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时,被雪掩埋的地方有个小角落坍塌下来,有光破开昏暗。
扶柳看着眼前骤然射入的微弱光线,眼睛一亮:“陆折春,我们是不是快要能出去了?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折春将有些不平缓的心跳按捺下去,他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如果,如果能活着出去的话,那他,他该如何做才能将柳枝折下?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骤然沉寂。
光线越来越亮,扶柳越发能看清少年往日洁白如玉的手已经被血染红,刺骨的冰冷将他的手冻得发红。
她的喉咙痛得有些厉害,痛得她哪怕是张嘴询问,嘴巴张张合合,却不能发出一丝声音,眼泪扑簌簌地往下坠落。
落入的光芒越发明亮,陆折春的视线却越发模糊,他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逐渐流失,他加快了挖雪的速度。
快了,就快要出来了,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两人从被掩埋的雪地里出来,扶柳挣扎地从香囊滚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平躺在雪地上的陆折春上药:“陆折春,你的药呢?”
陆折春想抬起手,将药掏出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僵硬得可怕,僵硬得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
他没有动,也动不了了,他掀起眼帘,看着近在咫尺,泪眼盈盈的少女,唇边带起抹安抚的笑:“等会再上药吧,我有些累了,想歇会。”
伸手碰到了少年冰冷的面颊,扶柳冻得一个哆嗦,透骨的寒意比山上那次还要可怕,她看着少年苍白的面颊,她开始害怕起来,用力推了推少年的脸颊:“陆折春,我们现在就下山好不好?等到了山下你再好好歇息。”
陆折春的意识有些恍惚,他努力眨了眨眼,只觉得少女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他费力地抬手,想将少女推远些,试图看清少女,伸出的手一片血红,他将手往下藏:“扶柳,别闹,我就休息一会,一会就好。”
“陆折春,你不许睡,你要是睡了,我怎么办?”
落雪无声,风过了无痕。
始终等不到少年的回应,扶柳看着少年面色越发的苍白,甚至开始有些发青,恐惧在心中蔓延开来。
时间像是回到了当时在青阳县的那次,那次她可以带着少年回家,可是,这一次她太小了,哪怕她用尽全力,也未能推动少年分毫。
也正因为了太小了,她并不能直观地看到少年现在的状况,她跌跌撞撞地往少年的胸膛上爬,她趴在少年的胸膛上,听着少年越发减缓的脉搏,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她脱掉已经湿透了的鞋袜,赤着脚爬到少年的脸上,费力拨开少年沾满雪花的眼睫。
眼皮被强行拨开,陆折春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忽的想到以前闪过的念头,一下子笑了:“我没事,原来,你是真的有一天会踩着我的脸。”
扶柳听得少年的回话,心中的阴霾被吹散,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别笑了,快点起来,我们下山。”
“陆折春,你忘记了吗?你说等事情成了,你就带你心悦之人回家,你要是睡过去了,你心悦的女孩子说不定就要嫁给别人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她得想办法将陆折春留下来,哪怕说出来的话并非她本意。
心空落落的,她想要是这个世间再有没有陆折春这么个人,她该怎么办?
或许是强烈想要救少年的想法,她看到了她手心上泛出的盈盈绿光,她面上满是雀跃欣喜,将手贴在少年的眉心。
清凉之感从眉心蔓延开来,陆折春混沌的意识,有瞬间的清醒,他费力地伸手,将少女推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不要用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无碍,歇会就好了。”
“你骗符,你刚刚的脸色同上次一样,哪里是休息会便能好的,陆折春,你不要动让我来。”
雪地湿滑,她前行的步子被风轻轻吹拂便又会往后退,风没能将面上的泪痕吹干。
离得近了,她看到了陆折春明澈的眼眸,是眷恋,是不舍,亦有决绝。
风依旧轻轻的,她怔愣在原地,心头一片荒芜,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水珠落下,水润的眼眸里的水分开始流失,泪痕被风吹干。
“我用这张红纸,你不要推开我了好不好?”
短暂的错愕之后,扶柳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抽出张已经被雪水浸湿的红纸,在她拿出来的瞬间,红纸直接碎裂开。掉在了地上,无论她怎么拼凑都拼不起来。
她不再执着于拼凑红纸,执拗地往前行进,这次被放得有些远,她跑向少年的方向,雪太滑,她摔了好几次,她抿着唇,不发一言,固执地将手往少年的皮肤上贴去,一次次被拨开,一次次贴上去。
潋滟的眼眸干涸一片,碎雪像是冰碴落在陆折春的心头,刺得他心脏疼得厉害。
他努力缓声劝解:“谁也不知道第三次机会用完之后,你是否还能有意识存活于这人世间,你不是想要看看这世界吗?”
