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掠过坤宁宫那几株海棠,枯黄的叶片簌簌飘落,铺满青石板地面。夜色澄澈,漫天繁星倾泻而下,周遭值守的内侍宫女全都远远退到回廊之外,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并肩而立的二人。
苏婠妤手腕被温热的手掌握住,一阵滚烫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口。她猛地抬眸看向身前的帝王,漆黑的眼眸里掠过慌乱。
一年的朝夕相处,她不是毫无察觉。
她清楚楚昀看向自己的目光,早已褪去最初那层权衡利弊的淡漠。平日里不经意的惦记,遇事时下意识的护持,闲暇之时忍不住的靠近,这些细碎的温柔,她一直刻意忽略。她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他们的开端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
如今朝堂尘埃落定,外戚覆灭,勋贵被削去兵权,权倾朝野的王丞相已经辞官归乡,苏家对于楚昀而言,再也没有不可替代的利用价值。他不再需要依靠文官世家稳固皇权,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反倒让她惴惴不安。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掌,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拉开一段距离,垂眸避开他真挚的视线,语气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恭谨疏离。
“陛下江山已定,如今大局安稳,朝堂之中再无掣肘。当初我们定下盟约,本就是为了稳住动荡的朝局。现下目的达成,陛下不必再做这般姿态。”
晚风拂动她乌黑的长发,月色落在她清丽的脸颊,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楚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方才鼓起的一腔真心,被她这番刻意划清界限的话语泼上一层微凉。他望着眼前刻意保持距离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他一路从各方权臣的围困之中挣扎脱身,无数个凶险难熬的日夜,都是苏婠妤陪在自己身边。她总能看透阴谋,冷静给出对策,在所有人都算计他、牵制他的时候,只有她立场坚定,从不计较得失。日复一日并肩作战,情愫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他本以为局势平定之后,二人终于可以抛开利益枷锁,坦诚相待。
却不曾想,过去的交易烙印太深,在她心里始终无法抹去。
“在你眼里,我所有的在意,依旧只是演戏吗?”楚昀放缓了语气,褪去朝堂之上帝王的威严,声音低沉柔和,“当初联姻的确是一场算计,可这一年,并肩历经无数凶险,难道在你看来,我所有的举动全是伪装?”
苏婠妤抬眼看向他。
少年早已不是刚登基时那个略显青涩的十七岁君主。经过一整年朝堂争斗的打磨,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锋利沉稳,身上自带君临天下的压迫感,唯独看向她的时候,褪去了帝王的凌厉,藏着真切的委屈。
可她不敢轻信。
深宫之中,帝王之心向来莫测。今日的温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帝王一生权衡利弊,后宫佳丽无数,等到新鲜感褪去,这份心意便会荡然无存。她是苏家的女儿,一旦交付真心,将来若是被舍弃,不仅自己会深陷情伤,甚至还会连累整个苏家再次卷入朝堂是非。
她自幼熟读史书,看多了帝王薄情。曾经那些共患难的皇后嫔妃,等到时局安稳之后,大多落得孤寂终老的下场。
“陛下如今手握至高皇权,天下女子尽可挑选。臣女只是迫于婚约,留在深宫。如今朝堂安定,陛下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来宽慰我。往后我们依旧维持表面帝后就好。”她微微屈膝,姿态恪守礼数,硬生生隔开二人之间所有暧昧。
楚昀看着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底无奈。他知道过去那场互相利用的开端,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最深的隔阂。
“罢了。”他轻叹一声,不再逼迫她,“我不会逼你立刻接纳这份心意。只是苏婠妤,我对你的心思,绝非一时兴起。往后时日漫长,你总有一天能够看清。夜深露重,早些歇息。”
说完,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开坤宁宫。挺拔的背影融进沉沉夜色,带着一丝落寞。
青禾躲在雕花柱子后方,方才二人的对话尽数落入耳中。待到楚昀走远,她快步走到自家小姐身旁,小声说道:“小姐,陛下是真心喜欢您的呀。这一年来,陛下处处惦记您,旁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您为何执意不肯接受?”
