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身上简单的血肉,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找到了坐在黑暗角落里的张砚,冷声对他说道:
“他的腹腔中全都是积血,我现在要给他开刀放血,找到他肋骨断裂的地方接好,然后再缝合。”
她缓了一下,似乎是知道自己所说难以让周围人信服,但她现在需要这样做。
可张砚并不回答。
她无视了身边企图拦截她的其他大夫,径直走到了张砚的面前。
此刻的张砚脸色黄白,嘴唇是因为长久水米不粘牙的缘故而有些开裂发白,他的眼神浑浊直愣,眼睛里没有光芒,似乎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只能暗暗的呆在角落里望着那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发愣。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会生死不知的躺在床上,呼吸清浅。
扪心自问,虽然张思在明面上是他从小的伴读侍卫,但他从来都没有将他当作过下人对待,而是真的当作了同胞兄弟一般。
当时他跳下悬崖的时候,张砚的整个大脑都空白了,那样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他的心里只能不停的祈祷再祈祷,祈祷张思能够活着,能够好好活着。
林晚站在他的面前,遮住了他望向张思的最后一寸眼光,也遮住了其他的亮光。
他略微的抬起有些僵直地脑袋,有些疑惑的看着林晚。
可下一秒,只听得‘啪’的一声,他的脸上被狠狠的甩了一巴掌,整个脑袋立刻便被这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到了一旁。
这一操作惊呆了这房中的其他人,可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虽然短暂的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张砚被这一巴掌打的有些发懵,他转过脸来看着林晚,刚才迷茫的眼睛出现了一捧清明,看向她的脸也不再发木僵直。
眼见的自己的这一巴掌起了效果,林晚又将刚才自己所说又说了一遍,而这一次张砚终于听见了。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但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最后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单膝跪下,对着林晚说到:“求求你,救救他。”
他双手抱拳,干涸的眼中终于流出了泪来。
林晚听到他的这个答案,只是兀自点头,转头便转回了张思身边。
她将身边的人都赶走了,只留下了那位府医以及递换血水的晓月协助于她。
张砚和郭幼帧等人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她们看着晓月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搬出,又换上清白的清水进去,如此往复,毫不停歇。
屋子内静悄悄的,仿佛那屋里没有活人只有静默的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仓猝而缓慢,呼吸似乎都随着这逐渐亮起来的天而变得冷了下来。
可那房中仍然没有一点动静,有的只是她们跳动的恍乱的心。
终于在鸡鸣破晓之时,林晚走出了那紧闭着的房门。
她的样子现在有些萎靡疲惫,一见就知道是劳累辛苦了一整晚。
她站在门前,对着眼前向她投来期许的郭幼帧和张砚轻轻点了点头。
张砚和郭幼帧看她如此,已然激动不已,两个人狠狠的抱在一起,相互抵泣。
终于,终于有人在他们的不详之中活了下来。
“多谢!”张砚双手抱拳,对着林晚深深行了一礼。
而郭幼帧也对着她深深一鞠躬,感谢了她对张思的救治,也是对他们两个的救治。
林晚坦荡的收了这两礼,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说道:“只是一时,开胸腹不是小事,这两天如果他能挺过去,那便没有性命之忧,如果没有,那你们还是等着给他收尸吧。”
这话说的极其冰冷,但张砚和郭幼帧却并没有多言,因为她们知道林晚已经尽力了。
“还有,”她又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他的腿虽然保住了,但之后可能还会落下残疾,不过,还是等他能够彻底活下来再说吧。”
说罢,她便往福王府的客房中走去。
当夜,郭幼帧和张砚两人,便寸步不离的守在了张思的身旁。
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这个苍白脸庞的人儿,一眨不眨,唯恐自己疏忽大意了一眼,他便会落了个跟孙姨一样当场殒命的下场。
果不其然,当夜张思也同孙姨一样发起了高烧,两个人不停的交换着湿手帕同他降温,林晚和晓月来过许多次想要替换他们,但都被他们给推了出去。
还好这一夜的焦急忙碌没有白费,在日出破晓之时,张思的体温降了下去。
就这样一连熬了三日。
终于,在第四天的晌午,张思睁开了眼睛。
见着人终于醒了过来,郭幼帧眼中积攒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着自己终于不再是那害人的祸害了。
“张思……”张砚在一旁喃喃的叫了他一声。
只是这声音刚刚喊完,那睁开了一只朦胧眼睛的张思,又一次因为重伤的缘故而整个的昏睡了过去。
“林晚!”
“林晚!”
