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春端着汤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烛火下,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压在书页上,点缀在绣鞋上莹白色的珍珠随着烛火摇曳晃动着的,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被晃花了眼。
或许是今夜烛火太暖,以至于,在他看到少女侧头望向他说的那一句:陆折春,你回来啦,也能让他心口发烫。
扶柳等陆折春等得都有些发困,在看到他手上端着的东西,眼眸瞬间亮起,待到他在眼前站定,将汤食放到桌子上,她这才端起来,边喝边看陆折春背对着她正在铺着被褥。
暖色的烛火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难得有丝丝不好意思,他未免也太贴心了些,倒是显得她过分惫懒了。
正想着呢,就见陆折春转身,素白的手撩开纱帐,望向这边,昳丽的眉眼在烛火的映衬下,越发美地惊心动魄。
灯下美人不外乎如是。
对上那双潋滟眼眸的瞬间,扶柳的心突地快速跳动起来,比心跳更先来的是她莫名的有些手忙脚乱,想要将手上的碗放下,却失手将空碗往地上一扔。
小小瓷碗落地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声音不大,声声敲在扶柳心上。
刚将被褥收拾好,回身,就见小扶柳将瓷碗扔了的陆折春有些不明所以,他往瓷碗碎裂的地方靠近。
心绪不宁的扶柳看到陆折春步步靠近,整个人猛地往后退,就像是被拔了毛的刺猬。
前进的脚步顿住,陆折春借着烛火,看到她闪躲的眼,微弯的唇角拉平,原本软塌下去的心防再度竖起高墙,他沉默着,看着她抗拒的姿态。
看看碎成片的瓷碗,再看看陆折春明显有些不对劲的神色,扶柳有些悻悻,想开口解释,却发现无从开口。
因她也还未捋明白,她不过是多瞧了他几眼被发现了,为何有这般大的反应。
她有些心虚地搓了搓衣角,只字不提地上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开口:“陆折春我困了,想歇息了。”
“好。”
再度靠近时,她再无防备姿态,只是垂首不看他,离得近了,烛火照得越发明亮,陆折春看到了她面颊上晕开了胭脂色。
他心中微顿,面上不动神色,袖子摊在桌子上,看着她毫不设防地往他的袖子里爬。
陆折春感受着小臂上被小扶柳触碰到的部分,温热的体温传来,纵使这段时日以来皆是如此,可他依旧有些不自在,又或者是心头泛起的希冀,幸好烛火昏暗,也幸好,没被她发现他的不自在。
烛火熄灭,幽暗的室内偶有月光透过窗棂落入,陆折春平躺在床榻上,听得少女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他眼眸低垂,暗色的眸光藏在空洞的夜色里,是细碎的破碎光芒。
他放缓动作,一点一点挪动着身子,起身来到木桌旁,拿起桌子上翻开的话本子,发现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原本想着睡前细细复盘自己为何那般心虚的扶柳,没曾想躺下没过多久,她便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就听得门开的声音,转头望去,就见陆折春推门而入,左手还端着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床榻边,接过少年递过来的帕子,和小茶杯 ,漱口,擦脸,直到少年关上门走出去,她才彻底清醒过来,看到整齐叠放在床榻边的鹅黄色衣裳,心情复杂。
她发现了陆折春估计是嫌麻烦,从她变小后,她每日的衣服同少年都是相近色,她不用想就知道,这一身上去,她应该会像是曾经在农家看到的刚孵出来的小黄鸡一样,嫩黄得很。
待到敲门声响了三声,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就见陆折春端着膳食回来了,她开始用早膳,少年开始帮她盘发髻。
坐在小小的铜镜前,扶柳觉得,再这样下去 ,她真的要废掉了,衣裳不用自己准备,连发髻都是少年趁着她用膳的空档搞,而她啥也不会。
但是,这堕落的日常,让她格外沉迷,试问,谁能拒绝一个心灵手巧,心思细腻的貌美少年?的服侍?
有个不成熟的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快得她未来得及抓住便忘在了脑后。
天边日头正盛,陆折春抬头看着眼前的府邸,眸色深深,这是他找到的最有可能的机会了。
扶柳从袖子探出头想看看门口的牌匾写的是什么的时候,发现她因为个子太小,拼命仰头都看不清的时候,一只手将她按了回去,还安抚的点了点她的头。
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其中,世界瞬间黑暗,她有些恼怒的推了推。
寂静的殿堂内,莫秋石打量着眼前不动神色的温雅少年,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阁下便是制出瘟疫解药之一的前陆少谷主?”
“正是陆某。教主还是先带陆某去看看少主吧,此事宜早不宜晚,教主你觉得如何?”