苏婠妤望着楚昀离去的方向,轻轻摇头。
“帝王的情意,最是虚无缥缈。当初他需要苏家,待我亲近。如今皇权稳固,这份心意能维持多久?倘若哪天这份情意消散,苏家本就是前朝士族,手握文官势力,本就容易遭到帝王忌惮。若是我与他爱恨纠缠,将来一旦生出嫌隙,整个苏家都会被猜忌。我不能拿整个家族赌一段没有定数的感情。”
她从小被祖父教导,凡事优先权衡家族安危,早已养成凡事思虑利弊的习惯。哪怕心底对着这位并肩一年的少年君主隐隐动心,理智依旧死死压制住那一点情愫。
夜色渐深,苏婠妤回到寝殿,却毫无睡意。桌案上摆放着一本史书,可她盯着书页,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楚昀落寞的神情,心绪纷乱。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灯火依旧明亮。
楚昀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前,面前堆积着各地呈报上来的奏折,可他无心批阅。方才苏婠妤刻意疏离的模样一直在脑海盘旋。贴身内侍李谨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皇后娘娘只是顾虑太多。毕竟一开始的婚约本就是利益结盟,娘娘常年熟读史书,见识过太多帝王薄情,心里始终没有安全感。”
楚昀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眸色深沉。
“我明白她的顾虑。苏家世代书香,门生遍布朝野,就算王丞相倒台,文官集团依旧根基深厚。她不光担心我日后变心,还担心苏家势力太大,会被我忌惮,害怕因为二人感情纠葛,引来帝王对苏家的猜忌。”
他看得通透。苏婠妤不仅仅是害怕自己付出真情被辜负,更是时时刻刻牵挂整个家族的安危。一年之前,他需要苏家巩固地位,二人目标一致,可以毫无顾忌地联手对敌。如今外敌尽数清除,帝王与顶尖士族之间天然的隔阂便显露出来。
“只是眼下,还有一桩隐患未曾根除。”楚昀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王丞相辞官归乡,看似落败,可他为官数十年,朝中遍布旧部。这次我瓦解外戚,削弱勋贵,彻底收拢大权,王丞相心中必然不甘。他蛰伏在老家,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近日密探传来消息,丞相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似乎在筹划什么。”
李谨神色骤然严肃:“难道王丞相还想卷土重来?如今朝堂大权尽数握在陛下手中,他手里没有实权,想要翻盘何其艰难。”
“硬碰硬,他定然没有胜算。”楚昀缓缓分析,“可他清楚,我与皇后之间,隔着一层心结。若是他刻意从中挑拨离间,散播谣言,制造事端,离间我和苏婠妤,让我猜忌苏家,再煽动文官集团心生不安,朝堂便会再次分裂。一旦文官集团心生惶恐,他便可以趁机拉拢朝臣,搅动朝堂风云。这便是他眼下唯一可以翻盘的法子。”
经历过无数次朝堂博弈,楚昀早已深谙这些老臣的手段。明面上朝堂已经安稳,可暗处的算计才刚刚开始。王丞相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无法撼动自己,便打算从帝后二人的关系下手。
“派人严加监视王丞相及其一众旧部,但凡他们有任何动作,立刻禀报。另外,暗中留意后宫,一旦出现挑拨我与皇后关系的流言,第一时间截断消息。”
“奴才遵命。”
深秋转瞬过去,凛冽的寒冬再度降临京城。
距离那场大婚,已经整整一年。先帝的丧期早已结束,按照皇家礼制,后宫理应扩充嫔妃。朝中残存的勋贵官员,接连上奏,请陛下广纳秀女,充盈后宫。
早朝之上,几位勋贵出身的大臣轮番进言。
“陛下,如今江山安定,社稷稳固。后宫之中仅有皇后一人,未免太过冷清。为绵延皇室子嗣,恳请陛下大选世家女子,纳入后宫。”
“各位大臣家中适龄千金,皆是端庄温婉,家世清白,可侍奉陛下。”
这些勋贵心中打着算盘。先前他们兵权被削,势力大减,若是家族女子能够入宫得到恩宠,生下皇子,将来家族便能够再次崛起。就连一些中立官员,也顺着大流劝说选秀。
朝堂之下,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楚昀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他心里压根不想接纳别的女子,可满朝文武接连上奏,若是直接拒绝,便会落上专宠皇后、沉溺美色的口舌,还会坐实偏袒苏家的流言,给蛰伏在外的王丞相抓住把柄。
王丞相留在京城的旧部,此刻就混在朝臣之中,一直盯着朝堂动向,巴不得他因为独宠皇后引来群臣不满。
