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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客至

时夏引着季棠溪与阮苓,并未去往乌衣巷那等显赫之地,反而七拐八绕,穿行于建康城南相对平民化的街巷——长干里。

最终,在一处挂着“醉月轩”幌子的临河小楼前停下。

这小楼两层,临着秦淮河,位置略显偏僻,但楼内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与女子的娇笑声,显然是一处风月场所,只是规模不及倚红楼那般宏大奢华。

“公子在里面等二位。”时夏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里面是一条直通二楼的狭窄楼梯,铺着厚毯,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嚣。

季棠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裴槐卿……选择在这种地方见他?

阮苓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藏着的短匕上。

二楼雅间,门扉半掩。室内陈设精巧,窗子半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河道。

裴槐卿正歪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矮榻上。

他今日穿了件极为华丽的绛紫色宽袖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灯下流光溢彩。

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赤金簪松松绾着,几缕墨发垂落肩头,衬得颈侧肌肤愈发白皙。

他手中依旧把玩着那颗六博棋棋子,眼睫低垂,神色慵懒,似是半醉,身边围着两名姿容秀美的歌姬,一个正为他剥着橘子,另一个则执壶斟酒。

浪荡。

季棠溪对裴氏并不了解,只是这副模样,与他想象中的“吴郡裴氏子弟”相去甚远。

“公子,季公子到了。”时夏在门口禀报。

裴槐卿这才仿佛从醉意中惊醒,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门口的季棠溪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季棠溪那身沾满尘泥、刻意扮作流民的破旧衣服,以及脸上刻意抹上的尘土,脸上带着醉意与玩味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两名歌姬识趣地起身,敛衽行礼后悄然退了出去。

“哎呀,这便是凉州来的季小郎君?失敬失敬。在下裴槐卿,字逸少,季小郎君若不嫌弃,也可……唤我的小字,阿渊。”裴槐卿并未起身,只是稍稍坐直了些,将手中的白玉酒盏随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坐,季公子请坐。一路辛苦,瞧瞧,这……这都成什么样子了。时夏,快给季公子看茶,再弄些热乎的吃食来。”

不知礼数。

时夏应声退下准备。

季棠溪依言在对面坐下,背脊挺直,目光略显平静地看着裴槐卿,既不因对方的怠慢而恼怒,也不因身处风月之地而局促。

阮苓则侍立在他身后,目光低垂。

“裴公子客气。在下季棠溪,字纯昀。”季棠溪开口,声音清冽,在这暖香氤氲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不知裴公子邀在下至此,所为何事?”

“何事?”裴槐卿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轻笑一声,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听说凉州来了位少年英雄,心生好奇,想结交一番罢了。这建康城啊,规矩多,人心杂,瞧着热闹,实则无趣得紧。难得有新鲜人物,自然想见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季棠溪脸上流连,尤其在左眼角那点红痣上停了停,笑道:“季公子果然一表人才,这眉眼……啧,颇有几分秀气。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惋惜,“季小郎君何苦千里迢迢,来趟这江左的浑水?凉州天高地阔,纵马驰骋,岂不更加自在。何必呢?”

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机锋。

既点明了季棠溪“外来者”的身份,又暗示江左局势复杂,非他所能驾驭,更隐隐有劝退之意。

季棠溪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裴公子说笑了。季某奉父命南下,觐见越王,尽人臣本分,何来‘趟浑水’之说?凉州虽好,然胡虏环伺,亦非世外桃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季某虽不才,亦知此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裴槐卿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玩味之色更浓,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几分,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雅的熏香,扑面而来,“好志气!不愧是季凉州之子。只是……”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般的“诚恳”,“季公子,这建康城的‘天下’,与凉州的‘天下’,可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兴亡’,光有匹夫之勇,怕是不够啊。”

他拿起案上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橘皮碎裂的细小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盘根错节的世家不说,这建业台城内的哪个不是人精?季小郎君初来乍到,一无根基,二无人脉,单凭一腔热血和凉州的名头,想在这里站稳脚跟,难,难啊。”

