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风裹挟着鹅毛大雪,连绵不绝地席卷整座京城。
巍峨厚重的紫禁城笼罩在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朱红宫墙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往日里喧嚣的宫城,此刻只剩下压抑的死寂。先帝骤然病逝不过半月,整座皇城都沉浸在一片肃穆的哀寂里,大街小巷不许奏乐,百姓衣着素净,连往日繁华的街市,都冷清了大半。
可深宫之内,暗流汹涌,早已不是悲伤就能掩盖。
太和殿的金砖地面冰凉刺骨,殿内没有点燃过多炭火,微弱的热气抵挡不住从雕花窗棂钻进来的寒风。十七岁的新帝楚昀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锦缎常服绣着暗纹流云,衬得少年身形挺拔。他生得极好,眉峰锋利,鼻梁挺直,薄唇习惯性抿成一条冷淡的弧线,唯有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
他刚接过这偌大江山,根基浅薄。先帝走得太过仓促,不曾给他留下稳固朝堂的布局。朝中几大老牌世家把持朝政,兵权大半握在外戚与勋贵手中,朝堂官员结党营私,那些鬓发花白的权臣,看向龙椅上这位少年天子的目光,并无敬畏,只有打量与试探。
方才一场朝会,吵得人头昏脑胀。
几位老臣轮番上奏,或是要求由辅政大臣代管部分朝政,或是提议分割帝王兵权,字字句句,都在削减他手里为数不多的权力。楚昀垂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眼底寒意沉沉。他若是稍有退让,往后这一生,都会沦为世家手里任人摆布的傀儡帝王。
散朝之后,大臣们依次退去。宽阔的大殿之中,只剩下楚昀与贴身内侍李谨。
风雪拍打在大殿的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李谨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几位大人咄咄逼人,长此以往,朝政便要尽数落入他们手中。”
楚昀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白雪。他今年方才18,自少年时便深谙隐忍之道。先帝在位之时,皇子之间争斗激烈,他一向不争不抢,收敛锋芒,本以为可以安然做一位闲散王爷,谁料先帝猝然离世,一纸遗诏,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推到了他的肩上。
“如今朝堂分为三股势力。”楚昀声音清冷,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外戚手握京郊三万兵马,老牌勋贵世代联姻,盘根错节。最难对付的便是以王丞相为首的权臣集团。唯独江南一脉的文官世家,向来中立,不肯依附任何一方。”
文官集团手握朝堂舆论,掌管地方吏治,科举选拔,若是能够拉拢这一股力量,便可以制衡另外两方势力。
李谨心思通透,瞬间明白了帝王的打算:“陛下是想联姻?”
楚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城南的方向。
“苏氏。”
京城苏家,书香门第,几代读书人,在文官之中声望极高。苏老先生桃李满天下,朝中大半文官都是他曾经的门生。苏家嫡女苏婠妤,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沉静,知书达理。苏家向来远离朝堂争斗,从不站队,若是他迎娶苏婠妤,整个文官集团便会自然而然站在自己这边。
这场婚事,无关情爱,纯粹是一场精心算计的交易。
他需要苏家背后庞大的士族势力稳固皇权,苏家也愿意借着与皇室联姻,提高家族地位,避开权臣的拉拢。两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拟旨。”楚昀淡淡开口,眼底没有半分嫁娶该有的温情,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决断,“册封苏氏嫡女苏婠妤为皇后,择吉日完婚。即刻派人前往苏府宣旨。”
……
城南,苏府。
苏府庭院之中栽种着一大片海棠树。盛夏之时繁花盛放,满院芬芳,此刻寒冬腊月,枝桠落满厚厚的白雪,纤细的枝条被积雪压得微微低垂。大雪慢悠悠飘落,落在青瓦之上,落在回廊的雕花栏杆,整座宅院安静雅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独有的温润气息。