思虑片刻,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选秀一事暂且搁置。如今天下刚刚安定,各地历经动荡,百姓尚且休养生息,大肆选秀耗费人力物力,于百姓无益。待到来年开春,民生安稳之后,再行商议此事。”
一番话以体恤百姓为由,暂时压下了朝臣提议,一众大臣不敢继续逼迫,只能暂且作罢。
可这件事还是飞快传遍了整座皇宫。
后宫之中仅剩的几个低位嫔妃,皆是从前外戚与勋贵安插进来的人。她们听闻朝堂提议选秀一事,心中各怀心思,纷纷有意拉拢自家家族,争取入宫的机会。一时间,宫里暗流涌动,到处都在议论陛下将要扩充后宫。
消息很快传到坤宁宫。
午后,苏婠妤正坐在窗边,临摹王羲之的字帖。窗外寒风呼啸,院子里的海棠落尽了枯叶,光秃秃的枝桠迎着凛冽北风。
青禾急匆匆走进屋子,神色带着几分焦急:“小姐,方才听闻消息,今早朝堂一众大臣上奏,请陛下选秀纳妃。虽说陛下暂时推迟了这件事,可只是拖延时日,等到开春,这件事依旧会提上日程。往后,宫里会涌入大批名门贵女。”
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苏婠妤垂眸看着那一团散开的墨色,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只是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帝王坐拥天下,扩充后宫乃是常理。就算楚昀此刻心意偏向自己,可身为帝王,绵延子嗣是责任,终究免不了接纳其他女子。
她收敛心底那一点细微的失落,平静开口:“这本就是意料之中。陛下执掌江山,皇室子嗣单薄,大臣上奏选秀无可厚非。就算陛下此刻推脱,早晚还是要遵从朝堂呼声。”
“可是小姐,若是别的世家女子得到宠爱,一定会处处针对您。那些勋贵一直记恨陛下收回兵权,若是他们的女儿入宫,必然会想方设法算计您。”青禾忧心忡忡。
“我本就无心争抢恩宠。”苏婠妤放下毛笔,抬手整理桌上的书卷,“往后我依旧守在坤宁宫,不问后宫纷争,不与各位妃嫔争宠。只要恪守本分,不落下把柄,旁人也无从算计。只是这件事情传到祖父耳中,恐怕苏家一众文官,心中也会生出不安。”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情爱之争,而是朝堂局势。文官集团一直依靠帝后和睦站稳脚跟,一旦后宫涌入大量勋贵女子,文官们难免会觉得陛下将要疏远苏家,人心一旦动摇,蛰伏在外的王丞相便可以趁机拉拢部分文官。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苏老先生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中言辞恳切,询问朝堂选秀一事,字里行间皆是忧虑。如今勋贵一直伺机报复,若是帝后之间生出隔阂,苦心维持的平衡便会崩塌。祖父叮嘱她,务必维系好与帝王之间的关系,不能让二者生出嫌隙。
苏婠妤看完家书,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是自己刻意回避的情意,一边是整个家族的安危,她进退两难。
傍晚时分,楚昀处理完政务,径直去往坤宁宫。
近日朝堂不断提起选秀之事,他知道流言定然已经传到这里,生怕苏婠妤心里多想。他推开殿门,便看见少女独自站在窗边,望着萧瑟的庭院,背影清寂。
听见脚步声,苏婠妤转过身,躬身行礼。
“陛下。”
楚昀走上前,避开礼数,认真看着她:“朝堂大臣提议选秀,流言想必你已经听闻。我只是暂时将这件事推迟,并非有意想要纳娶旁人。迫于朝堂压力,这件事我无法直接否决,若是强硬拒绝,王丞相的旧部便会散播我偏宠外戚、荒废朝政的谣言,借机煽动朝臣发难。”
他主动解释,生怕她心生误会。
苏婠妤抬眸看向他,神色淡然,听不出喜怒:“陛下不必向臣女解释。选秀乃是皇家大事,关乎皇室子嗣,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陛下身为君主,理应顺应朝臣提议。无论将来后宫增添多少妃嫔,我都会恪守皇后本分,打理后宫,维持朝堂颜面,不会因此生出怨言,也不会耽误陛下平衡朝堂势力。”
她这番通情达理的话语,听在楚昀耳中,却格外刺耳。
她完全将这件事当作朝堂博弈,仿佛丝毫不在意他将要迎娶别的女子,始终把二人之间的关系定格在交易之上,完全没有儿女私情。
楚昀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涌上一丝烦闷:“在你心里,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出于权衡利弊?哪怕是这件事,你也只考虑朝堂局势,从来不曾在意我本人的想法?”