他将剥好的橘子递向季棠溪,笑容依旧:“不如……先寻个心安,看看风景,品品美酒,听听曲子。这建康城别的没有,消遣的东西,管够。等看明白了,再决定怎么下脚,也不迟。”

这番“劝告”,可谓“语重心长”。

若季棠溪真是个涉世未深、只知热血的少年,或许真会被这番“体贴”的话打动。

但季棠溪不是。他自幼在凉州军营长大,见识过父亲与兄长如何与西罗、利厥周旋,见识过边镇官场的明争暗斗,更从父亲那里学到了洞察人心的真本事。

裴槐卿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句句都在试探。

试探他的志向深浅,试探他对江左局势的了解程度,试探他是否易于拉拢。

更重要的是,裴槐卿选择在醉月轩这样的地方见他,本身就在传递一种信息:我裴槐卿,就是个沉溺声色的浪荡子,胸无大志,你季棠溪不必对我抱有太高期待或太多警惕。

季棠溪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接过那瓣橘子,只是看着裴槐卿,缓缓道:“裴公子好意,季某心领。只是,我既已到此,便已做好打算。君子居易以俟命,君子居危以守道,处困以存义。哪怕江左真如裴公子所言局势虽纷繁,越王殿下求贤若渴亦是事实。季某不敢妄言能立何等功业,但求尽己所能,不负父命,不负凉州军民所托。至于消遣享乐……”他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语气平淡,“非季某所愿。”

这番话,不卑不亢。

裴槐卿递出橘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眼中那层慵懒的醉意似乎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的审视。

他收回手,将橘子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咀嚼着,没有说话。

这时,时夏带着两名侍女端来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其中一道叫做春盘。

春盘,是将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这些辛嫩之菜杂糅而成,也被称为“五辛盘”,寓意驱邪避疫,迎接新生。

“季小郎君,先用些茶点,暖暖身子。”裴槐卿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示意侍女布菜。

季棠溪却站起身,拱手道:“多谢裴公子款待。只是我尚有要事在身,需尽快安顿,不便久留。”

他不想再与裴槐卿虚与委蛇下去,与其在此被他牵着鼻子试探,不如尽早脱身。

况且,他确实需要尽快联系越王府,处理王三的口供,以及应对可能来自方世宣的后续威胁。

裴槐卿见状,也不强留,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有遗憾,又似早有预料:“既然季小郎君有事,那裴某便不多留了。时夏,送送季公子。”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季公子初来乍到,想必对建康还不熟悉。城西有处茶舍,掌柜姓裴,为人可靠,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可去那里寻他,提我的名字即可。”

“多谢裴公子提点。”季棠溪再次道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阮苓下楼。

时夏送至楼下门口,低声道:“季公子,我家公子……行事有时不拘小节,但并无恶意。今日之言,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季棠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与阮苓很快融入门外街道的夜色中。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时夏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雅间内,裴槐卿已从矮榻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季棠溪二人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那副醉意朦胧、玩世不恭的神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思索。

“公子,季公子他……”时夏走进来,轻声禀报。

“看到了。”裴槐卿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全无醉意,“季小郎君,当真是一腔赤忱?哈哈哈。”

“你说他信了吗。”裴槐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也是,我这戏,演得或许有些过了。”他转过身,看向时夏,“你觉得这季郎君如何?”

时夏想了想,认真道:“季公子举止有度,虽穿着破旧,但气度总的来说不像一般人。”

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是啊,而且不像是个容易摆布人。”裴槐卿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凉州季靖安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庸才?方世宣没拦住他,我这点小把戏,又怎能让他乱了方寸?”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若真是个蠢材,反倒无趣,也……无用。”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季棠溪未曾动过的橘子,在手中掂了掂,忽然问道:“沈翊呢?让他办的事,如何了?”

“沈大哥早就出城了,说是按公子吩咐,去‘接应’季公子的那位侍卫。”时夏答道,“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