书房之内,炭盆烧得旺盛,银炭燃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苏婠妤一身素白色衣裙,乌黑柔顺的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她端坐于案前,纤细白皙的手指握着一支狼毫毛笔,正在临摹一卷字帖。少女容貌清丽温婉,眉眼柔和,下颌线条秀气,长长的睫毛低垂,落在白皙的脸颊上,安安静静,仿佛窗外纷飞的风雪都惊扰不到她。
她今年18岁,自小跟着祖父读书,熟读史书,深谙朝堂局势。苏家几代文人,从不掺和皇室纷争,一直安安稳稳,避开所有朝堂漩涡。她从小到大,家里人教导她,女子只需娴静守礼,不必过问朝堂政事,安稳过完一生,寻一户寻常书香人家成婚,平淡度日便是最好归宿。
可近来先帝骤然驾崩,朝堂动荡不安,苏府上下,人心惶惶。
祖父苏老先生整日闭门不出,书房里时常与朝中几位老友书信往来,眉宇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忧虑。父亲最近也总是长吁短叹,每日打探朝堂消息。苏婠妤纵然足不出户,也清楚如今京城局势有多凶险。
几大世家争抢权力,新帝年纪尚轻,受制于一众老臣,整个京城,都处在山雨欲来的紧绷氛围之中。
“小姐。”贴身丫鬟青禾快步走进屋子,神色略微慌张,压低声音说道,“宫里来人了,是传圣旨的公公,老爷已经前去前厅了。”
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之上晕开小小的一点墨迹。
苏婠妤缓缓抬起眼眸,清澈的眸子掠过一丝了然。她心里隐隐已经猜到几分。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新帝刚刚登基,孤立无援,迫切需要拉拢中立士族。苏家在文官之中声望鼎盛,是帝王最好的联姻人选。这道圣旨,迟早会落到苏家。
她放下毛笔,拿出绢帕擦干净指尖墨迹,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惊慌,也没有少女即将婚配的忐忑。史书之中,皇室联姻从来都是政治筹码,她生于世家,从出生那一刻起,命运便不完全属于自己。
片刻之后,前厅传来太监尖细的宣读圣旨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顺着回廊飘进后院书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一族,世代书香,恪守礼法。嫡女苏婠妤,温婉端慧,娴静知礼。今朕初承大统,社稷未安,特迎娶苏婠妤为后,择腊月二十八行大婚之礼。钦此。”
话音落下,苏父恭敬地接下圣旨。
苏老先生站在一旁,苍老的脸上神色复杂,一声长叹。
圣旨已定,皇命难违,没有推辞的余地。
青禾站在一旁,紧张地拉住自家小姐的衣袖:“小姐,这下……您要嫁给皇上了。外界都说当今陛下性子冷淡,年纪轻轻,心思深沉,朝堂之上步步为营,往后您在深宫之中,处境定然艰难。若是陛下只是利用咱们苏家,往后日子该如何是好?”
苏婠妤望向窗外覆雪的海棠树,轻声开口,语气平淡:“这本就是一场交易。陛下需要祖父门下众多文官支持,稳固皇权,苏家借着皇家联姻,避开权臣拉拢,保全家族。我只是这场交易里必不可少的棋子。婚前我与陛下素未谋面,往后成婚,只需要恪守皇后本分,做好表面夫妻即可。”
她熟读前朝史书,见过太多政治联姻的女子,困于深宫,一生身不由己。可她不愿一味被动任人摆布。既然无法拒绝命运,那就给自己寻一条安稳的出路。
“往后入宫,我不掺和后宫是非,不争抢恩宠,远离朝堂纷争。平日里谨言慎行,不给陛下添麻烦,也不给苏家招惹祸端。只要做好表面夫妻,蒙蔽朝中那些大臣,等到朝堂安稳,我依旧可以安稳度日。”
她心里早已规划好了往后的生活。
不必动心,不必奢望情爱,维持一场伪装出来的恩爱,完成这场奉旨而来的婚约。
没过多久,苏父来到书房,看着神色平静的女儿,满心愧疚:“妤儿,是委屈你了。朝堂局势动荡,圣旨不能违抗。当今陛下少年英武,只是如今受制于一众权臣。你嫁入皇宫,凡事谨小慎微,莫要卷入朝堂争斗。若是在宫中受了委屈,记得送信回家。”
“父亲不必忧心。”苏婠妤微微屈膝行礼,眉眼柔和,“女儿明白其中利害,自有分寸。我会保全自身,也不会连累苏家。”
圣旨下达之后,整个苏府瞬间忙碌起来。府里开始紧锣密鼓筹备嫁妆。虽然是仓促定下的婚事,可苏家乃是名门望族,嫁妆丰厚,一箱箱绸缎珠宝,古籍字画,源源不断送入宅院。宫里也派来了嬷嬷,每日教导她宫廷礼仪,教授后宫规矩。
接下来的几日,苏婠妤一边学习繁复的规矩,一边默默搜集朝堂信息。
