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的暖阁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越王萧元启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纹,鬓角已染了霜白,负手立于窗前。
案上摊着一封已被拆开密信,正是凉州都督季靖安的回函。
萧元启眼角的皱纹深深一陷。
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下。”
一个身着素色儒衫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越王最为倚重的谋士——长史方宁玉。
他眉目清隽,神色沉静,躬身行礼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稳:“凉州那边传来消息,季都督次子季棠溪,,于寅时三刻离了凉州城,只带了侍从二人同行。”
萧元启霍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节因攥紧窗棂而微微泛白:“季纯昀……孤倒是听过此人的名头,凉州都督膝下的次子。只带两人南下,当真是有恃无恐?”
方宁玉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指尖轻轻拂过信笺上的墨迹,语声沉缓:“臣听闻季棠溪自幼在凉州军营长大,马术箭术皆是一绝,想必寻常匪盗近不了他的身。再者,他此行轻车简从,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寻常盗匪”萧元启冷哼一声,随即说道,“你堂兄方世宣在荆州厉兵秣马,那眼神,可是越来越沉了。”
方宁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时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躬身道:“殿下明鉴,听闻荆襄蛮夷蠢动,故兄长整饬兵马,是为了以备不虞。”
萧元启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王导脸上。
“以备不虞,哼,如此……甚好。”
暖阁内的银丝炭噼啪作响,火光映得方宁玉的侧脸忽明忽暗。
萧元启沉默片刻,忽的抬手,拍了拍方宁玉的肩头,语气似有缓和:“孤信你。孤要你暗中安排人手,切记不可暴露行踪。孤要的,是让季家小子活着入建业。”
方宁玉躬身,声音铿锵:“遵令。”随后小步退出暖阁。
与此同时,建业城秦淮河畔,倚红楼深处。
这倚红楼不是寻常的秦楼楚馆,乃是建业喜好男风的士族子弟私下聚首的象姑馆。
雕梁画栋间拢着暖香,丝竹声软语温言,将外头的冷雨隔绝得一干二净。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裴槐卿正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的六博棋棋子,指尖在玉面上轻轻摩挲,眼底却无半分流连风月的醉意。
软榻旁的矮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荷花酥、菱粉糕、乳酪,还有一壶竹叶青。
“裴郎,”身旁一个着水绿色纱衣的少年柔声唤道,声音清越如磬,正是倚红楼近来颇负盛名的清倌人白月。他年纪不过十八岁,生得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白月小心翼翼地捧起酒盏,递到裴槐卿唇边,“酒凉了伤身,郎君再用些吧?”
裴槐卿回过神来,眼波微微一转,落在白月脸上。
他没有接酒,反而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白月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
“不必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酒后特有的微醺慵懒,“你弹支曲子吧。”
“郎君想听什么?”
“随意。”裴槐卿重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拣你拿手的。”
白月应了声“是”,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那是一张焦尾古琴。
白月净手焚香,静默片刻,指尖轻拨,一曲《华山畿》便如清泉般流淌出来。
华山畿,华山畿。
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裴槐卿听着,把玩棋子的手指渐渐停了下来。他闭上眼,任由琴音将自己包裹。
琴音袅袅,将歇未歇。
就在这时,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颇有节奏。
裴槐卿眸光微动,抬了抬手。白月会意,停下抚琴,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矮胖、面团团似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脸上堆着猥琐的笑容。
正是倚红楼的管事,庞悦。
“庞管事。”白月侧身让他进来。
庞悦进门,先是对着裴槐卿深深一揖,笑容可掬:“裴公子安好。打扰公子雅兴了。”
裴槐卿坐直了身子,袍袖一振,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庞管事今日怎有空上来?可是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
“公子说笑了,”庞悦搓着手,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是下面来了位客人,点名想见见公子。”
“哦?”裴槐卿挑眉,指尖又无意识地把玩起那枚玉棋子,“哪位贵客,劳动庞管事亲自传话?”