在莫秋石打量陆折春的同时,陆折春也在打量着眼前的魔教教主----莫秋石。
眼前的男人还未至不惑,便已生华发,便是一身华服也挡不住面庞上的阴郁,陆折春眸色微闪,想起江湖中传闻中这人与发妻孕育有一子。
因教主夫人孕中被人暗害,导致早产,生下不足月体弱的少主,而教主夫人血崩而亡,好不容易将体弱的少主拉扯大,又遭人绑架,救回来后,少主已然不良于行,教主一夜白头,从此四处奔波寻找解药。
“那是自然,若是能治好犬子,说好的谢礼本尊定是会双手奉上。陆公子便随本尊先去看看犬子吧。‘
话落,莫秋石起身,大步往外走,步伐带着些许强行被安耐住的急切。
跟在莫秋石身后的陆折春,眸光微闪,而后,他见到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格外阴翳的少主。
莫段寒看到急匆匆向着自己而来的父亲,再看到父亲身后看起来同他一般大的少年,垂下眼眸。
他知道,他的父亲,又不知道去哪里找来了所谓的妙手回春大夫,心下自嘲,这都六年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当莫秋石看到院子里身型单薄的儿子,心中一痛,连忙挥手示意身边的小厮:“将少主推到房间去。”
几人来到房间内,陆折春将手搭在莫段寒的脉搏上,再观少年的面色,眉头微拧,又在看到少年撩起衣摆虽然比不得同龄人健康的腿,格外纤细的腿,但是不难看出这六年内一直有在好好的梳理脉络和按摩,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他拿过桌上早已磨好墨的纸笔,思索片刻,这才落下一个个药方的名字,他足足写了五张,这才放下笔,将药方递给一旁的莫秋石,想了想这才开口道:“这些药材,先去准备下,只是其中的冰山雪莲,不仅需得我亲采摘,还需要按照要求制作合适的匣子存。
莫秋石接过陆折春递过来的宣纸,大致扫了一眼,便递给身边站着的小厮,望向陆折春,目含希冀:“陆公子可是有把握能治好?”
“若有天山雪莲入药,有七成把握。”
因着怕被发现的扶柳藏在少年的袖子深处,听着两人交谈的声音,接着微光,看少年穿过长廊,听得少年传来的叮嘱声,以及最后一句:“明日便启程。”
她有些好奇,又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开口,直到到了房间内,确实没有外人的时候,她才探出头来,询问眼前的少年:“我们这是在哪?”
话落,她就看见眼前的陆折春原本望着她的温润目光有些飘忽。
陆折春将视线落到虚无处,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开口道:“魔教。”
扶柳双眸微瞪,脑中闪过这一路而来,百姓对魔教的各种传闻,各种无恶不作,本想开口劝少年远离,又见少年眉眼低垂,无端带了几分脆弱。
脑中闪过陆折春一路走来皆是救死扶伤,便觉其中定有隐情,莫不是那什么魔教教主威胁于他?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毕竟陆折春武功差得很,被威胁也是正常,她将劝说的话语吞回腹中:“这样啊,那早些歇息吧,明日还需要启程去采天山雪莲。”
睫毛轻颤,陆折春再度抬眸时眼底还有些些许来不及掩饰的讶异,还是主动开口解释:“这任教主未曾伤及无辜百姓,未曾滥杀无辜,所杀之人皆是当年对其妻儿下过手的。”
暗暗在心中下决定,努力修出灵力不给陆折春采天山雪莲拖后腿的扶柳听得这话,有些楞怔:“我相信你不会助纣为孽的.......”
她神色有些复杂地开口:“你......莫不是被威胁了?”
被无条件信任的欢欣还未浮现在脸上,陆折春便被小扶柳这话打的有些措手不及,无奈笑道:“未曾,不过是互利互赢罢了。”
他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眸色微微暗沉。
人皆有私心......
将目光落到她身上,瞧着她满脸恍然大悟,又没悟明白的模样,他没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发顶。
扶柳猝不及防被点了下头,她整个身子往袖子里缩:“陆折春,不许动手动脚,你且说说看为何得你亲自去取?天上雪莲听名字就觉得是很难采摘的。”
悻悻地收回手,陆折春将作乱的手垂落在身侧,坐到床榻边,将她放了出来。
他这才回道:“因此物极为珍贵,未免被暴力破坏后续的生长,也为了保持采摘后的药性,须得小心将保存此物的药物届时看具体采摘情况控制药粉量以及及时的调整药粉,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更为稳妥。”
顺势从袖中走出,躺倒在小床榻上的扶柳,舒服得喟叹出声:“既如此,那我们便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