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从外院管事处回来时,眼眶通红,裙摆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她一踏入暖阁,便“噗通”一声跪倒在沈清辞面前,声音哽咽又愤懑:“小姐,奴婢去管事房讨要您这三个月的月例,还有春日应发的绫罗布料、新制的点心,可那些管事妈妈根本不把奴婢放在眼里,说林姨娘有令,清芷院近日用度从简,一切份例暂缓发放!奴婢跟她们理论,她们还推搡奴婢,说……说小姐身为嫡女,就该安分守己,别总想着奢靡铺张!”
说到最后,青黛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心疼。
自家小姐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府嫡长女,月例份例是祖宗规矩定下的,凭什么被林姨娘一句话就克扣殆尽?凭什么她们主仆在清芷院忍饥受寒,林姨娘和沈清柔却在潇湘院锦衣玉食,享尽荣华?
沈清辞正坐在妆台前,指尖摩挲着菱花镜边缘斑驳的木纹,听完青黛的话,眸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渐浓的寒冽。
她早该想到,林姨娘掌家多年,在府中安插了无数心腹,管事房早已成了她的一言堂,青黛人微言轻,前去讨要份例,注定只会碰壁受辱。
前世,她便是这样被林姨娘一步步拿捏,被管事下人轻慢磋磨,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不敢理直气壮地去争,最终落得个懦弱可欺的名声。
但现在,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沈清辞,再也不会忍气吞声,任人宰割。
“暂缓发放?”沈清辞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如松,周身散发出的嫡女威仪,让青黛都忍不住心头一震,“我沈家的规矩,何时由一个妾室说了算?我的份例,是父亲亲定、族谱载明的,她林姨娘一句话,就想克扣藏匿,真当我沈清辞是软柿子,随意拿捏?”
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字字如冰珠砸在地面,清脆有力。
青黛抬头,看着自家小姐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冷冽,瞬间鼓起勇气:“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她们这么欺负!”
“欺负?”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前是我不与她计较,她才敢得寸进尺。今日起,我倒要让她好好记记,这将军府,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女,谁才配掌这内宅的规矩。”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的素色绫裙,虽无华服点缀,却自有一番凛然气度:“备车,不必。我们直接去前院穿堂,我倒要看看,林姨娘会不会亲自来演这场贤良淑德的戏。”
沈清辞料定,林姨娘得知春桃被发卖的消息,必定会按捺不住,要么前来试探,要么在外散布她的谣言,前院穿堂是府中女眷往来必经之地,正是她们正面交锋的最好场所。
主仆二人刚走出清芷院,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环佩叮当、笑语温婉的声音,伴随着丫鬟婆子的簇拥,一行人缓缓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妇人,一身杏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的抹额,妆容精致,眉眼温顺,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端庄贤淑,和善至极。
正是林姨娘。
她身侧,依偎着娇俏柔弱的沈清柔,一身粉缎绣蝴蝶穿花的襦裙,头戴珠翠,肌肤莹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看上去我见犹怜。
母女二人衣着华贵,珠翠环绕,与沈清辞身上的半旧素裙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路过的下人见状,都忍不住暗自低头,不敢多看。
林姨娘一看见沈清辞,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伸手便想去挽沈清辞的胳膊,语气亲昵得仿佛亲姐妹一般:“哎呀,清辞,娘正说要去清芷院看你呢,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几日不见,我的清辞好像又清瘦了些,可是清芷院的下人伺候不周?若是有半点不如意,你尽管跟娘说,娘替你做主!”