她借着祖父来往的书信,一点点梳理如今朝堂各方势力。王丞相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把持朝政;外戚手握兵权,觊觎朝堂;勋贵世家老奸巨猾,左右摇摆;楚昀空有帝王名分,手下可用之人寥寥无几。他迎娶自己,就是为了拉拢文官集团,用来制衡其余几方势力。
而那些权臣,定然也清楚这场婚事的用意。往后,朝堂上所有的算计,都会顺着这场联姻,牵扯到她的身上。
腊月下旬,风雪接连不断。
皇宫之内,楚昀听完内侍李谨禀报上来的消息。
“陛下,苏家已经接下圣旨。苏小姐近日一直在学习宫廷礼仪。据打探来的消息,这位苏家小姐聪慧通透,心思缜密,熟读朝政利弊,清楚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楚昀坐在御书房宽大的案桌后面,翻看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折。奏折之上,处处都是大臣们各种各样的牵制。他指尖捏着一枚白玉印章,眼底漫起一层寒意。
“她倒是看得明白。”少年帝王淡淡开口,“如此最好。本就是一场互相利用的盟约。成婚之后,叮嘱皇后安分守己即可,不必与我虚情假意。在外人面前装作夫妻和睦,蒙蔽朝堂众人。私下里,互不打扰。我利用苏家稳固皇权,她借着皇后身份保全苏家。我们二人,各取所需。”
他从未打算交付真心。生于皇室,自幼见惯尔虞我诈,亲情尚且掺杂算计,更何况一场利益换来的婚事。在他眼里,苏婠妤只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等到将来皇权稳固,朝堂安定,这场婚姻也就只剩下一副空壳。
李谨垂首应声:“奴才明白。只是王丞相一众老臣,得知陛下要迎娶苏家小姐,最近动作频频,暗中已经开始散布流言,说苏家意图勾结陛下,独揽朝政。”
楚昀放下奏折,眸色冷冽:“他们已经开始忌惮文官集团。越是忌惮,就越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大婚前后,必然会生出不少事端,派人严密盯着苏家,不要让那些权臣,提前对苏府动手。”
权臣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得到文官士族的支持,大婚这段时间,便是风波最先爆发的时候。
日子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大婚之日。
腊月二十八,大雪停歇,天空微微放晴。
紫禁城处处挂满大红绸缎,红色喜庆的装饰和尚未消融的白雪相互映衬。本该热闹隆重的大婚,因为先帝丧期未过,省去了宾客宴席,没有大肆庆贺,流程精简了许多,可仪式依旧完整肃穆。
天色微亮,苏婠妤便起身梳妆。
厚重繁复的大红嫁衣穿在身上,金线绣着凤凰纹样,流光熠熠。精致沉重的凤冠压在头顶,鬓边点缀着珍贵的珠翠。铜镜里映出少女清丽沉静的脸庞,明明是大婚,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淡淡的平静。
迎亲队伍规模盛大,从皇宫一路行至苏府。
锣鼓声被刻意压低,没有喧嚣。按照皇家礼制,一系列繁琐礼节有条不紊地进行。苏婠妤坐在颠簸的花轿之中,隔着轿帘,望着街道两侧。路边不少百姓远远驻足观望,暗处,依稀能看见一些形迹可疑之人。
她心里清楚,此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场婚事。
花轿一路驶入巍峨的皇宫。
跨过火盆,跨过马鞍,拜天地,祭宗庙。隔着厚重的红盖头,她只能看见脚下朱红色的地砖。身旁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便是她素未谋面的夫君,少年帝王楚昀。
整个仪式全程,二人没有一句交谈。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彼此陌生。
繁琐的礼节结束,苏婠妤被送入布置精致奢华的坤宁宫。
偌大的宫殿处处都是喜庆的红色,炭火烘得暖意融融。伺候的宫女内侍全部躬身站在四周,大气都不敢喘。
夜色慢慢降临。
所有下人尽数退到殿外,偌大的寝殿之中,只剩下刚刚成婚的二人。
红盖头依旧垂落,遮挡住视线。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楚昀走到她面前,抬手,缓缓挑开那层绯红的纱幔。
一缕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芒落在少年的脸上。苏婠妤抬眸,第一次看清这位帝王的模样。
