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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稚语风雪,心事暗藏

隆冬的大雪连绵下了三日,整座紫禁城都被裹进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坤宁宫内院那几株枯败的海棠枝干,此刻堆积着厚厚的积雪,枝桠被白雪压得微微低垂。青石板地面上落着一层松软的雪,寒风卷着细碎雪花,穿过雕花回廊,扑在窗棂之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自漕运一案尘埃落定,王丞相一众党羽尽数伏法,朝堂之中所有潜藏的祸根彻底清除,紧绷了许久的皇宫,终于褪去了压抑紧绷的气息。可前些日子接连不断的风波,依旧萦绕在人心头,偌大一座坤宁宫,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沉香在三足鎏金香炉里缓缓燃烧,淡淡的香气漫遍整间寝殿。苏婠妤披着一件月白色加厚锦缎披风,靠窗坐在软榻之上。窗外风雪漫天,屋内光线略微昏暗,桌上摊开几封家书,都是近日苏家送来的信件。

大伯沉冤得雪,已经从江南动身赶回京城。祖父郁结而成的心病,随着真相大白日渐痊愈,府里之前惶惶不安的气氛一扫而空。只是经过这场算计,祖父在书信里再三叮嘱她,往后不必时刻紧绷心神,不必凡事最先顾及家族存亡,不必因为过往的士族宿命,强行压抑自己的心意。老人家历经这一场风波,已然看透,比起苏家权势稳固,更希望自己的孙女能够随心度日。

想起那日漫天落雪之时,楚昀握住她的手,许下不再选秀的诺言,苏婠妤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角。心底那层竖立了整整一年的壁垒,在一次次并肩与猜忌之中缓缓崩塌。只是多年养成的谨慎性子,无法一朝一夕彻底放下,纵使已经接纳了少年帝王的情意,当着旁人的面,她依旧恪守皇后该有的端庄仪态,不肯流露儿女情长。

青禾正站在一旁,细心地整理着方才晾晒完毕的书卷,将一册册古籍整齐收纳进紫檀木书柜。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阻拦的轻声劝阻,不由得抬眼朝着院子门口望去。

“小公子,外面风雪太大,皇后娘娘正在殿内歇息,您慢一些。”守门侍女的声音带着无奈。

伴随着话音,一个少年清亮的喊声穿透风雪,径直传进屋内。

“姐姐!苏婠妤!我好不容易进一趟皇宫,可不许躲着我!”

来人正是苏婠妤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苏景珩。

自从朝堂风波平息,苏家不再深陷危机,苏老爷子念着许久未曾见到身在深宫的孙女,特意准许十四岁的苏景珩借着探望皇后的名义入宫。少年早就被家中枯燥的课业困了许久,得知能够进宫,一大早就收拾妥当,跟着入宫觐见的管家一路进来,一跨过坤宁宫的大门,便甩开随行下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来。

苏婠妤听见熟悉的声音,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信,朝着门口看去。

片刻之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白雪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苏景珩一身深蓝色锦缎棉袍,腰间系着银纹玉带,乌黑的长发束在玉冠之中。一路冒雪奔跑,他的肩头与发梢落了一层薄薄白雪,脸颊被凛冽寒风吹得泛红,鼻尖微微冻得发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是少年人无忧无虑的鲜活气息。

他抖了抖身上落雪,不顾屋外严寒,大步走到软榻跟前,大大咧咧地往旁边坐凳上一坐,先是打量了一圈精致华丽的寝殿,随即转头看向自家姐姐,语气满是惋惜。

“姐姐,你被困在这深宫里面,也太过无趣了。整日除了看书,便是处理后宫琐事,城外如今热闹极了。前些日子大雪落下,城外河面尽数结冰,河边搭建了大片冰场,世家子弟全都前去滑冰嬉戏。街市之上摆满了冬日独有的吃食,糖炒栗子,热乎的桂花醪糟,还有刚出炉的羊肉包子。再过几日便是小年,街边已经挂满红灯笼,各色摊贩接连开张,比平日里热闹数倍。”

青禾端来一杯温热的蜜水,放到苏景珩手边。少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驱散一路奔走带来的寒气,随即眼巴巴望着苏婠妤,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