庞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是……越王府的仇内监。”
裴槐卿把玩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仇日喜。
他是分掌王府各院落的日常照料的宦者,不算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怎么会来倚红楼?又为何点名要见自己?
裴槐卿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几分为难:“仇内监?这……裴某一介闲人,与王府内廷素无往来,内监召见,不知所为何事?况且,”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松垮的衣袍,苦笑道,“这般模样,恐失了礼数。”
庞悦连忙道:“公子放心,仇内监就在楼下‘听雨轩’,吩咐了不拘俗礼。只说久闻公子才名,想结交一番。”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说……有些关于北边的新鲜消息,或许公子会感兴趣。”
北边。
裴槐卿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既然是王府的人有请,裴某岂敢推辞?白月,取我的外氅来。”
白月应声取来。裴槐卿起身,任由白月为他系好带子。领口的绒毛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俊美,却也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庞管事,前头带路吧。”
“哎,公子请随我来。”庞悦连忙躬身引路。
裴槐卿走出雅室,临出门前,回头对白月笑了笑,温声道:“曲子弹得不错。”
白月微微红了脸,垂首应是。
走廊铺着厚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两侧的雅间里隐约传出各种声响:猜拳行令、吟诗作对、丝竹伴奏下的婉转歌喉,还有夹杂其间暧昧的低笑与喘息。
庞悦引着裴槐卿来到一间僻静的雅室前,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听雨轩”三字,字迹娟秀。
“公子,就是这里。”庞悦低声说完,轻轻叩了叩门,然后便垂手退到一旁。
门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不是寻常小厮,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伶俐的宦者,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素色窄袖的便服,见到裴槐卿,迅速打量了一眼,便侧身让开。
室内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兰竹,案上摆着素瓷花瓶,插着几枝含苞的蜡梅。
临窗的茶榻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宦官。
此人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不见多少皱纹,唯有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手里正捧着一个暖手的捧炉。
见到裴槐卿进来,仇日喜并未起身,只抬起眼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这位便是裴郎君?果然风采照人,名不虚传。小人冒昧相请,还望郎君莫怪。”
对于内宦,士族子弟通常不予理睬,或让随从代为吩咐。哪怕是越王萧元启身边的大监高令则得到的大多回礼也只是旁人的颔首示意。
在大齐,阉人是低微的。
时局动荡之际,平日里不拘小节的裴槐卿眼居然拱手一揖:“见过仇内监。内监邀请,是裴某的荣幸。”
“公子说笑了,折煞小奴了不是,快快请坐。”仇日喜连忙起身弯腰回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裴槐卿撩起下摆,从容坐下。
小宦者无声地奉上热茶,随即退到门边垂手侍立。
仇日喜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目光在裴槐卿脸上逡巡片刻,才缓缓开口:“小人久在王府内廷,也常听人提起裴郎君。都说郎君才情高妙,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有几分名士风范啊。”
“内监谬赞了,”裴槐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自嘲,“槐卿年少荒唐,不过是贪图安逸罢了。”
“年少?”仇日喜呵呵低笑两声,“裴郎君过谦了。这建业城里,如郎君这般年纪,便能看清‘安逸’二字可贵的人,可不多见呐。”
这话似有深意。
裴槐卿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汤,语气依旧轻松:“裴某愚钝,只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而已。”
“及时行乐……公子说得好。”仇日喜点了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若是这‘乐土’将倾,恐怕这‘行乐’,也难得安稳吧?”
裴槐卿装作心中一动的样子,抬眸看向仇日喜:“内监慎言!”
仇日喜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话不是小奴的意思。裴郎君可知,北边……要有客人来了?”
裴槐卿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好奇:“北边?内监指的是……”
“凉州。”仇日喜吐出两个字,仔细观察着裴槐卿的反应,“凉州的季都督,派了他的次子季棠溪,南下觐见越王殿下。算算日子,怕是离建业不远了。”
裴槐卿适时地表现出惊讶:“季都督?凉州孤悬已久,此番遣子南下,莫非是有意归附越王?”
