的孩童,不知怎的,竟挣脱了母亲的手,朝着城门跑去。
孩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脚底板冻得通红,嘴里哭喊着:“娘!我饿!”
“阿囡!”那妇人惊呼一声,连忙追了上去,身上的破棉袄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干瘪的身躯。
孩童的哭声,打破了城门口的紧张气氛。
那些戍卒纷纷侧目,陆昭之的目光,也被那孩童吸引了过去。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挥了挥手,让戍卒赶快放行。
季棠溪抓住这个机会,低声道:“走!”
二人借着人群的掩护,快步朝着城门走去。
戍卒正忙着呵斥那对母子,没太留意他们。
二人低着头,快步穿过城门,踏入了建业城。
一脚踏入城内,喧嚣声扑面而来,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刺骨的湿冷。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坊、绸缎庄、古玩铺,琳琅满目,只是大多门窗紧闭,只留着一道缝做生意。
行人来来往往,身着各式衣衫,有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裹着裘衣,摇着麈尾;有身着短打的贩夫走卒,缩着脖子,吆喝着叫卖;还有手持书卷的儒生,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与城外的荒凉破败相比,城内竟是一派虚假的繁华景象。
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季棠溪与阮苓二人不敢久留,借着人群的掩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满是污水和垃圾,污水结着薄冰,踩上去吱呀作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草席,冻得缩成一团,见了他们,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阮苓松了口气,放下心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粗气:“公子,总算是进城了。”
季棠溪却没有放松警惕,他抬眼望向巷外的街道,目光深沉,巷口的几簇腊梅开得正盛,冷香缕缕,却让他心底的寒意更甚:“进城,只是第一步。恐怕这建业城的景象比凉州的风沙,还要迷眼。”
他话音刚落,忽听得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顿时警觉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巷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着青布衫的少年,从巷口走了进来。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眼神机警,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食盒上蒙着棉絮,想来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
正是奉了裴槐卿之命,在流民营探查的时夏。
时夏看到二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了季棠溪背后的那柄长剑上,剑鞘的形状是藏不住的,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他记得裴槐卿的嘱咐,凉州来的客,定是带着兵器,且身手不凡。
他定了定神,缓步走上前,拱手道:“二位可是从凉州来的?”
季棠溪眸光一凛,盯着时夏。
时夏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抬手拍了拍食盒:“我家公子,让我来接二位。这食盒里是刚温好的黍米羹和炊饼,天寒地冻的,先暖暖身子。”
“你家公子?”季棠溪眉头微蹙。
“吴郡裴氏。”时夏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目光坦荡地看着季棠溪,“我家公子说,远来都是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其他的我也记不清了。只是怕两位初来乍到,落了难,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又道:“公子还说,若是信得过他,便随我走一趟。若是信不过,便就此别过,全当我没来过。这食盒,便当是我家公子给二位接风的薄礼。”
季棠溪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时夏手中的食盒上,食盒的缝隙里,飘出一缕香气。他抬眼看向时夏,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几分探究:“好,我们跟你走。”
“公子,你真是饿了。”
时夏见他答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连忙侧身引路:“二位请随我来。巷子口有车,免得冻着。”
说罢,他转身朝着巷外走去。
季棠溪与阮苓二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