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皇帝抬头看王继恩进来,问道:“楚王刚刚被淋了雨,不要紧吧?要不先命御医请请脉?”
“奴才已经帮楚王换了干衣服,并让人熬了姜汤,楚王殿下一向习武健身,没那么容易得病的,官家就放心吧。”
太宗微微笑道:“是啊,这孩子从小就通武艺善骑射,博览群书,说他文武双全也毫不为过。”
“可不是嘛,奴才素日里常听大臣们称赞楚王,说他最像官家。”
太宗面色一沉说:“哼!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体察君父之心呢,白天的廷议,他在大殿上申辩几句也就算了,这大晚上的还要跑到朕面前胡搅蛮缠,真真是要把朕气死了!”
王继恩笑着说:“陛下切勿动怒伤了龙体,依奴才看来,这正是楚王的可贵之处呢,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楚王的性情官家是最了解的,仁厚重情,做事磊落,比那些巧言令色之人不知要强多少倍呀,官家有子如此,当是幸事一桩呀!”
太宗轻叹了一声说:“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这权力江山,岂是靠宅心仁厚就能守得住的?你也知道,当年的高粱河一战,如果朕晚归了几日,这天下就差点易了主!”
太宗皇帝所说的高粱河之战,是发生在太平兴国四年。
那年太宗皇帝亲率大军攻破太原,北汉灭亡。
宋军乘势北伐幽州,与辽军会战于高粱河,意图收回被契丹割据的中原故土。
出乎意料的是,高粱河一战,宋军大败。
太宗皇帝中了流箭落马并与诸将走散,危险之极;亏得王继恩抢了一辆驴车拼死摆脱辽军大将耶律休哥的追击,后又遇上杨业的运粮队伍,这才得以脱险并返回宋营。
太宗返回后才知道在他消失的这几天,众将领差点儿另立太祖之子赵德昭为帝。现在回想起来,太宗皇帝还不寒而栗。
权力场上的较量远比沙场更可怕,如今,太祖的两个儿子赵德昭、赵德芳都死了,只剩下皇弟秦王赵廷美马上也被清除,可是自己的儿子偏偏这时候来替秦王求情,分明是借机搅局嘛,这个逆子!
难道还要把秦王这个安全隐患继续留在京城吗,不不不,朕坚决不能让它继续存在。朕要替自己的儿子扫清一切障碍,想到这里,太宗对王继恩说:“去吧,宣楚王觐见!”
突如其来的大雨渐渐停歇。
经过风雨的洗礼,空气中的浮尘似乎已被荡涤殆尽。
雨后的微风,带来阵阵清爽的凉意,却吹不散盘桓在楚王心头的阴郁。
此刻的他在王继恩的侍奉下换了一套干燥衣服后,喝了一碗姜汤,缓缓向崇政殿走去。
父皇的心意他岂能不知,种种迹象表明,父皇要打破金匮之盟中兄终弟及之约,将他推向储君之位。
可是这条通往权力之位的路上却沾满了他赵家亲族的鲜血,这让他想起来就痛心不已。
自父皇在斧声烛影的迷团中登上大位,先是太祖之子赵德昭自杀,后来是太祖次子赵德芳不明不白的死去。
如今又轮到了他的亲叔叔秦王赵廷美。
秦王早在年前就被罢免开封府尹一职,贬为西京留守;没过多久,父皇又下了一道旨意,称秦王叔勾结兵部尚书卢多逊,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明日就要被流放房州。
那房州地处偏远,穷山恶水,秦王叔如果去了,肯定凶多吉少。
他暗下决心,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放秦王叔一条生路。
死者已矣,他就尽全力去守护活着的人吧,能保一个是一个。
想起所谓的秦王叔谋反之案,楚王就将不久前再度拜相的赵普恨得牙根直痒痒。如果不是他重返朝堂,这谋反之案怎能就地坐实?难道只凭他赵普罗织的只言片语,就能定一个亲王的谋逆大罪不成!