“归附?”仇日喜嗤笑一声,意味不明,“季靖安那是老狐狸,他儿子据说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时候南下,说是觐见,谁知道肚子里揣着什么心思?”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如今这建业城啊,看着确实花团锦簇,只不过……方都督在荆州,拳头握得紧紧的;北地来的流民,天天喊着要打回去;寒门那些愣头青,更是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如今再多一个凉州季氏,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声“嘿”里的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裴槐卿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的思量,然后才缓缓道:“内监与裴某说这些大事,裴某一介闲人,怕是听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忙。”
“哎,郎君此言差矣。”仇日喜摆摆手,笑容加深,眼中却无多少笑意,“今日请郎君来,并非为了什么天大的事。只是久闻裴氏乃吴郡望族,郎君又交友广阔,耳目灵通。这季家郎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后在这建业行走,难免需要朋友照应。郎君这般人物,或可与那季家郎君结交一二。”
结交?裴槐卿心中冷笑。摸不清楚仇日喜打得什么如意算盘。
按规矩,宦官阉人不能与外臣私下交往,他猜出仇日喜今日之举定是有人授意。
是萧元启?
裴槐卿知道无论站在仇日喜背后的人是谁,自己一旦答应,便是被拖入了这潭浑水。
“内监厚爱,裴某惭愧。”裴槐卿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真诚的为难之色,“只是裴某疏懒成性,平日只与三五好友吟风弄月,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便是裴某之志了。这等结交英杰之事,实在力有不逮。况且,季家郎君乃边镇将门之后,气度不凡,恐怕……未必看得上裴某这等纨绔子弟。”
仇日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又笑了,那笑容却淡了些:“郎君过谦了。也罢,也罢,此事不急,来日方长。”他不再提季棠溪,转而说起一些建业城内的趣闻轶事。
裴槐卿也打起精神应付,仿佛方才那段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仇日喜面露倦色,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让郎君见笑了。”
裴槐卿识趣地起身:“那裴某先行告退。”
“嗯。”仇日喜点点头,对门口的小宦者道,“送裴郎君。”
裴槐卿缓步原路返回,然后推门而入。
白月正坐在琴案前发呆,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庞悦他人呢?”裴槐卿问。
“庞管事送您过去后,便下楼了。”白月答道,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公子……没事吧?”
“无事。”裴槐卿解开狐裘披风,随手搭在软榻上,重新坐了回去。
他拿起那枚玉棋子,指尖用力,棋子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仇日喜的意图很明显,是想将自己当作一枚棋子,安插到即将到来的季棠溪身边。
拒绝得太干脆,可能会引起这阉人的猜忌和不满;若是虚与委蛇,日后麻烦必定不少。
更重要的是,那个季棠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值此乱世,从凉州那个虎狼之地只身南下,到了另一个虎狼之地,是莽撞无知,还是胸有成竹?
季靖安以边镇武将之身,能周旋于西罗、利厥之间,守住凉州数载不堕,其心智手段,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他的儿子,恐怕也不会简单。
或许……见一见,也无妨?裴槐卿这样思索到。
“公子,”白月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方才您出去时,楼下似乎有些动静……好像来了几位生面孔的客人,听口音,不像是建业本地人,倒有些……北地的腔调。”
裴槐卿眸光倏地一凝。
北地口音?
“可看清来人样貌?几个人?”他沉声问。
白月摇摇头:“未曾看清,只隐约听到几句交谈,声音压得低。不过我看见庞管事亲自引他们去了后院。”
裴槐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玉棋子上敲击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楼下的秦淮河依旧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中,看不分明。
“白月,”裴槐卿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这几日,多留意楼里的动静,尤其是关于北边来客的。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是,公子。”白月低声应道。
雨丝斜斜地飘入窗内,打湿了袖口。
裴槐卿恍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