一口一个“娘”,一口一个“替你做主”,说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人听了,还真以为她是个疼爱嫡女、尽心尽责的好姨娘。
沈清辞却在她的手伸过来的前一瞬,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疏离,连眼神都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半分,语气冷淡得没有半分温度:“林姨娘慎言,我母亲是将军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你一个妾室,担不起我一声‘娘’。”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林姨娘刻意营造的亲昵假象,不留半分情面。
林姨娘伸在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怨毒,却又飞快掩饰下去,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故作委屈:“清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娘知道你近日心里不痛快,可不管怎么说,我在府中打理家事,待你也是一片真心,你怎能如此疏远我?”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被误会了的伤心模样,引得身旁的丫鬟婆子纷纷侧目,暗地里都觉得嫡小姐性子太冷,不近人情。
沈清柔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怯生生地拉住林姨娘的衣袖,又抬眼看向沈清辞,声音软糯娇柔,带着白莲花特有的委屈:“姐姐,你别这么对姨娘好不好?姨娘日日都惦记着你,怕你清芷院冷着饿着,特意让厨房做了精致点心,还准备了新制的绫罗绸缎,要给你送过去呢。姐姐近日是不是心情不好,才对姨娘这般冷淡?”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打量沈清辞的神色,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在她看来,沈清辞依旧是前世那个懦弱软懦的蠢货,就算近日性情稍有变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只要她和姨娘装装可怜,卖卖伪善,就能轻易拿捏住她。
前世,她便是用这副柔弱无辜的模样,骗了沈清辞一次又一次,让她背负上苛待庶妹、顶撞长辈的骂名。
可今日,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唱一和的戏码,只觉得无比恶心。
前世的锥心之痛还历历在目,林姨娘的伪善,沈清柔的茶气,早已刻进她的骨髓,让她恨不能立刻撕碎这两张假面具。
沈清辞目光冷冷扫过沈清柔身上的华服珠翠,那云锦面料,那赤金首饰,分明都是她这个嫡女的份例,如今却堂而皇之地穿在沈清柔身上,耀武扬威。
她又看向林姨娘身后丫鬟捧着的食盒与布料,所谓的“精致点心”,不过是些寻常的桂花糕,所谓的“绫罗绸缎”,更是最粗劣的青布,与沈清柔身上的衣料相比,天差地别。
这哪里是来探望她,分明是来羞辱她,是来试探她的底线!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声音清冷如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精致点心?绫罗绸缎?林姨娘若是真心惦记我,就不会把我清芷院三个月的月例克扣一空,不会把冬日的银丝炭减半发放,不会把我嫡女的份例衣料,尽数送到潇湘院,给沈清柔穿戴。”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路过的下人全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一向温顺懦弱的嫡小姐,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戳破林姨娘的苛扣行径!
林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又强装镇定,摆着手辩解:“清辞,你这是误会了!娘何曾克扣你的份例?不过是近日府中账目周转不开,暂时缓一缓罢了,等账目理清,定然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清芷院的用度,娘一直记在心里,从未亏待过你!”
“误会?”沈清辞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林姨娘,嫡女的威仪尽数铺开,压迫感十足,“我父亲身为镇国将军,朝廷俸禄丰厚,边关赏赐无数,将军府家底殷实,何来账目周转不开一说?林姨娘掌家多年,中馈大权在握,府中进出账目,你心里最是清楚,何必用这些谎话来哄骗我?”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姨娘,让她无处遁形:“我清芷院的膳食,是府中最低等的粗点碎茶;我身上的衣裳,是穿了几年的旧衣补丁;冬日屋内冰寒刺骨,夏日无冰消暑。而潇湘院,珍馐美味不断,华服珠翠不尽,冬日银丝炭烧不完,夏日冰盆摆满堂。林姨娘,你告诉我,这也是你口中的‘从未亏待’?”