“陛下本就是天下之主,行事最先顾及江山社稷。”苏婠妤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疏离,“江山安稳,本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儿女情长,本就不该凌驾于朝政之上。”
二人之间气氛骤然僵持。
楚昀看着始终不肯敞开心扉的姑娘,不愿继续争执,沉默片刻,转身离开坤宁宫。
躲在门外的青禾看着陛下离去时沉郁的脸色,无奈叹气。明明二人心里都有着对方,却总是因为猜忌不断产生隔阂。
远在千里之外的丞相府。
辞官归隐的王丞相收到了京城传来的密信,得知朝堂提议选秀,帝后二人因此心生隔阂,苍老的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意。
一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躬身站在厅堂之中,低声禀报:“老爷,如今陛下与皇后心生嫌隙。文官那边已经开始人心浮动,不少老文官听闻陛下将要扩充后宫,担心陛下渐渐疏远苏家,以后不再倚重文官世家,私下里颇有怨言。我们可以借着这件事,继续散播流言。”
王丞相端起温热的茶水,慢悠悠抿了一口,眼底满是算计。
“仅仅只是这点隔阂远远不够。”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缓缓谋划,“苏婠妤聪慧冷静,寻常流言很难挑拨她。楚昀心智深沉,仅凭几句闲话,也不会对皇后生出猜忌。想要彻底离间二人,必须制造一桩大案,将苏家牵扯进去,让楚昀以为苏家借着文官势力,暗中觊觎皇权,再让苏婠妤误以为,陛下打算借机削弱苏家。一旦他们彼此怀疑,曾经坚固的同盟便会土崩瓦解。”
“老爷打算如何布局?”
“苏婠妤的大伯掌管江南漕运,每年经过运河运送的粮食银两数不胜数。我们买通漕运的官员,伪造账本,捏造证据,对外宣称苏家暗中挪用漕运银两,私自积攒钱财,暗中收买地方官员,意图培植私人势力。”王丞相眼底寒光一闪,“证据做得确凿一些,送到陛下手中。一边煽动朝堂官员上奏弹劾苏家,一边派人暗中给苏府散播消息,对外宣称陛下打算借着这件事打压苏家。”
一边给帝王灌输苏家蓄意谋私的念头,一边让苏家认定帝王要卸磨杀驴。等到帝后双方互相猜忌,原本依附于陛下的文官集团,便会恐慌不安。届时他再出面拉拢一众心怀不安的官员,积蓄已久的势力,便可一举发难。
“另外,安排一名宫女,混入坤宁宫。平日里有意无意提起选秀一事,不断暗示陛下借着扩充后宫,制衡苏家,时时刻刻加深皇后心中的不安。只要他们心生猜忌,便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时机。”
“属下即刻前去安排。”黑衣人躬身退下。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悄然朝着京城席卷而来。
三日之后,朝堂之上,数名官员同时上奏,弹劾苏家长房挪用漕运巨款。一本本账目清晰的证物,全部呈递到楚昀面前。账本字迹模仿得天衣无缝,上面记录着一笔笔巨额银两流向苏家长房名下的商铺。
朝堂瞬间哗然。
这些官员全都是王丞相留在朝中的心腹,言辞恳切,句句直指苏家野心,甚至暗示苏家手握一众文官门生,若是暗中积累财力,将来恐会滋生谋逆之心。
