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沙漠，扶柳和陆折春不再是跟着商队，他们这次身边有了魔教教主派的护法保护。
是保护，也是监视，毕竟名门正派和朝廷恨不得魔教教主后继无人，若是此消息为外人所知，那这一路必将不太平。
一望无边的沙漠里，陆折春骑着骆驼，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扶柳藏在陆折春的袖子里，感受着那格外干燥的空气，不敢张开嘴，生怕风沙入了喉咙。
风声沙沙，系在她手腕上的铃铛发出声声脆响，她双手紧紧地抓着少年的衣摆，生怕风将她吹倒。
一群人风尘仆仆，少年越发的沉默消瘦，只在扶柳看过去的时候，面上会扬起笑意，长途跋涉下，少年依旧将她养的很好，她分毫未曾消减，面颊稍微圆润了些，甚至整个人都捂白了不少。
只是她料想过会被遇到危险，也没想过，刚出了沙漠，就有蹲守的蒙面黑衣人，一言不发直接开打。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陆折春就腾空而起，她整个人都被颠得东倒西歪，也还好衣袖宽广，布料柔软，她就像是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那般，等她坐定的时候，外面的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她个子太小了，也被藏得太好了，在布料的遮挡下，她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陆折春寻了处干净的地方，看着躺在地上自尽的黑衣人，和正在清理现场的教众，眸光微沉。
他从腰间取出个小荷包塞入袖中，摸索着碰到了毛茸茸的发顶，皱起的眉间舒展开来，眼底染上些许笑意。
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不停地钻入扶柳鼻中，将外面的血腥味掩埋，瞬间喜笑颜开，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甜食在沙漠中是稀罕物，她便也就吃得少了，更别提这蜜饯。
她美滋滋地拿出一个，小口小口啃着，吃得慢些，便能吃得久些。
到雪山脚下的那日天气已然暗沉，一群人，只剩下扶柳，陆折春和护法三人，护法为了引开黑衣人，在两日前和他们两人分散开。
扶柳从陆折春的袖子里出来，眼前燃着篝火，她坐到少年的衣摆上，夜色下，她没有试图仰头去看少年的面容。
不用看，她都能知道少年眼中满是沉甸甸的担忧，面对她时努力勾着笑的模样，瞧着让她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不知道怎么排解少年的担忧，索性，眼不见为净。
道听途说，她知道了上雪山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所以在少年想将她放在山下距离最近的村庄里等他的时候，她看着少年决绝的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半夜偷偷藏到了竹篓里。
她看到少年醒来时，没有找到她时失落的眉眼，看到少年枯坐在地上整整一个时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着少年泛红的眼尾，是她未曾见过的模样，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委屈中带着无措的悲伤。
也不知怎的，瞧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睛酸涩得有些厉害，她只能死死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被发现了，也生怕自己没忍住出声安慰眼前的少年。
明明被留在原地的是她，怎的他的模样瞧着更像是被留下的那个。
直到确定事情再无回旋的余地，她这才从竹篓里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颓丧，连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出来下巴尖了些许。
她看到少年沉静的眼眸焕发出格外灼人的光彩，她看到少年脸上的欢喜，担忧，无所是从，最后只听得少年轻声道：“怎么穿的这般少？”
她还以为少年会生气，迎着少年复杂的目光，然后，她就被少年裹得圆滚滚的，像是那年结实上吃的糖葫芦那般，头是竹签，身子是糖葫芦。
“扶柳，上山之后，定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的躲藏，骤然松懈下来，让扶柳有些失神，便听得少年的声音响起，有些哑，也格外的郑重。
乍然见到心上人的欢喜之后，便是浓烈的担忧涌上心头。
陆折春说着，嗓子有些艰涩，垂眸看着少女的发顶，眼眸中映着篝火明明灭灭的光，带着不舍和不安：“若是我丧命于此，也是定数，你切莫如上次那般牺牲自己，该以自身为重，我此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能遇到你已是万幸，万不愿拖累你，怕是此生难安，你可否答应我？”
自护法消失之后，他们谁也不知道护法是否能活着回来，雪山上是否还有其他潜藏的人在蹲守，更何况还有雪山上各种无法预留的灾害，所有的未知都让陆折春心生担忧。
扶柳仰头，努力睁大双眼，也未能看清少年的表情，她知道，她若是不应，少年甚至可能会原路将她送回去，于是，她听到自己轻声应了声好。