少年眉眼锋利,五官俊美,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寒凉淡漠,不带一丝温情。他垂眸看向她,目光平静疏离,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而非自己新婚的妻子。
楚昀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开门见山,直接戳破这场婚姻的本质:“苏小姐,不必伪装。你我都清楚,今日这场婚事,只是用来应付朝堂的交易。在外,你我扮演恩爱夫妻,用来安抚文官,震慑权臣。私下之中,互不干涉。你安心做你的皇后,我借助苏家巩固皇权。待到江山稳固,我不会亏待你。在此之前,安分守己即可。”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新婚该有的温柔,一开口便是直白的利益划分。
苏婠妤端坐于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之上,身姿端庄,神色从容,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帝王,轻声应答:“陛下所言极是。臣女心里分得清利弊。往后在深宫之中,我不会干涉朝政,不会妄自揣测陛下心思,更不会奢求不属于自己的情意。朝堂之上,我会配合陛下,演好这场夫妻情深的戏码。平日里我们相敬如冰,互不打扰。”
她语气不卑不亢,从容淡然,完全没有寻常女子新婚的羞怯或是惶恐。
楚昀略微挑眉,心底生出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这位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姑娘,或许会怀揣着嫁给帝王的痴心妄想,或是胆小怯懦,小心翼翼讨好自己。可眼前的少女通透理智,冷静清醒,完全看透了这场婚约背后所有算计。
如此,倒是省去许多麻烦。
“甚好。”楚昀微微颔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今夜我去偏殿歇息。往后平日里若无外人在场,不必刻意逢迎。若是权臣设计陷害,卷入朝堂风波,量力而行,实在应付不过来,可以告知于我。在没有扳倒一众老臣之前,我们是一根绳上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主寝殿,去往隔壁偏殿。
偌大奢华的婚房,只剩下苏婠妤一人。跳动的烛火映着满地红色,明明是新婚之夜,却冷清寂寥。
青禾悄悄推门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小声感慨:“小姐,陛下果真如同传闻一般冷淡。”
苏婠妤抬手取下沉重的凤冠,长长的发丝散落肩头,她望着跳动的烛火,淡淡说道:“这本就是意料之中。从圣旨降临苏府那一刻起,我就该明白,我嫁的不是夫君,是朝堂博弈。往后漫长时日,只需要守住本心,不陷进去就好。”
大婚过后,朝堂之上果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家一众门生官吏,尽数站在了楚昀这边。原本僵持的朝堂局势,陡然偏向帝王一方。王丞相以及一众权臣大为恼怒,接连几日在朝堂处处发难,想方设法针对新帝,甚至开始暗中布局,准备寻找机会离间帝王与苏家的关系。
入宫之后,苏婠妤恪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每日按时给太后请安,待人温和有礼,对待宫中一众宫人宽厚仁慈。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待在坤宁宫内,或是看书练字,或是打理庭院里移栽过来的海棠花,极少主动去往御书房寻找楚昀。只有每逢宫宴、朝臣家眷觐见、重大祭祀场合,二人方才一同露面。
只要身处外人视线之中,楚昀便会收敛一身冷漠。
他会恰到好处地对她稍加关照,宴会之上会叮嘱宫人给她送去温热点心,行走之时微微护着她,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而苏婠妤也十分配合,眉眼温婉,看向帝王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爱慕。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在外人眼里,便是一对新婚情深的帝后。
每次应付完外人,回到宫殿,二人便立刻恢复疏离的模样。
御书房是楚昀每日待得最久的地方。白日里他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心腹大臣商议对策,应对朝堂上源源不断的刁难。苏婠妤从不会主动前去打扰。除非楚昀派人传唤,否则她绝不踏入御书房半步。
