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原本呼啸着的风渐渐停歇,陆折春也早已经歇够,撑着竹竿再度起身往上爬。
直到第四日,晨光熹微,金色的阳光一点点地雪上山铺开,两人这才到了采摘天山雪莲的地方。
扶柳看着陆折春拿出特质的盒子,掏出各种各样的药瓶,洒在盒子里,这才将天山雪莲小心翼翼地采下。
她目睹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她听说雪莲并不难采,难的是如何采才不会伤到雪莲损失药效,难的是采摘下来的第一时间就要用各种药材调配相应的量将其保存好。
不然刚摘下来没多久,雪莲就会凋败,失去八成功效,这些步骤但凡出一点差错都不行,这才需要陆折春本人来采。
直到将天山雪莲妥善放好了,陆折春这才伸手探入袖子里:“可以呼吸。”
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气的扶柳有些窘迫的拍开少年的手:“一直都有呼吸。”
陆折春扬眉轻笑,落在药盒里的目光满是希冀,语气松快:“走吧,我们下山。”
只要把控好路线,下山的速度比上山的速度要快很多。
扶柳在陆折春的袖子里指挥着路线,盘算着,估摸着还有两天就能下山的时候,就听到了“轰隆”声。
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少年的袖子里滚了起来,天旋地转,她的脸色在袖中越发难看。
陆折春眉目舒展,细细倾听得少女细数着下山的日子,温声应和着。
他自然也听到了“轰隆”声,也感受到了脚下的雪地开始颤抖,抬眸就见到无数个白色的雪块像是浪潮般滚滚而下。
他只来得及往旁边跑躲开直面而来的雪块,寻找躲避的岩石。
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他根本躲不开这突如其来的雪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茫茫的视线逐渐被暗色覆盖,他看着白色的浪潮将他掩埋。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或许什么也没有想吧?
待到外面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他沉默着将少女从袖子里拿出来,他看不清少女的脸,但是他能感觉到落在他手心的温热湿意。
他轻声安慰,出口的嗓音却格外的沙哑:“扶柳,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扶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以前觉得能生就生,死又有何惧,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人类在雪崩面前,如蝼蚁般渺小。
是生,或者是死,由不得她选择。
在少年的袖子里翻滚的时候,她的脑中闪过往日里相处的一幕幕。
她只是觉得好可惜啊,可惜少年这么好,好到让她觉得这段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在她漫长的意识里,如尘埃般渺小,她还不想死,她想陪着少年,走过他人生的几十年。
她害怕了。
她怕,她的世界里,没有了他。
极度的恐慌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直到听到少年的安慰,这才忍不住放声大哭:“呜呜呜,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我还以为陆折春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陆折春一只手撑着给少女留下一片天地,一只手轻轻地点了点少女的发顶,喉头发涩:“我不会丢下你的,你莫哭了,天寒地冻,小心伤了脸。”
“来,扶柳,你过来,到我这里来。”
扶柳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按照少年说的,被少年装在了腰间的香囊里。
那两根用来固定的竹竿已经在躲避雪崩的时候,不知道被陆折春扔到哪里去了,此刻想要出去,只能靠他徒手挖雪。
扶柳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她想帮忙,可她知道,她个子这么小,不仅帮不了忙,可能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埋得更深,还要累得陆折春寻找她。
她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少年往日里白皙如玉的手在此刻从泛红,到布满血丝。
想开口劝少年歇一下,又怕待得越久,危险越大,生怕还有雪灾来袭,她只能紧闭嘴巴,努力不哭出声来。
希冀在眼中慢慢消散,陆折春听得扶柳极力压抑仍旧能泄露出轻微声响的啜泣着,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她才化形没多久,这些日子便随他奔波,没几日安生,心中顿生歉疚之意。
他放缓声音,轻声安抚:“抱歉,吓到了你了。香囊里有蜜饯,等你吃完我们就能出去了。”
说到这里陆折春顿了顿:“是我忘了,这几日在雪山上,怕是都结冰了,吃不得了,你睡会吧,醒了,我们就出去了。”
扶柳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伸手在香囊里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个硬邦邦的冰块,她尝试啃了下,啃不动,眼睛就又红了:“我睡不着,我也帮不上忙,你一个人挖雪多累啊。”
陆折春想了想:“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受这无妄之灾了。睡不着的话,要不你同我说说话吧。”
她绞尽脑汁想了会,这才想到个话题:“陆折春,等治好那位魔教少主,你接下来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挖雪的手不停洁白的雪染上了点点血丝,陆折春也不在意:“如果能成的话,我想带我心悦之人回家,不成的话,那就继续这样下去吧。”
扶柳一愣,擦脸的手顿住,原本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像是吃了没熟的梅子一样,嘴里酸酸的,心里涩涩的。
她想问,他什么时候有了心悦之人,又或者,他心悦的是哪家的姑娘?又觉得她好像没有立场说出口,只得干巴巴的回了句:“这样啊,那就祝你得偿所愿,我困了,我要睡一会。”
他欢喜的究竟是哪家的姑娘?他这样好,想来,无论是哪家姑娘同他成亲,日子都欧式过的极好的。
越想,就越委屈,他能怎么这样啊?