“祖父准许我进宫看望你,就是默许我劝说你出宫一趟。朝堂那些糟心事已经全部了结,王丞相已经被治罪,朝中再也没有人算计苏家,陛下如今十分信任咱们家。今日天色虽然寒冷,但是阳光隐约穿透云层,风雪已经快要停下了。跟我出宫逛上半日好不好?我们去街市吃点心,看一看冰上杂耍,我还听闻城西新开一家首饰铺子,样式精巧别致,我给姐姐挑选一支珠钗。”

苏婠妤抬手,拿起一旁的素色绢帕,伸手替他擦去鬓角残留的雪花,眉眼带着淡淡的柔和。在外人面前,她是端庄自持、心思深沉的一国之后,可面对从小一同长大的弟弟,她不必时刻紧绷神经,周身那份疏离冷硬尽数褪去。

“你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先生布置的策论与诗词,莫非全都写完了?”她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一提课业,方才兴致勃勃的苏景珩瞬间垮下脸,垂着肩膀,闷闷地抿了抿嘴唇。他抬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满脸都是发愁的神色。

“别提课业了。自从前段时间大伯被人陷害入狱,祖父忧心忡忡,便加紧督促我读书,生怕我日后心性浮躁,不懂朝堂险恶,将来步入官场,轻易落入别人圈套。先生最近布置的功课堆积如山,整日背诵经义,撰写策论,我天天闷在书房之中,脑袋都快要晕了。”

他身子往前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凑近苏婠妤,小声吐槽。

“本来先生今日下午要讲学,我特意央求祖父,以探望姐姐为由请假。好不容易摆脱书本,一心想着拉着你出去散心。反正陛下如今十分看重你,只要你开口请求出宫,陛下定然不会阻拦。整日待在高墙之内,日复一日对着这些宫殿书卷,难道姐姐不会觉得沉闷吗?”

苏婠妤微微摇头。

“我身为皇后,身居后宫,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前些日子刚刚结束一场朝堂风波,朝中不少官员依旧在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如今风波刚平,若是我随意出宫游玩,难免会有人嚼舌根,说我不顾宫廷规矩,贪玩懈怠。更何况冬日天寒地冻,街市人流繁杂,人多眼杂,极易生出是非。”

经历过之前漕运一案的算计,她行事越发谨慎。哪怕现在已经没有政敌刻意陷害,可一言一行依旧代表着皇家与苏家,不能落下半点把柄。

苏景珩并不理解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尚且只是一个不谙权谋的少年,只觉得姐姐太过小心翼翼,一场陷害已经结束,何必依旧处处拘束自己。

“如今哪里还有人敢非议苏家。陛下为了洗清大伯的冤屈,狠狠处置了一大批官员,现在朝中官员提起咱们苏家,皆是恭敬。再说不过是出宫游玩半日,又不是去结交朝臣。”他依旧不肯放弃,继续软磨硬泡,“就出去一小会儿,趁着天色尚早,日落之前我便护送你回宫。最近街上还有皮影戏,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剧目,一直想着与你一同前去观赏。平日里我被困在家中,你困在皇宫里,我们已经许久没有一同出门闲逛了。”

少年眼底满是期待,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盯着她,一副不答应便不肯罢休的模样。

苏婠妤看着弟弟纯粹的模样,心底微微动摇。从前没有入宫的时候,每到冬日,二人确实常常结伴上街。那时没有家族重担压身,也没有帝王之间错综复杂的牵绊,她只是苏家寻常嫡女,不必思虑朝堂利弊,不必权衡爱恨纠葛,只需要安安稳稳度日。自从嫁给楚昀,卷入皇权争斗,那些闲散惬意的时光,早已离她远去。

这些日子,她整日沉浸在朝堂纷争与内心纠结之中,紧绷的心弦始终没有放松片刻,心底的确也隐隐生出一丝烦闷,想要离开肃穆压抑的皇宫,去市井之间看一看寻常烟火。

可她依旧有所顾虑。

就在姐弟二人交谈之际,门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伴随着话音,楚昀披着一件玄色镶金边大氅,缓步走入院中。他方才处理完吏部递交上来的奏折,想起今日苏府来人,猜到是苏景珩入宫,便顺路前来坤宁宫。外面风雪渐弱,细碎的雪花零星飘落,他肩头落了少许白雪,一踏入温暖的殿内,凛冽寒气瞬间消散大半。

屋内的苏景珩听见声音,连忙从凳子上起身,收敛了方才调皮散漫的姿态,端正身形,朝着进门的少年帝王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楚昀抬手,语气随和:“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掠过少年,随即落在苏婠妤身上,察觉到她眼底一丝犹豫,便轻声开口询问:“方才远远听见你们说话,可是景珩打算拉着你出宫?”