可深宫从来都不是安稳之地。
后宫虽没有太多妃嫔,可太后出身外戚世家,心里向着自己的娘家,一直暗中盯着朝堂局势,时刻防备着苏婠妤代表的文官集团。不少低位份的嫔妃,都是勋贵或者外戚安插过来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坤宁宫的一举一动,收集二人之间不和的证据,传递给宫外的权臣。
大婚之后的第七日。
午后,大雪消融了大半,庭院地面满是融化的雪水。
苏婠妤正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海棠。寒风拂过,湿漉漉的枝条轻轻晃动。青禾快步赶来,神色凝重:“小姐,方才听闻消息,今日朝堂之上,王丞相联合一众官员上奏,弹劾您的叔父贪墨银两。证据做得十分齐全,摆明了就是冲着咱们苏家来的,想要借此离间陛下与苏家。一旦陛下治罪叔父,苏家心生芥蒂,文官集团便会心生隔阂;若是陛下偏袒苏家,那些大臣便会借机指责皇上徇私护亲。”
这是权臣第一次主动出手发难。
一招算计,进退两难。
苏婠妤垂眸思索片刻。她清楚,这件事不仅仅针对叔父,更是试探楚昀的态度。
若是楚昀为了保全朝堂公正,严惩叔父,苏家一众官员便会心灰意冷,不再全心全意辅佐帝王;若是偏袒苏家,落下徇私的把柄,本就对他颇有微词的一众大臣,便会抓住这件事大肆抨击。王丞相就是想用这件事,逼迫帝后之间生出嫌隙。
“我去一趟御书房。”她收起脸上闲散的神色。这件事已经牵扯到双方的利益,她不能继续置身事外。
整理了一下衣襟,苏婠妤带着青禾去往御书房。
御书房门外侍卫躬身行礼,没有阻拦。这些日子所有人都默认,皇后平日里极少前来此处,今日登门,想必是有要事。
书房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
是楚昀和几位心腹官员正在商议方才朝堂之上弹劾苏家一事。
“陛下,王丞相此举居心叵测,分明就是刻意挑拨。苏大人为官清廉,何来贪墨一说,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若是陛下置之不理,苏家一众文官难免寒心。可若是维护苏大人,一众朝臣定然会指责陛下偏袒外戚。”一位官员忧心忡忡地开口。
楚昀指尖敲击着桌面,神色沉静:“本相自然清楚证据都是捏造。王丞相就是笃定,皇后一定会因为家人向我求情。只要皇后开口,他们往后便可以散播皇后干预朝政的流言。”
他心里早已看透了对方的算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苏婠妤推门走入书房。
屋内几位官员见到皇后到来,连忙躬身行礼,随即十分识趣地告辞离开,书房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楚昀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带着一丝审视,似乎笃定她是来替叔父求情的。
可苏婠妤并未提起求情的话语,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弹劾奏折,粗略浏览一遍,开口说道:“陛下,臣女并非前来求情。叔父为官一向清正,这些账目全是伪造。王丞相就是等着我来向您开口。一旦我求情,‘后宫干政’的流言一夜之间就会传遍朝堂。”
楚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面对家族陷入危机,寻常女子免不了慌乱焦急,不顾一切恳求帝王徇私。可眼前的少女异常冷静,第一时间便看穿了对方的圈套。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他开口问道。
“公事公办。”苏婠妤语气清晰,一字一句,条理分明,“陛下按照律法,下令派人彻查此案。专门挑选中立的大臣核查账目,公开查验所有证据。伪造的账目经不住细致盘查,真相大白之后,不仅可以洗清叔父冤屈,还能反过来坐实王丞相蓄意构陷朝臣。既体现陛下秉公执法,不会落下徇私的口舌,还能顺势打击丞相一派。至于苏家那边,我写信告知祖父,让家中所有人闭门静待调查,绝不私下四处走动求情。”
她早已想好对策,完全抛开亲情带来的私心,站在朝堂大局之上给出办法。
楚昀定定看着她。
窗外融化的积雪折射出微光,少女眉眼清秀,谈吐从容,思路缜密,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出身书香世家的皇后,绝不仅仅是知书达理,她深谙朝堂博弈,眼光长远。之前他只将她当作拉拢士族的棋子,可如今看来,她拥有不输朝堂官员的谋略。