他哪样了?
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啊?
好吧,想到这,她更气了。
陆折春挖雪的手一顿,嘴角拉平,他垂眸,眼中晦涩不明,光线不足的暗色中他看不清少女的神色,手上后知后觉传来刺痛感,从手指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收回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再看向已经停顿住的手,明明已经看不清白白茫茫的雪了,怎么会有那么瞬间的头晕目眩?
她为什么不问他呢?是不是她心里也有了心悦之人?
是谁呢?是不是这一路上遇到的某个他不曾在意的男人?
雪融化浸透了他衣衫,一切的一切开始变得沉重了起来,重得他觉得他已经抬不起手继续挖雪了,晦涩的眼眸逐渐变得有些偏执。
既然累了,那就停手吧,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也挺好的。
只有他知道她的存在,她应该是他的,只属于他,他也只会有她。
陆折春又听到了,细细弱弱的声音又开始往他脑壳里钻,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想问她为何哭?是怕见不到她某个心悦之人?还是......不想同他葬一块吗?想到这,他又止住了想要询问的话头,轻声开始哼起不知名的曲调。
少年往日清润的嗓音,在此刻有些沙哑,却又奇异的能安抚人心,扶柳听了会,不知怎么的,更加难过了。
他是不是在不开心?明明是安抚的曲调,听起来,怎么就心里梗得发慌。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隙看少年因为挖雪而布满血丝的手,双手捂住嘴巴,努力忍着不哭出来,生生憋红了眼。
陆折春哼着哼着记忆开始有些恍惚,这是当年他刚到医仙谷的时候,师傅哼给他听过一回,是为了哄他睡觉。
虽然他并不需要,毕竟以前都这么过来的,但是他也没有拒绝师傅的一片好心,后来师傅忙起来了,他也渐渐长大了,就再也没有听过第二次了。
扶柳没有睡着,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努力地维持平稳呼吸的状态,喉咙痛得厉害,眼睛涩涩的,她努力瞪大眼睛也只能在昏暗中看到少年的下颚。
少年的手,该是拿着医书,写着方子,搭着脉搏,而不是在荒无人烟的雪山上徒手挖雪。
她努力回想从青阳县那次,她是怎么让少年起死回生的,可是无论她如何想要凝聚那股神奇的灵力,都毫无波动。
她有些绝望,也有些痛恨她的无能为力,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这么弱小,都需要他来护着她,明明她才是那个有灵力的人啊。
“扶柳,醒一醒,别睡了。“
陆折春的手挖得有些麻木了,他能感觉到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的眼眸逐渐染上焦急之色,他开始后悔了,他怕少女就这么睡过去了。
“唔……陆折春怎么了吗?”
扶柳努力伪装出被吵醒时的样子 ,也幸好这里比较昏暗,这才没让少年察觉出来异样。
“没事,就是想听一听你以前的故事。”
听到少女的回应,陆折春顿时心中松了口气,询问的同时,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若是少女不愿意说怎么办?
空气中一片静默。
想了想,扶柳斟酌着措辞开口:“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一直待在执法堂里了,直到遇见你化形,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那你有意识的时候,能不能看到执法堂里发生的事情?”
陆折春隐没在黑暗中的神色晦涩不明,胸膛里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都能感受到他挖着雪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能,怎么了吗?”
“那你,有没有......在化形之前见过我?”
在我,认识你之前?你有没有见过我?
陆折春眼前的视线一片虚无,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小的一丝风都能将他的话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