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穿过薄云,将暖融融的光洒在将军府的青石板路上,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随风轻颤,一派春日静好的表象。
沈清辞立在清芷院门口,略整了整身上半旧的素色绫裙,指尖轻轻抚过裙角磨出的毛边,眸底掠过一丝沉郁。
上一刻她才在穿堂与林姨娘母女初次交锋,以嫡女威仪压得对方俯首补齐份例,看似胜得干脆,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内宅争斗的开胃小菜。
林姨娘把持中馈近十年,在府中盘根错节,若没有主母柳氏撑腰,她即便能暂时争回用度,也终究是无根之木。
而她的母亲柳氏,便是她破局的关键。
前世的她愚钝短视,总觉得母亲性子懦弱、无能护她,对内宅的磋磨只会暗自垂泪,便极少主动亲近,甚至隐隐生出怨怼。直到沈家落难,母亲在正堂自缢,手中死死攥着她及笄时的金步摇,那绝望的模样成了她永生难消的憾事。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是比冷宫惨死更锥心的折磨。
这一世重回十五岁,看着母亲尚在人世、虽体弱却未油尽灯枯的模样,沈清辞心底又暖又涩,翻涌着前世未尽的孝意与今生必护的决绝。
她要护母亲康健,要助母亲夺回本该属于主母的权柄,要让母亲不再被林姨娘的伪善蒙蔽,不再因内宅龌龊忧思成疾,更不会再让她落得前世那般含恨而终的下场。
“小姐,咱们该去荣禧堂了。”青黛轻声提醒,眼底带着几分忐忑。
主母柳氏常年体弱,又被林姨娘哄得疏于理事,此番小姐主动前往,不知能否说动主母。
沈清辞收回思绪,眸底的涩意尽数敛去,只剩沉稳冷冽,微微颔首:“走吧。”
主母所居的荣禧堂与清芷院相隔不远,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已至院外。
与潇湘院的奢华张扬不同,荣禧堂的院门素净雅致,连守门的丫鬟都穿着半旧的青布裙,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全然没有主母院下人的傲气。
廊下的大丫鬟碧月见了沈清辞,连忙躬身行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堆起笑意:“嫡小姐来了,夫人方才还念叨您呢,奴婢这就为您通传。”
沈清辞目光淡淡扫过她,指尖微顿。
这碧月,看似是母亲的贴身大丫鬟,实则早已被林姨娘收买,母亲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她原封不动地报去潇湘院。前世母亲的数次出头,都因碧月通风报信,被林姨娘提前堵死,最终彻底心灰意冷。
前世她未曾察觉,今生一眼便看穿了这藏在身边的眼线。
她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有劳。”
碧月掀帘入内通报,不过片刻便躬身出来:“小姐请进,夫人在里头等着您呢。”
沈清辞迈步踏入内室,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素净的檀香扑面而来,萦绕鼻尖,压得人心头发闷。
屋内陈设素淡雅致,皆是正室夫人该有的规制,却处处透着冷清颓靡——锦榻上的软缎薄毯洗得发白,桌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快要枯萎的兰草,连窗棂上的纱帘都泛着陈旧的黄,与潇湘院的珠翠环绕、锦衣玉食相比,简直不像是镇国将军府主母的居所。
柳氏正斜倚在铺着素色软缎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层薄毯,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笼着化不开的倦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原本温婉秀丽的面容,因常年忧思、气郁成疾,显得憔悴不堪。
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风华正茂、执掌内宅的主母,却被内宅烦扰磨尽了精气神,连抬手的力气都弱,指尖轻轻按着胸口,时不时轻咳两声,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虚浮的喘,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清辞看着母亲这副久病体虚、心力交瘁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前世母亲缠绵病榻、最终含恨而终的画面骤然闪过,鼻尖一酸,险些红了眼眶。
