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过后,姜沐承将简单的行李搬上了林雨宸开来的车。饶晓枫握着孙筱沐的手,目光关切:“真的不用我陪你们一起回南城吗?”
“不用了,晓枫。你还要照顾周叔叔,这几天已经够麻烦你了。”孙筱沐轻声回应,眼中是真挚的感激。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等假期,我们一起去南城看你们,好不好?”
“好,随时欢迎。有空多打电话。”
“一定。”饶晓枫应下,又转向驾驶座的司机林雨宸仔细嘱咐:“路上稳一点,注意安全。”
“放心,姜太太。”林雨宸沉稳地点头。
姜沐承从车窗探出头,朝饶晓枫挥了挥手:“伯母,再见!”
“沐承,再见!路上小心。”饶晓枫站在门口,目送车辆缓缓驶离,直到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到别墅里。
她小心地抱起那只安放在客厅一角的小小鱼缸,将它稳妥地安置在自己车的后座上,径直送到了父母家中。安顿好这份无声的“念想”,她便匆匆赶往曼林医院。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心里存了个小小的念头,想悄悄看看父亲这会儿在做什么。她压低帽檐,戴上口罩,到了病房外,轻轻拧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窄缝,弯下腰,悄悄往里面张望——
还没看清屋内的情形,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呵斥:“喂!干什么的?!”
一名护士从护士站小跑过来,一把抓住还愣在门口的饶晓枫的手臂,警惕地朝病房内高声问道:“周院长,您没事吧?”
病房里的周勇早已察觉到门外的动静。他闻声从床上坐起,受伤的那只脚不便着地,竟单脚跳着,几下蹦到了门边,“唰”一下拉开了房门。
“晓枫……?”
“爸……”
“周院长,这……”小护士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场景,又见周院长竟这样蹦跳过来,一时又惊又慌,手下意识地把饶晓枫的胳膊攥得更紧了。
“快松开她!”周勇连忙说道,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
小护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般立刻松了手,连连后退,脸上涨得通红:“对不起!周院长,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女儿……我、我先去忙!”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周勇微微倚着门框,一手扶着门沿稳住身体,另一手伸过来,轻轻摘掉了饶晓枫头上的帽子,脸上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这丫头,又搞什么突然袭击?”
饶晓枫笑着摘下口罩,赶紧上前扶住父亲,将他小心地搀回病床上坐好。“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老老实实躺着休息。”她在一旁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向父亲宽厚的肩膀,“爸,就是想来看看你……这几天,事情多,心里也……”
周勇了然地拍了拍她的背,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声音里满是疼惜:“爸爸知道。为了文枫的事,又劳力又累心,是不是?”
“嗯。”饶晓枫低低应了一声,鼻尖有些发酸。
“现在……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也算圆满了。”
“嗯。如果筱沐和沐承能搬到宁海来,那就真的圆满了。”
“别想那么多,”周勇温声劝慰,“他们会有自己的考量和节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文清的爸妈他们,这几天还好吗?”
“爸妈和四叔……触动都挺深的。他们看了好多文枫和筱沐在美国时的照片和录像……看得出来,如果没有文枫的病,筱沐的原生家庭又那样……哎……”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傻丫头。”
饶晓枫又往父亲身边靠了靠,转换了话题:“今天换过药了吗?”
“还没呢。”
“疼不疼?”
“不疼。别总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担心谁呀?”饶晓枫抬头,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
“还有你的文清,还有家里那六个小捣蛋鬼啊。”周勇笑起来,眼角泛起慈祥的皱纹,“文清呢?他怎么没陪你一起过来?”
“筱沐他们还有些后续的法律手续要办,他在跟进。”
“他这么上心?”周勇微微挑眉。
“爸,我相信他。”饶晓枫语气坚定,“这些事,是为了文枫,也为了这个家。而且,现在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他在撑着吗?”
