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面的光景瞬间便被两个庞大的身躯所阻,屋内、屋外都变得静悄悄的。
郭幼帧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充满尖利惊叫的脑中回响。
风声、蝉虫声、树叶的摇摆以及光下的阳荷,在她的眼中现在都变成了似梦似幻,唯有背后的房门重重厚重的让她呼吸不上来。
她开始愤恨起自己来,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知道这寺庙里的秘密,那她们就不会发现四皇子的秘密,如果不是她让张思装扮成秋华楼的小倌来勾引四皇子,那现在的他也就不会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那是一条人命!
此前因为回雁村的土地之事,她已然害死了那么多条的人命,而现在又有人因为她的任性而企图丧命。
她的一生太短了,这么多年里,无数人从她身边掠过,又有无数人出现,那些与她交好的,合心的最后只剩下了短短的几个人。
她一时间不免觉得自己是否是一个祸害,留在这世间只能伤人害命的种种祸害。
而就在郭幼帧默默的恍惚之中,不一会,那房门便被打了开来。
两个侍卫迈着矫健的步伐率先走了出来,那个叫做韩立的侍卫走到了元明皇的身边,先是对他行了个礼,然后才凑到了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是那话并没有太长。
郭幼帧感觉到元明皇在听到了这话之后,眼神短暂的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但紧接着,他似乎又有些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应该是感觉到了这事情的结局算是合乎了他的满意。
可这些郭幼帧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张思的结局,她在乎张思到底是生是死。
紧接着,在郭幼帧渴望而又瞩目的期盼下,张砚苍白着一张脸也跟随其后走了出来。
郭幼帧发觉他似乎有些僵硬,行走的动作轻微踉跄着,似乎那身上的脚并不是他的一般。
那脸上是强忍镇定地不安,但在看到郭幼帧的片刻还是轻轻的对她点了个头,但很快的又摇了一下。
这两个动作让原本就脑中空白的郭幼帧猛然愣住了,她一时猜测不出,张砚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郭爱卿。”皇帝叫她。
只是这声音响后,郭幼帧却有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宁安公主在一旁轻轻的踢了她一脚,她才回过了神来。
“臣在。”她又伏下了头,嗓中是无法压抑的沙哑。
只是皇帝却似乎置若罔闻。
“你们郭家果然是人才辈出,你兄长为我朝中栋梁,而你也如此的有勇有谋,懂得审时度势,杀伐果断。”
似乎是因为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元明皇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森严,而是有些温和的言笑,与他们刚见面时并无二至。
“谢陛下夸奖。”郭幼帧默默的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暨儿、铮儿,今日我们也已经出宫许久了,朕宫中还有许多要事要处理,该回宫了。”
云铮和云暨在一旁听了,半个字也不敢说出来,只能乖巧的点头应允:“是。”
于是他们一行人便开始匆匆的顺着来路走去。
“恭送陛下。”郭幼帧和张砚一起施礼,齐齐地望着皇帝等人离去了。
等到所有人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两人这才着急忙慌的赶紧起身。
郭幼帧因为跪了太久的缘故,整条腿都已经发麻肿胀,还是张砚扶着她才没有让她彻底跌落。
“怎么样?!张思怎么样了?!”