见着人再次昏迷,郭幼帧和张砚一行人惊慌不已,她们立刻拉住刚刚进到房中来的林晚的手,将她拉到张思的床前。
林晚让他们稍安勿躁,她兀自走上了前去,伸手将张思的手腕从薄被中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张思的手臂也因为坠崖的缘故而多处骨折摔伤,她不敢多动,只能缓缓的移动出了几寸的距离。
三根纤细的手指搭载在他的寸关尺上,向下略微用劲,呼吸静止间,只剩下了周围人关切砰然的心跳声。
但这窒息只存在了不长的功夫,林晚便将手撤了回来。
她掩盖好张思的手,回头对他们说道:“人没有什么大事了,只是受伤太重,估计还要修养个一年半载的时间,才能康复。”
听到人终于没了事情,几个人提起的心这才松下了一口气。
张砚走到林晚的面前,对她双拳一抱,刚要跪下,却没想到林晚一下子就扶住了他,将他拉了起来。
“张王爷,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不管是谁我都会尽力救治,您这三番两次的大礼我受不起,若要感谢,不如您捐一些钱粮修桥铺路,救济孤寡,也算是谢了我这救命之恩,也算是为张思积了一些德行。”
她言及如此,放下了抬着张砚的手,施施然跟着一旁的晓月出了门去。
直到第十日的头上,张思才从昏睡中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只是他受伤颇重,身上并没有任何的力气,就连开口都是带着模模糊糊的气音。
“张思,张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张砚在一旁欣喜的询问,他的手握在了他没有丝毫反应的手上,语气里带着的是欣慰的探寻。
张思现在的眼前有些模糊,他聚焦了好久似乎才发现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张砚。
他的眼睛眨动了几下,想要逞强的抬起身来,可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听从自己的使唤,反而在牵动了几下之后,一种无以言说的疼痛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疼的他深吸了几口粗气才渐渐缓了过来。
“你别动,你身上该断的,不该断的都断了,我们找到你的时候没有一块好皮肉,林大夫抢救了你多时,才将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你现在要做的便是修养,不能有太大的身体起伏。”
见着张思似乎想要动弹,张砚立马出言劝阻,他端起了一旁郭幼帧端着的汤药,拿起汤匙,一点一点的给张思灌了进去。
汤药苦口,可张思就像是没有味蕾一般,机械的凭着张砚灌喂着没有任何地反应。
“张思,你当时是如何从那悬崖死里逃生的,你可知当时看到你跳下崖之后,我真的吓死了。”张砚将空碗递到了一旁的托盘上,下意识地询问。
此时的张思似乎是有些缓过了心神来,脑子里的记忆混乱不堪,他似乎是缓了许久,才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当时的悬崖实在是太高了,张思跳下去的时候也感觉异常的害怕,他的身体在空中不停的翻滚着,视野里只有快速掠过的崖壁和嶙峋的怪石,凸起尖锐,坚硬冷漠。
下坠的过程中,他的手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石块也好,枯藤也罢,但都因为惯性的缘故而脱了手,手上和身上是因为下坠过程中不断磕碰和摩擦而造成的皮肉翻卷。
有好几次他都听到了自己的骨头撞在那大石上发出的断裂声,但他根本就来不及查看这剧烈的疼痛,下一个撞击便又迎面而来。
而就在他觉得自己这次必死无疑,绝望之际,一颗生长在悬崖缝隙里的横松突然的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断裂的手骨和惯性,瞬间便让他脱了力,手掌被摩擦破损,留了些血肉挂在那松树上,可他却离着它越来越远。
眼见着自己就要落到了地面之上,张思不再有任何地犹豫,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张砚给他的那柄飞虎爪掏了出来,强忍着疼痛,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向着那横松打了过去。
“咔!”的一声,飞虎爪的利爪狠狠的缠入了松树的枝干,旋转的虎爪,在饶了树干几圈之后,终于狠狠的挂住了!
“嗡!”停靠的铁链瞬间绷紧,连带着张思下坠的身体也被猛地一顿。
他整个人被铁链拽住,在空中荡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只是这猛然的停靠却并不轻松,沉重的拉扯让他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无以言说的闷哼,胸腔里是被铁链的拉力震得气血翻涌,险些吐出血来。
可好歹……停住了。
稍微缓和了一会,张思瞅准周围,发现在自己右下不远的地方,竟然有一快突出的崖壁,那崖壁丈许,离他约有一丈的距离。
见着那崖壁,又望了望自己已然快要抓附不住的铁链,咬了咬牙,硬生生的承受着全身碎裂的伤痛,荡着绳子跳到了上面。
可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虽然那山崖承受住了他巨大的身躯,可因为重伤力竭的缘故,张思最后还是支撑不住,一整个人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还好那崖石离着地面已经不远,否则最后他们找到的他,就应该会是一具温热的尸体了。
回忆完毕,药效也随着回忆的结束而升了起来,张思连打了几个呵欠,眼皮子打架间,没有任何征兆就又昏睡了过去。
郭幼帧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听着张思喃喃而又靡靡之音的诉说,有很多次都想要开口道歉,但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实在是太对不起张思了,如果不是自己,他定然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要找一天郑重地对张思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