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都督季靖安端坐于胡床之上，一身玄色锦袍，襟前绣着苍劲的松柏纹，鬓角霜白尽染，目光却如关外的长风，锐利得能刺破漫天风雪。他抬手，指腹摩挲着案上一方青玉镇纸，镇纸下压着的，是一封来自江左的密信。
阶下立着个年轻男子，身长七尺有余，身着月白色襦衫，外罩一件素色鹤氅，腰间系着墨玉带，带钩是凉州特产的祁连山玉，雕作麒麟踏云的样式。他垂着眸，长睫如鸦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左眼角下一颗殷红的痣，似雪地里落了一点红梅，添了几分清俊，又多了几分桀骜。正是季靖安次子，季棠溪，字纯昀。
“纯昀，”季靖安的声音打破了厅内的寂静，低沉如钟磬，“汝可知，为父今日召汝前来，所为何事？”
季棠溪抬眸，目光清亮，那点红痣在火光下微微跃动，似含着星子，他躬身拱手，语调沉稳：“父亲之意，当是遣儿南渡，辅佐越王萧元启。”
季棠溪虽未窥得密信一字，却早已从近日凉州都督府的蛛丝马迹中窥破端倪。半月前，斥候便已传回荆州调兵拱卫越王的消息；旬日来，西罗遣使通利厥左贤王，欲联兵窥伺凉州的流言，已在凉州坊间悄然流传。季靖安连日紧锁眉头，案头舆图从未撤下，入夜后更是常与亲信幕僚密议至更深，这般光景，除却为凉州谋一条南渡联结宗室的后路，再无他由。何况萧元启欲成帝业，必不可缺凉州的支持，而季氏欲守凉州，亦需借江左宗室之势互为掎角，此乃唇齿相依的必然之局。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不错。”季靖安颔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密信，眼中赞许更甚，“中原陆沉，江左虽偏安一隅，然萧氏乃宗室正统，南北士族聚于建业，尚有几分匡复之志。凉州孤悬西北，西有西罗狼顾，北有利厥鹰扬，久守必危。唯有南渡，联结宗室，方能为季氏留一条后路，为大齐存一脉火种。”
他起身，踱至季棠溪面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却默不作声。转身取过一柄长剑，递与季棠溪。剑身狭长，寒光凛冽，剑柄上镌着一个“季”字，正是季氏祖传的佩剑。“此剑伴为父征战十载，今日赠予汝。南渡之后，见剑如见父。切记，季氏子孙，当守汉家衣冠，护黎民百姓，纵使前路荆棘满布，亦不可折腰屈膝。”
季棠溪双手接过长剑，剑身在火光照映下，漾起一片冷冽的光，他屈膝跪地，叩首：“棠溪谨遵父命，定不负天下。”
行前，季靖安又叮嘱了几句。季棠溪一一记下，随后将长剑佩于腰间，鹤氅的下摆扫过地面，卷起一缕炭灰。
厅外的风雪更急了，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清越，带着几分萧瑟。
阮苓与阮豗兄弟二人立于廊下，早已收拾好行囊。阮苓背着药箱，手里攥着几包御寒的草药，阮豗则挎着角弓、腰悬环首刀，身侧立着一杆铁脊长槊，身形挺拔如松。见季棠溪出来，二人齐齐拱手：“公子。”
季棠溪颔首，目光望向城外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雪幕之中，隐约可见戍卒的身影在城头晃动。他深吸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的神智愈发清明。
“备马，寅时三刻，启程南下。”
阮豗应了声“诺”，转身去牵马。阮苓则递过一件狐裘披风，轻声道：“公子，天寒，披上吧。”
季棠溪接过披风，拢在肩头，狐裘的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他最后望了眼身后的厅堂，便头也不回的向府外走去。
中原倾覆，社稷飘摇，乱世求不得苟安，乱世求不得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