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阳光正好。
饶晓枫骑上摩托车，引擎轻吼，从曼林医院一路疾驰，径直赶往宁海市妇幼保健院。她找到病房，轻轻推开门。
姜靓正侧身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低头专注地给怀里的小婴儿喂奶，身影笼罩在一片母性的柔光里。饶晓枫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绕到窗台边，她颔首微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不急，你先喂，我坐会儿。”
她嘴上说着坐，人却没停。在病房里安静地站了片刻，看着那小小一团窝在母亲怀里的安稳模样，心里微软，但随即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眉头蹙了一下——吴怡呢？姜靓刚产后两天，最是需要人陪伴照顾的时候，这个新手爸爸跑哪儿去了？
她悄声退出病房，开始在产科病区寻找。护士站没有，新生儿抚触室隔着玻璃看了一圈也没见人影，甚至连婴儿游泳馆外面也张望了一下，依然不见吴怡的踪迹。一股无名火隐隐在她心底窜起。
等她再次回到病房时，小宝宝已经吃饱喝足，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恬静。姜靓正小心翼翼地想把孩子放进旁边的婴儿床，自己似乎也打算起身活动。
“躺着别动！”饶晓枫几个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姜靓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起来干什么？好好休息！”
姜靓被她扶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晓枫姐，我没事的，医生说可以适当下床活动一下，有利于恢复。”
“活动也得有人扶着，你自己哪行？吴怡呢？怎么没陪着你？”
“他……回恒德去了，说公司那边……”
“搞什么名堂？！”饶晓枫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怕吵醒孩子，但眉宇间已满是不赞同和恼火，“这个时候他跑回公司？有什么天大的事比你跟孩子还重要？太不像话了！”
她看着姜靓略显疲惫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语气缓了缓，带上了一丝探究：“还是……姜靓，你们是不是手头紧？缺钱？你别担心这个，吴怡的护理假期间，工资奖金都是照发的。要是还有其他难处，你跟我说。”
“不是的，晓枫姐，不缺钱。吴怡他说……最近家里事多，文清哥那边肯定忙，他想多分担点，让我别介意……”
“家里的事再多，也大不过你和孩子！”饶晓枫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理由。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你别替他说话了，我这就给文清打电话，让他立刻回来。工作永远做不完，但老婆生孩子坐月子，这辈子能有几次？”
姜靓张了张嘴，看着饶晓枫脸上不容反驳的坚持和真切的维护，最终没有再反对。她顺从地被饶晓枫扶着慢慢躺回枕头上，侧过身，温柔地继续轻拍着熟睡的小女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饶晓枫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姜文清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
“文清，我在妇幼保健院，姜靓这儿。吴怡是不是回公司了？你让他马上回来。姜靓刚生完孩子两天，身边没个人怎么行？天大的事也先放一放。”
电话那头，姜文清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沉稳：“我知道了。我马上联系他。他可能……是觉得这几天事多，想多做点。”
“让他回来陪着姜靓和孩子，这是他现在最该做的事。”
“好，我明白。我这就去找他。”姜文清干脆地应下。
挂了电话，饶晓枫走回病床边，脸色缓和了许多。她看着安睡的婴儿和静静躺着的姜靓，放柔了声音：“行了，他一会儿就回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病房里安静而温暖。饶晓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决定等吴怡回来了再走。有些事，她得亲眼看着落到实处才行。
与此同时，恒德集团总经理办公室内，姜文清挂了妻子的电话，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径直走向走廊最里间——那是吴怡的办公室。
他刚握住门把手，准备推开，里面隐约的谈话声却让他动作一顿。门并未关严，缝隙里漏出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尤其是张浩那句话的尾音，带着某种惊讶的发现，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跟姜太太嘴巴特别像。”
姜文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推门的动作定格在了那一刻。
办公室里的吴怡和张浩显然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谈话声戛然而止。门被推开，两人见到面色沉静的姜文清，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略显仓促却恭敬地齐声问候：“姜总好！”
姜文清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目光先落在张浩脸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你刚才说什么？”
吴怡见势，连忙上前半步，试图打个圆场：“姜总，没事，我们就是……闲聊几句。”他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张浩。
姜文清的目光转向吴怡，又移回略显紧张的张浩身上。“让他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定下基调的力量，“不说出来，搁在心里反而是个事。”
得到允许，张浩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诚恳地看向姜文清：“姜总，我绝对没有背地里议论姜太太和孙小姐的意思，规矩我懂。我就是……就是刚才跟吴怡哥闲聊时提到，觉得孙小姐和姜太太……长得有点像。特别是嘴巴，还有笑起来的时候，那个感觉……很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然后补充了那个更关键、也更惊人的观察：“而且……姜太太的母亲，不是也姓孙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三人之间激起无声的涟漪。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姜文清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先看向吴怡，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带着明确的指令：“吴怡，姜靓刚生完孩子，需要人照顾。晓枫现在就在医院，你立刻回去陪她们母女。工作的事，暂时放一放。”
吴怡自知理亏，也牵挂妻女，立刻点头：“是，姜总，我马上回去。”说完，拿起外套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门再次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姜文清和张浩。姜文清在转椅上坐下，看向依旧有些局促的张浩，抬了抬手：“坐吧。说说看。”
张浩这才松了口气，在旁边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叙述他那些巧合的观察：
“姜总，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两年前，有一次我陪姜太太去墓园扫墓。离开的时候，姜太太不小心把一块擦拭墓碑的软布忘在了边上。我怕她来回走麻烦，就主动折回去拿。就在那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了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孙文静。我当时心里记了一下，但觉得这是姜太太的私事，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直到这次，孙筱沐小姐出现。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这几天接触下来，我才猛地反应过来——是跟姜太太像！不过不是眉眼，姜太太的眼睛是浅棕色，更亮些；孙小姐的眼睛是黑色的，更沉静。像的是下半张脸，从鼻梁到嘴唇，尤其是下巴的线条，还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张浩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他专业背景带来的笃定：“姜总，请您相信我，我学的是网络空间安全执法技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课程就是图像分析、人脸识别和特征比对。虽然不是用在破案上，但对人脸特征的敏感度和观察方法，是受过训练的。这种相似度，不是我的主观臆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站在一旁的张浩，在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终究还是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提出了一个清晰而直接的建议：“姜总，如果……如果真的想弄清楚，或许……查查姜太太的外家，和孙小姐的父系祖辈，应该就能知道有没有关联。”
姜文清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转回头，目光如深潭般落在张浩脸上，审视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否决的意味，只有一种权衡利弊后的沉静。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交给你去办。记住，只对我一个人负责，直接向我汇报。谨慎，务必谨慎。”
“明白，姜总。您放心。”张浩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他知道这个任务的分量和保密要求。得到明确指示后，他也悄然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