苏婠妤垂眸应声:“弟弟一直劝说我去往城中街市闲逛,只是我顾忌身份,不愿随意出宫惹来闲话。”

苏景珩见帝王已经知晓来意,索性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楚昀诚恳开口:“陛下,姐姐整日身居深宫,难免郁结烦闷。如今天下安定,朝堂安稳,街上百姓安居乐业。我只是想带着姐姐看一看市井风光,傍晚准时送她回宫,绝对不会耽误宫中事宜,也不会和朝中官员私下接触,恳请陛下准许。”

少年心思坦荡,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楚昀垂眸思索片刻。他清楚苏婠妤自从大婚之后,一直被朝堂风波裹挟,始终紧绷心神。先前被王丞相设计陷害,苏家深陷危机,她一边担忧家族安危,一边还要和自己隔着一层猜忌,整日思虑万千,难得有放松的时候。如今所有危机尽数解除,的确不必一直困在这座宫墙之内。

况且他心中清楚,苏婠妤骨子里并非一味恪守礼教、刻板沉闷的女子,她自幼读书之余,也喜爱市井烟火。只是皇后的身份,还有经历过的阴谋算计,束缚住了她。

“无妨。”楚昀缓缓开口,打破了苏婠妤心中的顾虑,“如今朝堂已经安定,不必时刻谨小慎微。冬日街市热闹,出去散散心也好。朕派四名侍卫暗中随行保护,避开朝臣聚集之地,只去往普通百姓游玩的街巷,不会有人随意议论皇后出宫。天色寒冷,早些出门,天黑之前务必回宫。”

得到帝王应允,苏景珩瞬间喜上眉梢,转头兴奋地看向苏婠妤。

苏婠妤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楚昀,心头轻轻一动。他总能精准察觉到她藏在理智之下的念头,明知她碍于身份不敢主动开口,干脆直接准许,替她卸下了所有束缚。先前那些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猜忌,此刻再次淡去几分。

“多谢陛下。”她屈膝道谢。

青禾连忙取来一件厚实的雪白狐裘披风,替苏婠妤系好领口的系带,又拿出厚实的暖手炉揣进她袖中。一行人简单收拾完毕,辞别楚昀,走出坤宁宫。楚昀站在回廊之下,望着姐弟二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李谨站在一旁低声说道:“陛下这般纵容皇后娘娘。”

“她背负的东西太多,能轻松片刻也好。”楚昀轻声说道,随即转身重回御书房。

走出肃穆巍峨的皇宫,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房檐挂满冰凌,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皑皑白雪映衬着火红的灯饰,格外好看。沿街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吃食小摊冒着白雾,来往行人穿着厚实棉衣,欢声笑语不断。方才在皇宫之中压抑沉闷的氛围,在此刻一扫而尽。

苏景珩走在姐姐身侧,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街边各式各样的摊子。他先是拉着苏婠妤买了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剥去坚硬外壳,将软糯的栗肉递到她手中,随后带着她一路往前走。结冰的河面之上,不少年轻公子小姐正在滑冰,还有艺人在冰面上表演杂耍,引得岸边路人阵阵喝彩。

“你看那边的皮影戏!”苏景珩伸手指向前方。

一座简陋的戏台搭建在空地之上,白色幕布之后,艺人操控皮影,伴随着婉转的唱腔演绎着故事。苏婠妤站在人群后方,望着眼前热闹喧嚣的烟火人间。这里没有朝堂算计,没有士族之间的博弈,没有帝后之间进退两难的情意纠葛,只有普通人平淡安稳的日常。

她静静看着眼前景象,紧绷许久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苏景珩侧头看着神色柔和的姐姐,小声说道:“姐姐,其实我一直都看得出来,在皇宫里面,你并不开心。前段时间家中出事,你整日忧心忡忡,夜里常常失眠。如今所有祸事全都消散了,不必再处处小心翼翼。陛下待你真心实意,祖父也不再强迫你凡事优先考虑家族,往后你可以顺着自己心意过日子。”