楚昀低头看着桌上伪造的账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一眼便看出此事是王丞相的手笔,就是刻意离间他与苏家,离间他和苏婠妤。
朝堂之上,一众官员纷纷议论。勋贵一派趁机煽风点火,不断上奏,请求陛下从严查办苏家。一部分中立官员看着证据确凿,也纷纷出言,劝陛下秉公处置。
楚昀内心清楚,苏家长房为人正直,为官清廉,绝不会挪用官银。可眼下这么多大臣一同上奏,证据摆在明面上,若是他直接置之不理,包庇苏家,王丞相一众官员便会大肆宣扬皇后家族徇私舞弊,陛下偏袒外戚。文官集团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遭受朝野非议。
退朝之后,楚昀回到御书房。没过多久,苏婠妤便闻讯赶来。
她刚收到家中传来的书信,大伯已经被漕运衙门暂时扣押。府里人心惶惶,不少族人都认定,是楚昀想要趁着大局已定,借机打压根基深厚的苏家,削弱文官世家的势力。祖父在信中言语落寞,满心寒心。
苏婠妤走进书房,脸色微微苍白。她先是浏览了桌上那些伪造的账目,指尖微微收紧。
楚昀抬眸看向她,率先开口:“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是王丞相的圈套,他就是想要离间我们。一边制造苏家贪赃的假象,让朝臣逼迫我惩治苏家;一边散播谣言,让你们全家认定我打算借机清算苏家。一旦你我互相猜忌,朝堂便会大乱。”
按照以往,苏婠妤听完解释,便能冷静分析局势,二人一同想出对策。
可这几日,后宫新来一名不起眼的宫女,整日有意无意在她耳边念叨选秀之事,不断暗示,陛下早就忌惮苏家势力过于庞大,如今大局已定,正好借着漕运一案削减文官力量。连日的暗示,加上家族所有人都认定帝王有意针对苏家,此刻她心底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她看着桌上条理完整的证据,脑海里不停回想最近发生的一件件事情。陛下迟迟没有定下选秀的时间,朝堂上勋贵不断施压。若是借着这件案子敲打苏家,再扶持新进后宫的勋贵嫔妃制衡文官,对于巩固皇权而言,确实是一步绝佳的棋。
心底积攒许久的不安在此刻无限放大。她抬头看向楚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怀疑。
“当真只是王丞相陷害?”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如今苏家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对于陛下而言,我们这样的士族本就是隐患。眼下朝堂安定,除掉隐患,未尝不是一件稳固皇权的好事。”
这句话落在楚昀耳中,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心头。
他万万没想到,在精心布局的阴谋之下,她终究还是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先前所有并肩作战的情谊,在这场精心捏造的祸事面前,摇摇欲坠。
“原来在你心底,始终觉得我时时刻刻都在算计苏家。”楚昀声音微微低沉,藏着一丝受伤,“历经那么多凶险,我数次不顾自身安危保全苏家,在你看来,全部都是暂时的隐忍?只等江山稳固,便反手清算?”
