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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血脉的回归

第四天上午,天色是淡淡的灰蓝,云层很薄,阳光勉强透出些微光,不算晴朗,却也没有雨意。一辆宽敞的黑色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别墅门口,姜文清亲自驾车,饶晓枫坐在副驾。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微的运转声。

孙筱沐和姜沐承上了车。

母子俩都穿着素净的深色衣裤,姜沐承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百合与黄色雏菊。

一路无话,只有城市街景在窗外缓缓倒退,逐渐被郊外更疏朗的绿意取代。

车子驶入一处环境清幽、依山傍水的墓园。绿树成荫,松柏苍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宁静得让任何声响都显得突兀。车子沿着蜿蜒的车道向上,最终在一片视野开阔、打理得格外整洁的墓地区域缓缓停下。

姜恒、姜婉和姜涛先下了车,朝着墓园里面走去。

饶晓枫下了车,姜文清也解开安全带。姜沐承跟着下了车,转身,向母亲伸出手。

孙筱沐却仿佛被钉在了座椅上。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面,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她却只是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连下车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十五年的距离,十五年的独自跋涉,十五年的午夜梦回与刻意遗忘……当终点以这样一种冰冷、真实、无法回避的形式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伪装的坚强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妈……”姜沐承的声音有些哑,他弯下腰,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下车吧。我们……到了。”他顿了顿,少年清澈的眼眸里也蒙上了一层水汽,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说出那句在他心头盘桓了一夜的话:“爸爸他……肯定很想你。他一定……很想你能来看看他。亲口告诉他……我的存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扭动了孙筱沐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壁垒。她猛地闭上眼,泪水流得更急,终于,颤抖地、借助着儿子的搀扶,一点点挪下了车。脚踩在坚实的石板地上时,她几乎站立不稳,姜沐承和已经走过来的饶晓枫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她。

他们缓缓走向那座墓碑。越来越近,墓碑上镶嵌的照片也愈发清晰。那是一张姜文枫年轻时的照片,可能是在某个开心的时刻抓拍的,他笑得肆意飞扬,眉眼舒展开,带着一股未被病痛和岁月磋磨过的狂放不羁,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能直抵人心。这与孙筱沐记忆中后期那个沉静、偶尔忧郁的青年略有不同,却更接近他们初识时,他藏在疏离表象下的那份鲜活生命力。

姜恒正用一块柔软的布,极其仔细、缓慢地擦拭着墓碑的每一寸。姜婉红着眼眶,将带来的新鲜水果和几样点心,仔细摆放在墓前。姜涛则将一瓶清酒缓缓洒在墓前,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默默退开一步。

姜文清站在稍侧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条素雅的、印有暗纹的白色丝带。他上前,俯身,将丝带郑重地系在墓碑一侧专设的小环上。山风吹过,丝带轻轻飘动,像一声无声的叹息,也像一缕无法割舍的思念。

孙筱沐被搀扶着,终于站在了墓前。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凝视着照片上那张鲜活的笑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十五年的光阴,生与死的鸿沟,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石碑和滚烫的泪水。她腿一软,几乎要跪倒,饶晓枫和姜沐承用力支撑着她。

姜沐承的目光,却始终有些闪躲。他不敢,或者说没有勇气,去直视照片上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永远停留在青春里的“父亲”。那笑容太灿烂,太具有冲击力,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畏惧的陌生和巨大的失落。他只能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臂,以此汲取力量,也传递支撑。

祭品摆放妥当,丝带系好。姜恒点燃了香烛,细微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檀香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搀扶着母亲的姜沐承,忽然松开了手。他向前一步,面向墓碑,极其郑重地,双膝跪了下去,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少年挺直了脊背,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躲闪,而是直直地、勇敢地迎上了墓碑照片上那双带笑的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清晰而略带颤抖、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爸爸,我是沐承。我和妈妈……一起来看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桎梏被打破。孙筱沐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她用手紧紧捂住嘴,泪水决堤。姜婉也再次掩面哭泣。姜恒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姜涛别过脸去。饶晓枫的眼底也泛起泪光。姜文清静静地看着跪在那里的少年,眼神深邃如海。

姜沐承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稳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承诺:

“我会照顾好妈妈。”