她死死攥紧指尖,以剧痛压下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依着世家嫡女的规矩屈膝行礼,身姿挺拔,语气温顺却沉稳有力,再无往日娇憨怯懦、唯唯诺诺的模样:“女儿见过母亲。”
柳氏抬眼见到女儿,黯淡无神的眸中瞬间泛起一丝光亮,像是枯木逢春,强撑着坐起身,连忙招手唤她,声音虚弱却满是疼惜:“清辞来了?快,快到母亲身边来。”
沈清辞起身走到榻边,任由母亲拉过自己的手。
柳氏的指尖冰凉枯瘦,没有半点血气,与她温热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可那掌心的温度,却让她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柳氏细细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只觉她的手虽凉,却握得坚定有力,周身气场沉稳内敛,全然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怯懦拘谨、遇事便慌。她抬眼打量沈清辞,见女儿眉眼沉静,眸光锐利,身姿挺拔如松,竟隐隐有了将门嫡女该有的凛然威仪,心中先自掠过一丝诧异。
“前几日听青黛说,你魇着了,昏睡了大半天,可是受了惊吓?”柳氏柔声关切,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愧疚,“都怪母亲身子不争气,连日来精神不济,缠绵病榻,没能顾上你,让你在清芷院受委屈了。”
说到委屈二字,柳氏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并非完全不知清芷院的寒酸,并非不知女儿的份例被克扣,可她性子懦弱,又被林姨娘以“嫡女节俭”“府中用度紧张”哄骗,数次想出头都被堵回,只能暗自垂泪,觉得自己愧对女儿。
沈清辞反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将掌心的暖意缓缓渡过去,语气沉稳平和,带着超乎年龄的通透:“母亲安心,女儿身子早已无碍,不过是做了个噩梦,如今早已痊愈。及笄礼的物件,青黛也打理得妥当,母亲不必为女儿劳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面容上,语气柔了几分:“倒是母亲,万万要保重自身,莫要为府中琐事太过劳心伤神,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柳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茫然,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身为将军府明媒正娶的主母,掌着全家的中馈,管着一府的大小事宜,怎能不劳心?只是近日总觉心神不宁,体虚乏力,诸事繁杂,多亏了你林姨娘在旁帮忙打理,端茶送水、理事管库,这才勉强撑着,不至于乱了套。”
说到林姨娘,柳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依赖,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枕边人架空,手中的主母权柄被一点点蚕食,连亲生女儿的份例都被人肆意苛扣、中饱私囊。
沈清辞眸底微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林姨娘果然好手段,将母亲哄得团团转,让母亲对她深信不疑,甚至将她视作依靠。
若是此刻她直接戳破林姨娘的真面目,痛陈其苛扣份例、安插眼线、把持中馈的罪行,以母亲如今懦弱依赖的心性,非但不会信,反倒会觉得她骄纵任性、挑拨离间,打草惊蛇不说,还会白白浪费这难得的亲近机会。
谋事在缓,不在急。
她只能循序渐进,隐晦提点,将种子埋进母亲心底,让母亲自己察觉内宅的猫腻,自己醒悟林姨娘的伪善,方能真正与她并肩而立。
沈清辞垂眸掩去眸底锋芒,再抬眼时,语气沉稳恳切,字字都戳中要害,却又不点破姓名、不直指罪行:“母亲,女儿近日在清芷院,听闻了不少闲言碎语。父亲常年驻守边关,肩负家国重任,府中内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流涌动,近日更是风波频起,处处藏着隐患。”
柳氏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虚弱笑意瞬间淡去,怔怔地看着女儿,声音微颤:“暗流涌动?清辞,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怎么听不懂?”