“那他也辛苦,你得多体谅、多关心他些。”
“我知道。”
“可别再像今天这样吓唬人了,”周勇指了指门,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我们这些老家伙,可经不起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想起刚才自己那失败的“偷袭计划”,饶晓枫不由得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时,管床医生的敲门声轻轻响起,打破了病房里温馨宁静的氛围。周勇提高音量,朝门口应了一声:“请进。”
“周院长,该换药了。”医生推着护理车走了进来,车轮滚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饶晓枫闻声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父亲在枕头上躺好,然后自觉地退到了病床床尾的位置,留出空间。
医生戴上手套,熟练地剪开包裹脚部的绷带。随着外层敷料被剪开,周勇忽然看向女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晓枫……”
“爸,没事的,”饶晓枫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是不想让她看到伤口的样子。她强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朝医生点点头,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医生,您继续吧,我就在这儿。”
当最后一层泛着浅淡粉色血迹的纱布敷料被医生用镊子轻轻揭起时,饶晓枫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
眼前的情形远比她想象的更具冲击力。父亲的脚背明显比平时肿了一大圈,原本清晰的骨节轮廓被浮肿的皮肉完全掩盖,显得陌生而臃肿。一道狰狞的缝合伤口纵贯脚背正中,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肿胀的皮肤上。黑色的手术缝线整齐却刺眼地嵌在泛红、甚至有些外翻的皮肉里,每一针都仿佛扎在她的心上。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深浅不一,透着术后淤血未散的青黄与暗沉,更显得中间那道伤口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重新绽开、渗出血来。
医生用棉签沾着药水,极其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进行消毒。每一次棉签落下,周勇的眉头都会无法控制地微微蹙起,脚趾也不自觉地蜷缩一下,尽管他始终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饶晓枫死死地咬着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头的哽咽。光是看着这缝合后依然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仿佛就能穿透时间,亲眼看到那把锋利的刀是如何毫不犹豫地划开皮肉,感受到那一瞬间尖锐至极的疼痛。她别开视线,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医生仔细地包扎好伤口,收拾妥当护理车,准备离开。饶晓枫吸了吸鼻子,叫住他问道:“医生,什么时候能拆线?”
“伤口有点深,恢复需要时间,大概十到十四天左右。”
“那出院呢?大概要多久?”饶晓枫追问。
“即使拆了线,脚部也需要严格制动至少两到三周,不能承重。我个人建议……”医生顿了顿,看向周勇,又看了看饶晓枫,“还是留在医院观察更稳妥,护理和康复指导都更方便及时。”
这时,靠在床头的周勇也开口了,语气显得很“通情达理”:“对,住在医院好,省得你们来回跑,也省心。”
饶晓枫送走医生,关好门,转身回到父亲床头。她看着周勇那副“为你们着想”的表情,忍不住轻轻戳穿他:“爸,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就想住在医院里?这样连上下班路上的时间都省了,是不是?”
周勇被女儿说中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哎”了一声,说道:“我这可真是为你们着想!你说我要是回家了,是你来照顾我,还是让文清来照顾我?你们俩都一堆事,孩子们也离不开人。我在这儿,有医生护士,你们偶尔来看看我就行,大家都轻松!”
他看着女儿依旧通红的眼眶,放软了声音:“傻丫头,别担心。你爸我结实着呢,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你该忙什么就去忙,别老往这儿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饶晓枫顺势站起身,作势要走,“那我可真走了啊?”
“嘿,你这孩子,还真是不客气!”周勇被她逗乐了,假装板起脸,“这就要走?去哪儿啊?”
“去趟妇幼保健院。”
“妇幼?”周勇关切地往前倾了倾身,“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是去看姜靓,她刚生了个小公主。吴怡高兴得不得了,我得去瞧瞧。”
“哦,是这事啊,好事!”周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随即想起什么,“对了,妇幼保健院的陈院长我熟,要不要我打个招呼,让他们关照一下?”
“那我过去就报周院长的大名了?”
“报吧报吧,”周勇爽快地挥挥手,“我这边你不用担心,真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行,那我真走了。”饶晓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下次给你带过来。”
“知道啦,快去吧,代我向吴怡他们道喜。”周勇目送女儿离开,直到房门轻轻关上,才缓缓靠回枕头,嘴角还挂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