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林姨娘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脸上的伪善面具,早已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沈清柔见状,立刻又开始扮演她的白莲花角色,眼眶一红,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转,柔弱地拽着林姨娘的衣袖,哽咽道:“姐姐,你别误会姨娘,真的是府中用度紧张,姨娘也是没办法。姐姐若是缺衣少食,妹妹可以把我的点心和布料分给你,只求姐姐别再责怪姨娘了……”
她说着,便要去抹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还一心为姐姐着想的模样,想引得旁人同情,坐实沈清辞骄纵任性、苛待庶妹的罪名。
沈清辞冷冷瞥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温度,直接打断了她的表演:“我的份例,是祖宗规矩、父亲亲定,用不着你一个庶妹来施舍。你身上穿的、戴的,本就该是我的东西,如今你占了我的荣光,穿了我的衣饰,还有脸在我面前装柔弱?沈清柔,你的脸皮,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厚。”
沈清柔浑身一震,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泪珠挂在眼眶里,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尴尬又窘迫。
她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沈清辞,从前的姐姐,只会对她百般纵容,哪怕她抢了姐姐的东西,姐姐也只会默默忍受,可今日,姐姐竟然当众拆穿她,丝毫不给她留半点情面!
白莲花的面具,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裂开,让她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姨娘看着沈清柔受窘,再也维持不住温顺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威胁:“清辞,你身为嫡姐,怎能如此苛待庶妹?清柔心地善良,一心为你,你怎能这般说话?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将军府嫡女无礼,不懂规矩!”
“规矩?”沈清辞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我沈清辞,生来便是镇国将军府嫡长女,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这就是规矩。妾室不得干政,不得克扣嫡女份例,不得僭越嫡女威仪,这也是规矩。林姨娘,你掌家多年,坏了我沈家的规矩,苛待嫡女,僭越本分,如今还有脸跟我提规矩?”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下人,声音清亮,传遍整个穿堂:“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清芷院三个月的月例、春日份例、炭火膳食,日落之前,必须尽数补齐,一分都不能少。往后,但凡清芷院的份例有半分短缺,我直接去找父亲评理,让父亲来看看,他托付中馈的人,是如何苛待他的嫡女,如何败坏我沈家规矩的!”
提到镇国将军沈毅,林姨娘瞬间脸色惨白。
她最惧怕的,便是远在边关的将军,若是将军知道了她苛扣嫡女份例、把持中馈的事,定然饶不了她!
看着沈清辞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定,感受着四周下人敬畏又惶恐的目光,林姨娘知道,今日这一局,她输了。
她再也不敢狡辩,只能强压着心底的怨毒与不甘,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是娘……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吩咐管事房,立刻把份例给清芷院送过去,日落之前,定然补齐,绝不敢再耽误。”
沈清辞冷冷看着她,没有半分动容:“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若是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她不再看林姨娘母女难看的脸色,转身便带着青黛,缓步离去。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周身散发着嫡女的凛然威仪,让在场所有下人都忍不住躬身行礼,再也不敢有半分轻慢。
直到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林姨娘才狠狠攥紧了手帕,指甲嵌进掌心,眼底满是阴鸷的恨意。
“母亲,姐姐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沈清柔委屈地瘪着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竟然当众羞辱我们,丝毫不给我们留脸面,我以后还怎么在府中立足啊!”
林姨娘阴沉着脸,看向沈清辞离去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是一时逞能罢了,她以为拔了一个春桃,当众呛我几句,就能翻了天?清芷院的根基,我经营多年,岂会被她轻易撼动?及笄礼马上就到,我们有的是机会,让她彻底身败名裂!”
而另一边,沈清辞带着青黛走在回清芷院的路上。
青黛脸上满是欣喜与敬佩:“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林姨娘和二小姐被您怼得哑口无言,这下她们再也不敢随意克扣我们的份例了!”
沈清辞脚步未停,眸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沉静。
初次交锋,她虽胜了,却只是小胜。
林姨娘掌家多年,根基深厚,府中眼线无数,克扣的份例不过是冰山一角,她真正的目的,是夺回中馈大权,查清林姨娘贪墨沈家家产的罪证,彻底拔除这颗毒瘤。
今日的冷颜拒伪善,只是开始。
林姨娘,沈清柔,你们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清算。
及笄礼将至,京华风云将起,这内宅的天,该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