力气在一次次前行的路途中渐渐丧失,她有些气急,听得这话,登时冷下脸来:“陆折春,我本就不是人,哪怕是意识消失又何妨?”
话落,电光石火之间,许多纷乱的记忆像是在脑中闪过,陆折春终于彻底明白,这一路走来她的违和之处,他下意识地不愿意相信,有意的忽略,到了此刻,彻底地摆在了明面上。
她对自己生命的漠然,他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也不再将她拨开。
他看着固执地少女,眼中酸涩,心上发疼,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流逝得越来越快,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扶柳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她泪眼朦胧,语气里有些崩溃,:“为什么没有用了?”
“陆折春,不是说我有三次机会吗?为什么你没有好起来?”
雪水混着泪水沾湿了少女的面颊,冷得有些发疼,疼的她的心开始颤抖起来。
为什么啊?
她不是符灵吗?
为什么救不了陆折春了?
陆折春望着扶柳的目光温和又平静,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还是没能抬起来,他有些遗憾不能帮她擦擦泪了,虽然是他不好,叫她这般担心,但是可耻的是,他也很欢喜,能在她心中有如此分量。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个笑来:“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怎么可能会有用呢?
这一路走在,他曾在典籍上查到,说只要心生抵抗,就能抵御外来灵力的治疗,这或许是对符灵的保护机制?这个发现叫他万分庆幸,还好,这世上除了他,她并无其他熟悉到能够为之付出的人。
陆折春侧身,面对着少女,他叹了口气:“别哭,只要熬过今日,明日我们还没下山,师兄就会来带我们下山,到时候你跟着走就好了。如果,我不在了,以后你就跟着师兄姐们,他们人都很好的,你带着我的玉佩下去,在你放首饰的匣子里,有我写的信,他们看到信,会对你好的,你别怕。”
“我不要跟着别人,我只要跟着你,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只跟着你。陆折春,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会想到办法的,我可是镇谷之宝,你要相信我。”
扶柳努力扬起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触碰着陆折春的手从未松开,翠绿色的光芒亮了又熄灭,灭了又重新亮起。
眼皮越来越沉重,陆折春已经听不清少女在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你能不能,喜欢我一点点?就一点点。”
万籁俱寂,风雪穿心而过,扶柳脑子一片空白,她感受不到一点点来自少年的体温了。
心口空荡荡的,黯淡下来的眼眸酸胀得有些厉害,嗓子像是含了刀片,其实她听到了。
他说:你能不能,喜欢我一点点?就一点点。
纷乱的情绪在这句话下溃不成军,往日里被可以忽视的属于那份喜欢的蛛丝马迹,在明了心意之后,才恍然发现,那颗不知何时种下的名为陆折春的种子,早已长成苍天大树。
她终于明白,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原是因为喜欢,她喜欢他,可,他是个骗子,丢下这句话就擅自离开这个有她的世界了。
也是在此时,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盈盈的翠色光芒再度亮起,脑中似有春花盛开,扶柳借此将双手都贴上了陆折春的皮肤,喃喃道:“我会救你的,我一定可以救你的。”
风霜拂过她被冻得有些通红的面颊,血色正在慢慢褪去,逐渐变得越发雪白,与之相反的是陆折春的苍白的面色逐渐开始泛红。
江南烟雨里熬过雨打风吹的梨花,不堪碎雪的重量,枝头被压弯,花瓣随风颤动。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身上,骨头里透出来的酸痛之意,让扶柳没忍住身子轻颤起来,随着疼痛加剧,原本小小一只的傀儡逐步化作少女的体型。
对于此刻的变化,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只将垂着头,紧闭双眼失去了所有气力的陆折春揽入怀中。
她这才发现,他瘦削得有些过分,往日里看着高高瘦瘦的,怎的这般轻,叫她随手轻拉,便能落入怀中。
一只手落在他后背,稳住他的身形,另一只手从抓着他的手臂茫茫往下滑,翠绿色的光芒从手臂往下游走,直到,她扣住他布满血痕的手。
绯色爬满惨白的面颊,她垂眼,看到小了许多的手从另一只大手指缝穿出,十指相扣。
“陆折春,你听着,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我是想让你的手早点好......”
明知无人会回应,她依旧等了会这才从他的掌心撤离,原本布满血痕的手恢复如常,她喃喃道:“小气鬼,让我牵下手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