“我不敢笃定陛下的心思。”苏婠妤垂眸,指尖微微攥紧衣料,“帝王以江山为重。如今证据摆在朝堂之上,一众大臣纷纷上奏。陛下就算本意不想针对苏家,迫于朝臣压力,最后也不得不敲打苏家。大伯如今被关押起来,整个苏家,都在忐忑不安。”
王丞相的算计,起到了效果。曾经最懂彼此的两个人,此刻生出了隔阂。
楚昀望着满心疑虑的少女,心中无奈又烦闷。他明白,并不是她不信任自己,是长久以来的经历,让她不得不时刻为家族谋划。史书之中,太多开国之后帝王清算世家士族的先例,换做任何人,身处苏家的位置,都会心生不安。
“我不会借着莫须有的罪名处置你的族人。”他压下心里的失落,冷静开口,“眼下朝堂之上,王丞相的旧部不断施压,我若是直接出手袒护,只会让朝臣更加笃定苏家徇私。我会派遣两拨互不隶属的中立官员,分开前往江南核查漕运所有账目。一拨清查官府旧账,一拨暗中走访当地商户百姓。伪造的账目只能改动官府存档,民间来往交易记录无法作假,很快便能查清真相。在此期间,我不会对你大伯定罪,只是暂时将他软禁,堵住朝中大臣的口舌。”
他条理清晰地说出计划,依旧选择坦诚相待。
苏婠妤听完这番周密的安排,心里的猜忌松动了几分。她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落寞,想起过往无数次危难时刻,他始终和自己站在一起。可家族如今深陷危机,府中所有人惶惶不安,祖父已经因此卧病在床,她实在无法完全放下顾虑。
“我写一封家书,叮嘱家中所有人安分守己,配合官员核查。只是祖父年迈,听闻大伯出事,忧思过度卧病在床,我想要出宫回府探望祖父,恳请陛下准许。”她轻声请求。
“如今朝堂局势敏感,王丞相一直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若是你此刻出宫,一旦传出皇后因家族之事私自离宫,还去联络一众文官门生,他们立刻就会散播皇后勾结朝臣、意图胁迫君主的流言。到时候就算查清漕运一案,流言也会动摇文官集团之外的朝臣。”楚昀开口阻拦,“我可以派遣太医前去苏府为老爷子诊治,等这件案子尘埃落定,所有流言消散,我亲自陪你回去探望。”
这番考量句句都是实情,可在满心不安的苏婠妤听来,却像是变相禁锢她,生怕她出宫联系苏家官员。
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僵硬。
苏婠妤微微屈膝行礼:“既然陛下顾虑朝堂流言,臣女便不提出宫一事。若无别的吩咐,我先行离开。”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出御书房,没有再多交谈。
楚昀望着她清冷离去的背影,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李谨站在一旁,低声劝慰:“陛下,皇后娘娘只是被眼下的局势扰乱心神,等查清楚漕运一案,所有误会自然会解开。王丞相就是看准了娘娘心系家族,才布下这个圈套。”
“我知道。”楚昀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疲惫,“可猜忌一旦生根,就算这件事了结,隔阂依旧存在。她总觉得我所有的温情都是算计,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朝堂,从来不肯相信我发自内心的情意。”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风波愈演愈烈。
王丞相远在老家,不断送来密信,指使朝中旧部每日轮番上奏,催促皇帝尽快定罪。朝堂之上,奏折堆积如山。勋贵一派不停煽风点火,甚至隐隐开始联合部分被流言煽动的官员。后宫之中,那名被安插在坤宁宫的宫女,依旧不断在苏婠妤耳边散播消极言论,不停渲染帝王忌惮苏家。
苏婠妤整日心绪不宁。太医每日前往苏府医治祖父,书信一封封送来京城,信里全是族人惶恐不安的话语。
两拨核查官员日夜不停清查江南漕运。官府修改过的账本做得毫无破绽,一开始查探的时候,所有账面全都指向苏家长房贪墨。前来回京禀报的官员,一开始带回来的消息十分不利。朝堂上弹劾苏家的声音愈发高涨。
不少文官也开始动摇。他们看到确凿的账面证据,又听闻帝后之间生出嫌隙,生怕陛下借机清算文官集团,人心渐渐涣散。部分立场不坚定的文官,开始暗中联络王丞相留在京城的手下。
局势一点点朝着王丞相预想的方向发展。
转眼半月过去。