宁静的夜幕，浓稠得让人心生不安，扶柳伸手轻抚心口，只当是这些日子劳累过度，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天将破晓，扶柳从山脚往上望去，只觉得雪山巍峨挺拔，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头，就在她看得觉得眼睛有些花的时候，眼前被覆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件。
“莫要盯着瞧太久，对眼睛不好。”
陆折春说着给少女眼眸上系上轻纱，再给自己系上，拿着两根格外结实的竹竿捆成的物件，开始往山上爬。
隔着轻纱，扶柳看着皑皑雪山，视线里朦朦胧胧的，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偷偷拨开轻纱的一个小角，见到了金黄色日光下泛着蓝色光芒的白雪，冷风掠过雪坡，卷起细碎的冰晶，她甚至能看清风吹动的方向。
不过是看了会，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赶忙将卷起的小角放下。
陆折春撑着两根竹竿，从微风吹起泛着冷光的白雪到狂风卷起一片片白茫茫的碎雪，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灰白色。
当白雪落满头，连眼睫上都挂了碎雪，陆折春因为冰面湿滑，滑落下来的时候，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他用竹竿堪堪止住往下坠落的身体，泛白的指尖紧紧地握住竹竿。直到稳住了身体，他也不敢松手。
下坠的过程中，他能感受到袖中少女有几次磕碰到了他的手臂，又腾不出手，只能焦急地询问：“扶柳，你没事吧？”
毫无防备的扶柳，整个人咕咚往袖子里滚，好在，她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直接双手抱头，这才没伤到脸。
布料柔软，隔着中衣，她也没哪里被磕伤，只隐约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热，许是 滚落的过程中撞到了，她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整个人颤颤巍巍地往外爬。
扶柳解开覆眼睛地丝带，探出头，努力仰头看，也只能看到少年下颚，在凛冽的风声里，她只能努力提高音量：“我没事，陆折春，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看着依旧呼啸不止的风雪，陆折春整个人慢慢地顺着竹竿往下滑，直到面部几乎要与冰雪想接，这才将两根竹竿并到一起，空着的手，摸索着将少女放到掌心里，这才翻身，侧身躺倒在地上。
他将遮挡视线的轻纱揭下，将少女拢在掌心里，尽量减少风雪的侵袭，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下，确认没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在看到陆折春手心红成一片，许是过于用力导致的时候，扶柳伸手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个小小的瓷瓶，专属她用的瓷瓶很小了，药性也温和，她直接将整瓶药往少年的手上倾倒。
直到专属她用的药瓶再也无药粉洒出，扶柳看着少年还有大半的手没有撒到药，有些心情复杂。
她转身，就看到了少年含笑的眼，她歪了歪头，不明所以，瞧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摊开双手：“你的药呢？”
陆折春将药拿出来，将药瓶打开，递给少女：“那就麻烦扶柳了。”
因着药瓶太大，扶柳只能一点点地抹，刚触碰到少年的手，就被冻得哆嗦，眨眼间，就见少年拿过药瓶，将药潦草地撒了上去。
手上一空，扶柳转头看他，只觉得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
陆折春边收药瓶，边轻叹出声：“这样快些。”
“那你另一只手呢？”
陆折春收药瓶的手顿了顿，抬眸，就见到了少女执拗的眼，默默将药瓶拿出来，给另一只手也撒上。
看到他将两只手都撒上药粉的扶柳，将视线落在少年眼睫上的雪花，随着他卷翘的睫毛往上抬，似乎是有些挡住视线，她还看到少年眨了眨眼，雪花也跟着上下动了动。
她没忍住，在少年疑惑的目光下，用手帕将雪花擦去。少年愣愣的，眼也不眨了，直直盯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近了，扶柳总觉得似乎连呼啸寒风的都没有他呼吸的热气来得猛烈，热气熏得她脑子有瞬间的混沌，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僵住。
直勾勾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混乱的脑子，加快的心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就是觉得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就跟长在她心上的审美似的。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猛地将帕子盖在少年眼睛上，整个人往后撤退，直到靠着少年的手掌才坐下。
轻浅的呼吸落在陆折春的眼瞳上，有些痒。
他很少看到少女离他这么近，近到他看不清少女的脸，眼前一片模糊，手帕太小了，小到连他一只眼睛都盖不住。
他能看清楚少女一步步往后撤，直到他的手掌心感受到来自少女身上的温度，冰凉的掌心似乎从此刻开始回温。
压着睫毛的碎雪被拂开，盖在眼睛上的手帕被风吹散，隐约间，陆折春似乎看到了她氤氲着绯色的面庞，长睫轻颤，比碎雪压得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