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身穿褐色短打、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立刻抬头,露出一张英气勃勃却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庞,正是裴槐卿的童仆,时夏。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神却异常机警。
“公子!”时夏跳下车辕,利落地从车中取出一把油纸伞撑开,为裴槐卿遮住仍飘着的雨丝,“您出来了。”
“嗯。”裴槐卿应了一声,俯身钻进车厢。
车内陈设简单,铺着厚实的毡毯,一角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驱散了夜雨的寒气。
时夏收起伞,坐回去,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青骡便迈开步子,沿着湿漉漉的街道,不疾不徐地向裴府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均匀的“轱辘”声。
车厢内,裴槐卿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仍在梳理着今夜所得。
忽然,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时夏。”
“公子有何吩咐?”时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隔着车帘,依旧清晰可辨。
“明日,你替我去办件事。”裴槐卿缓缓道,“去一趟城东的流民营附近,留意可有不同于寻常流民的人物,尤其是……带着凉州口音的。”
城东的清明门、建春门外是流民聚居区,广阳门外的临时流民营区还有江乘南岸金城坞堡也都是流民们的聚居地。
时夏道:“好的公子。”
“留心着便是。若有发现,回来报我即可,不要自作主张。”
语罢,裴槐卿闭目休息。
“时夏明白。”时夏应道,声音带着些许稚嫩却又沉稳。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篷。
裴槐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他裴氏乃是吴郡望族,祖上也曾位列三公,虽如今不复往日荣光,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裴槐卿的父亲裴舷坐镇兖州,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建业流连象姑馆,故作姿态,不过是想藏拙避祸,寻一处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
树欲静而风不止。
凉州季氏,世为边将,三代枕戈待旦,戍守西陲疆土,麾下儿郎皆是历经沙场的锐卒,季靖安更是一代名将,能在西罗与利厥的夹缝中守住凉州数十载,裴槐卿料定这季棠溪也绝非等闲之辈。
裴槐卿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夜色深沉,街道两旁的宅邸大多已熄了灯火,唯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笼,灯下人影绰绰,依稀能听到几声醉汉的呓语与歌女的软唱,透着几分乱世里的靡靡之音。
“公子,”时夏的声音忽然从车辕外传来,带着几分谨慎,“前面快到朱雀桥了,近来夜里不太平,常有流民滋事,沈大哥不在……要不要绕路走?”
裴槐卿沉吟片刻,道:“不必,就走朱雀桥。”
朱雀桥乃是建业城的要道,连接着秦淮河两岸,白日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夜里却因流民聚集,时有骚乱。
裴槐卿素来不信邪。
桥面上果然聚集着不少流民,皆是衣衫褴褛。
这些流民或蜷缩在桥洞下,或围坐在篝火旁。
见到青幔小车驶过,有人投来艳羡的目光,也有人露出警惕的神色,握着手中的木棍,可谓虎视眈眈。
时夏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低声道:“公子坐稳了。”
裴槐卿却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流民。
这些流民是近日开放广阳门时进城就食的。
由吏卒在城门核验后,登记造册后引导至城内空宅、寺观集中居住。
但毕竟流民数量巨大,城中空宅寺庙根本不够用。
等到秩序恢复后,那些无籍流民仍会被遣返城郊,仅有少数有劳力、可充兵役或徭役者,能获准入籍留城。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车轮继续前行,很快便驶离了朱雀桥,朝着裴府的方向而去。
雨渐渐小了,夜色也愈发深了。
裴府坐落在建业城秦淮河南岸的乌衣巷,乃是一处古朴的宅院。
虽不似世家大族那般奢华,却也雅致清幽。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青幔小车停在府门前,早已等候在门房的沈翊连忙迎了上来,打着油纸伞,躬身道:“公子回来了。”
裴槐卿点点头,掀开车帘,迈步下车。时夏打着油纸伞紧随其后。
裴槐卿目光扫过府门前的石狮子,忽的问道:“今日府中可有客人来访?”
沈翊躬身答道:“回公子,今日并无客人来访。只是午后,陆参军的人送来了一张帖子,说是请公子明日过府赴宴。”
陆参军,陆昭之,字显威。江东陆氏家主,少以弓马闻于建业,时为越王府参军,掌亲卫扈从,虽官阶不高,却已锋芒初露。
裴槐卿接过裴度递来的帖子,指尖拂过烫金的字迹,沉吟片刻,道:“知道了。帖子先放我书房。”
“是,公子。”
裴槐卿迈步走进府门,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书房而去。
书房内燃着檀香,氤氲的香气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书案上堆满了书卷,与其他那些好老子、庄子的世家子弟不同,裴槐卿的书房里大多是《左传》《战国策》之类的典籍。
裴槐卿走到书案前,将帖子放在一旁,然后拿起一卷《凉州箴》,缓缓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