说起赵普,不得不提及他与太祖一家的渊源。
可以这么说:大宋王朝的建立、统一以及各种制度策略的施行,赵普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所以他在太祖时期就是肱股之臣,得以独居相位近十年。
赵普为相时颇为专权、贪财,故而受到其他朝臣的弹劾。
太祖对赵普恩宠渐渐疏淡,后来,赵普就被太祖调离京师,担任河阳三城节度使。
再后来太祖驾崩,太宗以皇弟身份继承皇位,太祖一朝的旧臣多有非议,特别是斧声烛影的流言在朝野之中更是一道挥之不去的暗影。
赵普顺势而为,在太平兴国六年时上书朝廷,称有“金匮之盟”的存在。
赵普声称金匮之盟是太祖之母杜太后临终前,因担忧大宋重蹈后周“主少国疑”的覆辙,命太祖皇帝去世后要将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太祖皇帝当场应允。赵普当时在太后病榻前写成誓书,并在纸尾署名“臣普书”,藏于金匮之中。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赵普凭借“金匮之盟、兄终弟及”之说堵住了众人悠悠之口,重获太宗的信任,并得以返回京师,官拜司徒。
可是金匮之盟也是一把双刃剑,它的出现只是解决了太宗继位合法性问题,却没有解决太宗之后的传位问题。
如果依照金匮之盟的约定,太祖驾崩后皇位传给太宗,太宗后传给秦王赵廷美,而廷美复传给太祖之子赵德昭。
这可是太宗不愿意看到的!尤其是高梁河惨败之后,皇位必须由自己儿子继承这个念头一直压在太宗的心底,是他无法宣示与人隐秘。
赵普又一次展示了他超出常人的心计和智谋,他又宣称金匮之盟上只言太祖之后传位给太宗,并没有提及秦王。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秦王踢出了未来继承人的行列。
那赵普重返朝堂可不仅仅是为了帮太宗解决继位和传位的问题。他还要和政敌卢多逊清算一下这几年的总账。
早在太祖时期,赵普和卢多逊就是政治宿敌。
卢多逊文思敏捷,博览典籍,深得圣上青睐,一心谋求宰辅权位;可赵普久掌相权,岂能轻易想让。由此二人嫌隙日深。
每逢太祖单独召见卢多逊,他就会细数赵普占地营私、纵容属吏的种种过失,史称“每召对,多攻普之短”。
可以说,赵普被太祖罢相并调离京师,卢多逊是关键推手之一。
太宗继位,卢多逊终于跨入宰执之列,而赵普却持续被边缘化,并过了一段极其郁闷不得志的日子。
卢多逊利用职务之便,除了不断继续打击赵普之外,还设计害死了赵普的妹夫侯仁宝,并给赵普的儿子赵承宗使绊子。
二人的朝堂旧怨终于升级为不死不休的纷争。
赵普复相之后,几番旁敲侧击,示意卢多逊上表求退,保全体面。奈何卢多逊贪恋权位,并不肯轻易抽身。
赵普明白,对于卢多逊这样的重臣,寻常的贪腐、失仪等过失根本不足以彻底倾覆他。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早就在天子心中留下芥蒂的秦王身上。
赵普着手核查卢多逊与秦王府的往来情状并很快掌握了重大线索:卢多逊曾派遣堂吏赵白与秦王赵廷美互通书信,不但泄露中书省的机要事务,言语之间还有希望太宗早些晏驾,愿意辅助秦王承接大统等大不敬之语。
一桩牵连秦王的大案轰然掀起:卢多逊全族被流放崖州,遇赦不赦!赵廷美则是先被勒令幽禁府邸,过后又遭贬斥,最终流放房州。
赵普此举,可谓一石击三鸟。也得以让太宗对他重新赏识,所以他对赵普说:“人谁无过,朕不待五十,已知四十九年之非。从今以后,当识卿的衷心。”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崇政殿内,烛火通明。
太宗皇帝翻看着赵普的奏章,心中不免暗暗叹服,抛开这几年他对赵普的偏见,这赵普果然是相才。虽说他的才学不及卢多逊,然而他眼光决断,手段独特,常常能想出天才的注意。
太宗又想起一桩旧事: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后带领大军浩浩荡荡赶往京城,准备从陈桥门入城并昭告天下江山易主之事,守城的将士依据军规就是不开城门。
当时虽说太祖恼怒慌乱,可也无可奈何。
就在众人无计可施,有人甚至提出要强制攻城时,随行的赵普竟想出一个让人忍俊不禁又行之有效的办法:绕开陈桥门,从其它城门入城。这样既减少强行攻城的流血伤亡,又维持了太祖“将士拥戴、禅代立国”的体面。
这次为了废除秦王,他又提出了金匮盟约中昭宪太后并未提及廷美之说。这样的招数,也亏他想得出来。
太宗皇帝愣神之际,楚王赵元佐已经走进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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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纸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