少年虽说年纪不大,平日里贪玩调皮,可苏家接连遭遇变故,他也渐渐成熟,察觉到了姐姐长久以来的疲惫。

苏婠妤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脚下积雪。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所有焦虑、纠结、不安,全部藏在端庄从容的外表之下,没想到连尚且年少的弟弟,都看穿了她心底藏着的心事。

“朝堂之中盘根错节,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她轻声叹息。

“可如今已经没有那些麻烦了。”苏景珩认真开口,“陛下为了你,不惜对抗一众大臣,彻查漕运一案,顶住压力保全苏家,甚至不愿意大选嫔妃。他的心意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姐姐总是忌惮帝王薄情,可并不是所有君王,都会在坐稳江山之后抛弃身边之人。你总拿史书之中的旧事警醒自己,却忘了眼前这个人,与那些冷酷的君主本就不同。”

少年整日在家,常常听见祖父与家中长辈闲谈朝堂之事,长辈们时常感慨当今君主用情至深。久而久之,他心里看得十分通透。他不明白姐姐为何明明动了心,依旧固执地不停设防。

苏婠妤望着漫天残雪,思绪翻涌。

从前她总是将楚昀所有的善意,强行归类成权衡利弊。一开始的联姻是交易,往后的并肩作战,她总觉得是因为苏家还有利用价值。直到这场风波,他明明可以顺势敲打日渐壮大的士族,借此削弱文官势力,稳固皇权,可他顶住满朝压力,拼尽全力洗刷苏家冤屈,甚至不惜和一众官员对峙。经历这件事,她心里清楚,那份情意早已脱离利益。

只是多年根植在心底的戒备,没法一瞬间彻底放下。

姐弟二人沿着街道慢悠悠闲逛,品尝街边小吃,看完了一场完整的皮影戏。不知不觉之间,夕阳西垂,橘红色的落日笼罩整片街巷,积雪被落日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暗中随行的侍卫不远不近跟在后方,默默护着二人。

“天色快要黑了,我们该回宫了。”苏婠妤看向天边暮色。

苏景珩点点头,意犹未尽地望着街边依旧热闹的摊贩:“今日逛得实在痛快。往后若是烦闷,你便多向陛下请求出宫,不必整日困在深宫自我拘束。下次有空,我再陪你出来。”

二人沿着原路折返,朝着皇宫走去。

踏入宫门,天色已经微微昏暗。晚风越发寒凉,楚昀处理完公务,特意来到宫门口等候。暮色里,少女披着雪白狐裘,一身烟火气息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拘谨,眉眼温婉柔和。夕阳余晖落在她身上,褪去了皇后的威严,仅仅是一位清秀动人的姑娘。

苏景珩十分识趣,对着二人微微躬身,借口去找等候的管家,先行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空旷的宫道之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日玩得还算舒心?”楚昀缓步走到她身旁,轻声询问。

苏婠妤抬眸看向他,晚风轻轻拂动她鬓边碎发,眼底长久以来那层厚厚的防备,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方才在街上,弟弟一番话语点醒了她。她一直困在过往的阴影之中,拿着从前帝王算计世家的旧事,来揣测眼前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人。

“多谢陛下准许我出宫。”她语气轻柔,不再带着刻意疏离。

楚昀看着她神色柔和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暖意。风雪已经彻底停下,天边残留着淡淡的霞光。

“往后若是觉得深宫沉闷,随时可以告诉朕。”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皇城,方才街市的喧嚣渐渐远去,高墙之内一片静谧。经过今日一番散心,加上弟弟一番直白的劝解,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后一丝隔阂,正在悄然消融。只是苏婠妤心中依旧存有一丝矜持,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还需要一点时间,彻底挣脱理智的枷锁。

而远在宫外的苏府之中。

苏老爷子听完苏景珩讲述今日宫中以及街市发生的一切,捋着花白胡须,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月色,缓缓露出笑意。

“珩儿这番话,总算点醒她了。这孩子被家族荣辱束缚太久,凡事总是思虑周全,不敢随心而为。如今朝堂再无危机,帝王真心相待,也该放下心中枷锁,好好遵从本心了。”

夜色渐浓,冬日的夜晚安静沉寂,一场历经算计与猜忌的情缘,正在一点点走向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