她常年困于病榻,对府中暗潮一无所知,只觉得林姨娘温顺懂事,打理家事井井有条,从未想过平静之下藏着龌龊。
沈清辞目光坚定,望着母亲憔悴却不失聪慧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提点:“母亲是这将军府名正言顺的主母,掌家理院、管库核账、调度用度,本就是母亲的本分,是祖宗规矩定下的权责。”
她刻意加重语气,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意有所指:“库房的绫罗绸缎、金银珠玉,账房的月例银钱、田庄进项,皆是沈家的根基,是母亲执掌内宅的根本。母亲切莫因身子不适,便将这些核心要务全然托付他人,务必亲自多留意、多核查,莫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借机侵吞府中财物,苛扣嫡女份例,搅乱咱们沈家的内宅安宁。”
这番话,藏锋于绵,句句戳心。
没有提林姨娘半个字,却将苛扣、贪墨、夺权的罪行,隐晦地尽数点出。
柳氏虽懦弱,却并非愚笨。
她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通晓规矩事理,只是多年被林姨娘的伏低做小蒙蔽,被自身的懦弱束缚,此刻被女儿这般一点拨,瞬间如惊雷炸顶,豁然惊醒。
她联想到清芷院的寒酸陈设,女儿身上穿了几年的旧衣,冬日烧不起的银丝炭,夏日用不上的冰盆;联想到林姨娘近日愈发张扬的气焰,潇湘院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的奢华;联想到府中管事妈妈对林姨娘言听计从,对她这个主母却日渐敷衍……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交织串联,瞬间拼凑出一张可怕的大网。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柳氏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微微攥紧,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儿,眸中满是诧异与错愕。
从前那个娇憨天真、凡事依赖她、遇事只会哭鼻子的小丫头,不过短短几日,竟变得如此通透沉稳、心思缜密,一语道破内宅潜藏的惊天隐患。这份成熟与锐利,绝非十五岁的少女该有的模样。
“清辞,你……”柳氏张了张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着疑虑与不安,“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府中做了对不起沈家的事?”
她不敢往深处想,却又不得不信女儿的话。
女儿的眼神太过坚定,语气太过恳切,绝非无的放矢。
沈清辞看着母亲终于醒悟,心中稍安,却依旧没有点破,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点到即止:“女儿身为沈家嫡女,心系家宅安宁,心系母亲安康,不过是随口提醒母亲几句罢了。母亲只需日后多留心库房与账房,多掌几分权,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顿了顿,眸底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女儿别无所求,只求母亲身子安康,只求咱们家宅平稳,别无他念。”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足够。
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生根发芽,让母亲彻底看清林姨娘的伪善面目,夺回属于自己的主母权柄。
柳氏望着女儿沉静通透的眼眸,心中的不安与疑虑早已翻江倒海,她沉默片刻,紧紧握住沈清辞的手,眼底的茫然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郑重与后怕,轻轻点头:“母亲知道了,母亲都记住了。日后,母亲定会亲自核查库房账房,亲自打理中馈,绝不会再轻信他人,绝不会再让咱们沈家的规矩,被人肆意践踏。”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沈清辞见母亲彻底听进了劝,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步,她走对了。
有母亲的觉醒与支持,她夺回中馈、拔除林姨娘这颗毒瘤,便又多了十足的把握。
她又陪柳氏说了几句贴心话,宽慰母亲安心养身,莫要急着理事,免得动了气伤了身子,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几句榻边的碧月,眼神冷冽,吓得碧月浑身发颤,再也不敢随意窥探。
一切安排妥当,沈清辞这才起身告辞,缓步退出荣禧堂。
看着女儿挺拔沉稳、步步生威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柳氏缓缓靠回软榻,眼底的虚弱彻底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疑虑与冷意。
女儿的反常,内宅的异样,林姨娘的殷勤,清芷院的委屈……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让她终于开始正视,这看似平静的将军府内宅,早已被蛀空,藏着她从未知晓的龌龊与阴谋。
她抬手抚上胸口,轻咳两声,眸底泛起一丝决绝。
身为沈家主母,身为清辞的母亲,她不能再懦弱,不能再退让。
中馈之权,本就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而荣禧堂外的廊下,碧月看着沈清辞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悄悄转身,快步往潇湘院的方向而去。
一场围绕主母权柄、内宅掌控的暗战,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