姜恒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沐承的背影。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孙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好孩子,你爸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这么有担当……他会很安心,也会为你骄傲的。”

说着,他微微用力,将跪在地上的孙子搀扶了起来。

姜恒环视了一下沉浸在悲伤中的家人,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家之主惯有的、引导的语气说道:

“好了,沐承,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你二爷爷、三爷爷。让你妈妈……在这里,单独跟爸爸说会儿话。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姜婉抹着眼泪,点了点头,走过来牵住了姜沐承的另一只手。姜涛也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示意大家往另一处相邻的墓地走去。姜文清看了一眼弟弟的照片后就跟上了家人的步伐。

饶晓枫轻轻松开孙筱沐,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们在那边等你,不着急。”然后也走向了另一边。

人群渐渐走远,这片属于姜文枫的静谧角落,终于只剩下孙筱沐一个人。风吹过周围的松柏,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孙筱沐终于不再强撑。她腿一软,缓缓地、几乎是跌坐在了墓碑前冰凉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地锁住照片上那张永远年轻、永远带着不羁笑意的脸。

“文枫……”她张开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的音节被风吹散,“我来了……对不起……我现在才来……”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冰凉的墓碑表面,划过那些镌刻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最后停留在照片边缘,仿佛隔着玻璃,想触摸那张脸的轮廓。

五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如同溃堤的洪水,终于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空间里,汹涌而出。她语无伦次地低泣、诉说,时而哽咽难言,时而喃喃自语。

“对不起!我是不是……来晚了?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当年……我不是不想留下,不是不爱你……如果我早知道你会那样对自己……我死也不会走。原谅我……原谅我的懦弱和自以为是。”

“你看到沐承了吗?他是我们的儿子,叫姜沐承。我带他来了。”

“他长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和侧脸。性格也有些像,安静,但心里有股劲儿。他运动很好,跑得快,还骑了摩托车……”

“这些年……我好想你。每次沐承笑起来的样子,每次他安静看着什么出神的样子……我都好像看到你。”

“你的家人……都很好。你哥哥嫂嫂,你爸妈,四叔……他们接纳了我和沐承,给了我们一个‘家’的可能。”

“你……还好吗?还打篮球吗?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我一个人带着他,有时候真的很累,很怕。但我只要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对不起。沐承到现在才知道,他有爷爷奶奶,大伯伯母,还有一堆可爱的弟弟妹妹。”

“谢谢你存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昨天给你爸妈看了。他们……哭了。”

“文枫,我和沐承……可能决定留在宁海了。这里有你长大的痕迹,有你的家人,沐承喜欢这里,也有更好的机会。”

“你会同意的,对吗?你会希望我们过得好,希望沐承幸福,对不对?”

“我要试着……慢慢放下愧疚,好好生活了。为了沐承,也为了……不辜负你曾经那么认真地爱过我。”

“文枫,再见。这次……是真的还会再见。我会常带沐承来看你,告诉你他的每一次进步。”

她不知道说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声音彻底嘶哑,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和断断续续的呼吸。山风依旧吹着,系在墓碑上的丝带在她眼前孤单地飘动。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墓碑前,姜恒正低声向姜沐承讲述着二爷爷、三爷爷的生平,姜婉在一旁补充着细节。姜沐承认真地听着,目光不时瞥向母亲孤独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握着爷爷奶奶的手,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支撑。

饶晓枫和姜文清并肩站着,望着孙筱沐的方向。饶晓枫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让她好好哭一场吧,有些话,她憋了太久了。”

姜文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妻子的肩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时间悄然流逝。当孙筱沐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止住哭泣,只是静静地、失神地望着墓碑时,姜家人并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他们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平复,去整理。

直到孙筱沐自己慢慢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拂去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后转过身,朝着家人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来。

她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满是泪痕,她的脚步虽然虚浮,眼神却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姜沐承立刻快步跑过去,扶住了母亲。孙筱沐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动了动嘴角。

“妈,”姜沐承低声问,“你和爸爸……说完了吗?”

孙筱沐点了点头,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抚过儿子同样湿润的脸颊,声音沙哑却清晰:“说完了。都告诉他了。”

“那我们回家?”

“嗯,回家。”孙筱沐再次点头。

姜恒看着相互搀扶走回来的母子俩,什么也没问,只是沉声道:“走吧,车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