去往民间走访商户的那一批官员,搜集到了所有真实的交易凭证。漕运每年粮食银两交割,都会和当地各大粮行签署单据。官府存档账本可以篡改,但是民间粮行留存的凭证无法更改。一条条证据整理完毕,所有单据全都证明,苏家长房经手的银两账目全部清清楚楚,分文未取。所谓挪用巨款,纯粹是漕运官员收受贿赂,篡改官府账簿,栽赃陷害。
完整的证据被火速送回京城。
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早朝之上,楚昀将民间搜集而来的单据全部摆在朝堂正中,当众对比篡改过后的官衙账本。铁证摆在众人面前,所有官员无话可说。那些接连上奏弹劾苏家的官员,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言语。
楚昀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冷冽地扫过那群王丞相的心腹。
“一众大臣不经细致查证,仅凭一份改动过的账目,接连上奏构陷朝中臣子。有人蓄意篡改漕运账册,陷害朝廷命官,还有人暗中煽动朝臣,搅乱朝堂。即刻下令,拿下所有参与弹劾、刻意散播谣言的官员,严加审讯,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早已埋伏在大殿两侧的侍卫上前,将十几名官员尽数押下。经过审讯,这些人扛不住刑罚,全部供出是王丞相在背后指使。证据确凿,楚昀当即下令,派人前往王丞相老家,捉拿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丞相。
蛰伏许久的王丞相,终究还是自食恶果。
随着幕后黑手落网,笼罩在苏家身上的冤屈彻底洗清。苏家长房被无罪释放,所有流言尽数消散。苏老爷子得知真相,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病情日渐好转。
朝堂之上,蓄意挑拨离间的势力尽数清除,文官集团因为帝王秉公查案,更加忠心耿耿。勋贵一派接连受挫,再也无力搅乱朝政。至此,朝堂所有隐患彻底根除。
风波落幕,天色已经步入深冬。
鹅毛大雪再次覆盖整座紫禁城,朱红宫墙铺满皑皑白雪,和一年前那场婚约来临之时极为相似。
大雪纷飞的傍晚,楚昀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宜,踏着积雪,再次来到坤宁宫。
庭院里光秃秃的海棠枝干覆上白雪。苏婠妤正站在回廊之下,望着漫天飞雪。经过这一场风波,她心里所有猜忌尽数消散。这些日子,她看着楚昀顶着满朝官员施压,顶住舆论压力,坚持派人彻查真相,没有为了稳固朝堂牺牲苏家半分。先前心底所有不安,全部烟消云散。
她清楚,自己一直以来的防备,全是源于内心深处的胆怯。是她始终困在“交易”的枷锁里,不敢交付真心,一次次怀疑眼前这个人。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向满身风雪的少年帝王。
楚昀走到她面前,寒风吹动他乌黑的发丝。历经这一场算计,朝堂再无敌人,江山彻底安稳。他望着眼前眉眼柔和的少女,褪去了帝王所有的城府,语气认真。
“如今所有风波尽数平息,朝堂再无隐患。当初那场婚事始于算计,后来历经猜忌。苏婠妤,往后不必再权衡利弊,不必时刻顾虑家族安危,不必提防帝王薄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漫天白雪缓缓飘落,落在二人肩头。
苏婠妤抬眸望向他漆黑真挚的眼眸,过往一年的画面在脑海一一闪过。初次见面时疏离的交易约定,一次次深夜在御书房商议对策,无数次并肩对抗阴谋,前段时间因为猜忌生出的隔阂。
长久以来紧绷的心防,在此刻轰然瓦解。
她不再刻意后退,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轻轻点头。
“往后,不再算计利弊。”
风雪簌簌落下,偌大的皇宫安静祥和。曾经一纸用来稳固朝政的奉旨婚约,跨过算计、猜忌、阴谋与风波,终于褪去所有利益纠葛,只剩下真心相待。
站在廊外的青禾远远看着院中二人,会心一笑。寒风凛冽,可整座坤宁宫,却暖意融融。
楚昀垂眸看着眼前的姑娘,眼底盛满笑意。他抬手拂去落在她鬓边的雪花,低声开口:“开春之后,无需选秀。往后这偌大后宫,只有你一人。”
漫天飞雪,落满庭院。一场始于朝堂博弈的姻缘,历经坎坷,终是以深情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