她不顾疼痛,焦急的询问。
可张砚却只是摇了摇头。
张砚起初听得出来郭幼帧的想法,她想着将张思的生死拉到他们自己的手中,那之后的操作如何那便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可这周围都是人,一时之间他也想象不到作假的法子。
但进到那房中之后,眼前开启的竹门却突然给了他一个灵感。
趁着身后的两人不备,张砚迅速从腕上卸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飞虎爪递给了他,又暗下叮嘱他等下趁松懈之时,推开自己,从眼前的这山崖之上跳下去。
整个商讨的过程极其短暂,两个人身上均起了一层厚厚的冷汗,心跳也因为未知而慌乱不止,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成功,而张思又会不会有存活的几率。
可目前这已经是能够想到的最有可能生还的机会了。
慢慢的,张砚将张思带到了竹窗的一旁,而就在张砚刚准备掏出一把匕首准备向张思刺过去的时候,他的嘴唇默默的对着他轻声的喊了一句:“就是现在。”
似乎是认了命,也似乎是知道除了眼前的这一机会之外已然没有了其他选择,张思深吸了一口气,在身后两个监视的侍卫没有任何准备之下,猛的一下推开了张砚,毫不犹豫地从竹窗前跳了下去。
两个侍卫没有想过张思会突然的从这丈高的地方跳下,纷纷大惊,与张砚一同来到了竹窗的边缘开始从这高出往下眺望,看能否找到张思的身影。
可哪里有人啊。
这悬崖峭壁,高立千刃,层层叠叠,无碍重重,放眼望去,看到的只有厚重雾霭的层雾和薄云,连悬崖的底端都看不清晰。
他一个身无长物的倌儿,身上又没有什么利器,就算是有,那从这悬崖上跳下能够生还的可能性都几乎很小,众人想来这人定当是没命了。
于是便出来复了命。
而幸好,元明皇听从了韩立的回话之后,心中虽然对没有亲眼见着尸体有些不满,但又听得说那悬崖无比之高,人跳下去定然没有生还的希望,这才稍微的放下了心来。
而等到元明皇一行人走远,郭幼帧和张砚这才焦急的跑出了寂照寺的山门。
她们叫上了原本在门口守候的晓月,三个人一起急急的往后山的方向奔去。
藤条长长,树林汩汩,这满山遍野的树林长草中,放眼望去的只有层层叠叠的绿浪,直射射的阳光照在上面,除了蚊虫便是各种蔓延虫声的此起彼伏,但就是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旷野里,没有人能够看到张思的身影在哪里。
他们一行人淌着无知,一点点蔓延进这些阻碍之中,植被虽然微小但厚重绵密,纠结起来的力量只能阻碍他们的前进和寻找,根本就不能让他们顺利的流淌进这绿被里。
况且三个人的身影在这硬石成岭的大山之间,实在是太过的渺小了,她们搜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张思的身影。
不得已,张砚只好派了晓月先行回府找了府中的暗卫来大肆搜罗。
天一点点的暗了下来,太阳的光辉洒在人身上开始渐渐衰落,可空气里的炎热却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天幕的闭合而更加惹人心烦。
蝉虫的声鸣也在随着黑不断地增加,仿佛黑暗并不是她们休息的接口。
山内的人们不敢大声的喊叫,惟恐惊扰了一旁可能探查的人。
就这样,他们顺着那草丛一点一点的摸索,一点一点的筛查,像是篦子一样,似乎是将这座庞大的山坳细细筛查了一番。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深夜子时之时,她们在临近山崖下的一块石头的缝隙里找到了还剩下了一口气的张思。
人被急速的抬回了福王府中,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他们惟恐张思会就此断气。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鲜血浸染满了他的全身,右边的大腿或许是下降过程中摩擦摔撞的缘故,已然扭曲变形,膝盖处肿得老高,皮肤青紫发黑,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的额角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涂满了整脸,但因为长时间的风干以及炎热,那些血已经干结成了血伽凝固在了脸上。
两个手的指甲均翻飞开裂,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那皮肉被岩石磨得翻卷起来,已经看不见一片完好的皮肤。
林晚被匆匆的找来,还未进门就已经闻到了浓重的金疮药味以及血腥气。
她急匆匆地跟随晓月闯入后院,入门看到的便是已经双眼通红的郭幼帧。
郭幼帧看到她之时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但她没有哭,尖利的指甲插在掌心的血肉之中,已然泛了血红。
林晚看她如此,只是拍了拍她,立马闯进了房中。
屋内,府中的府医刚给张思下了几根金针,算是给他暂时缓了一口气来。
看到林晚到来,张砚立刻让他闪出了身来,接过那府医的救治,成了主医。
见到张思第一眼之时,她便被眼前人的伤势惊呆了,眼前人的状态比晓月路上给她形容的还要严重。
他比死人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一口气而已。
于是,她不做任何地推辞,摘了药箱就冲入到了救治之中。
身上的皮肉虽然外翻,但是并不致命。
致命的是内伤。
张思从悬崖上跳下,猛烈的冲击几乎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虽然有飞虎爪的缓冲,但悬崖高丈却并不能当救命稻草,他体内的淤血残留多时,甚至连带着肋骨可能都断了几根。
腿上露出的白茬森森冉冉,让人不忍直视。
“这条腿可能有点保不住了。”林晚下了这最后的一句医嘱。
张砚在一旁听到之后,两只眼睛不忍心的合拢,虽然痛心,但也只能强忍着悲痛说道:“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就算是他残了,我也养他一辈子。”
他说完这句话,便呆呆地立在当场,不再多说任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