“你的办法很好。”楚昀收起眼底的审视,眼底多了几分认可,“我即刻下令派人彻查。此事若是处理妥当,能够狠狠打压丞相气焰。只是如此一来,你的叔父短期内免不了要蒙受一些非议。”
“比起朝堂大局,些许流言无关紧要。”苏婠妤淡淡一笑,“苏家既然选择站在陛下这边,便早已做好了承受风波的准备。我今日前来,只是提前告知陛下,我不会因为家事干预朝政,免得陛下担心我被家族之事左右,落入别人的圈套。”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礼:“若无别的事情,臣女先行告退,回去写信叮嘱家中长辈。”
她不卑不亢,没有依仗皇后身份索取优待,做完该商议的事情,干脆利落准备离开。
“等等。”
楚昀开口叫住她。
少年站起身,走到她身前。二人距离很近,他微微垂眸,看向眼前从容淡定的少女,语气比往日柔和些许:“往后丞相他们定然会接二连三地针对你以及苏家。深宫之中危机四伏,那些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众多,若是遇到棘手之事,不必独自思虑,可以先来同我商议。毕竟,我们现在是盟友。”
苏婠妤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离开御书房之后,她立刻写下一封家书,派人火速送往苏府,叮嘱家中所有人安分守己,配合朝廷官员核查账目,不要四处走动辩解。
三日之后,核查结果公之于众。
所有贪墨证据全部为王丞相手下伪造。朝堂百官哗然,不少中立官员纷纷上奏,指责丞相蓄意构陷同僚。楚昀顺势借着这件事,削减了丞相手里一部分权力。王丞相偷鸡不成蚀把米,脸色铁青,第一次在朝堂之上落了下风。
这件事情,让楚昀对苏婠妤多了几分改观。
原本他只觉得这是一场利益交易,可经过此事,他发现这个素来安静的女子,心思缜密,遇事冷静,拥有过人的见识。往后几次朝堂风波,暗处的算计接踵而至,外戚想方设法制造事端,勋贵暗中煽风点火,每一次危机来临,苏婠妤总能提前察觉到阴谋,不动声色避开陷阱,甚至偶尔还能给楚昀提供一些巧妙的思路。
一日深夜。
夜色沉沉,整座皇宫寂静无声,只有巡逻侍卫远远走动的脚步声。
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连日接连应对朝堂风波,楚昀连日熬夜处理公务,眼下生出淡淡的青色。桌案上堆满奏折,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婠妤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走了进来。
“陛下夜深还在处理公务。夜里寒凉,喝一碗参汤暖暖身子。”她将白瓷小碗放在桌角。这些日子二人经常商议对策,已经不必拘泥于太多客套礼节。
楚昀抬眸看向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听见外面侍卫走动,想来陛下尚未休息。”苏婠妤垂眸看向桌上一大堆奏折,“最近几日,勋贵一派频频与丞相走动,看样子他们准备联手。接下来一段时间,朝堂局势怕是会更加凶险。”
楚昀端起参汤抿了一口,温热的暖流驱散一身疲惫。他望着少女清丽的侧脸,夜色柔和了他平日里凌厉的棱角。这段时间并肩应对一次次算计,他早已习惯了与她商议对策。最开始只是一场互相利用的盟约,可不知不觉之间,他越来越愿意听取她的想法。
以前他孤身一人,偌大皇宫之中无人可以信任,所有心事只能藏在心底,凡事独自谋划。可如今,有一个人看得懂朝堂所有暗流,能够看透他的布局,不必过多解释,便能与他想到一处。
这种有人并肩的感觉,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自己尚且没有察觉,对待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心态已经慢慢改变。
“他们想要联手逼迫我放权。”楚昀放下瓷碗,眼底带着一丝寒意,“接下来,估计会借着边境战事做文章。边关守将大多出自勋贵,他们极有可能故意拖延粮草,以此要挟朝廷。”
苏婠妤思索片刻,缓缓开口:“粮草一事可以提前安排。祖父有一位昔日门生,驻守在临近边境的城池,手握粮仓。若是提前下令此人做好准备,一旦边关粮草供应受阻,便可立刻调粮支援。另外,外戚近日一直收买宫里的宫女,想要收集我们二人不和的证据,散播出去动摇文官的心。方才我查到,今晚便有人打算偷偷去宫外传递消息。”
说完,她轻声说出那名宫女的名字。
楚昀眼底寒光一闪:“这群人,时时刻刻都在寻找破绽。”
他当即叫来李谨,悄无声息拿下那名传递消息的宫女,截断了外戚散播谣言的打算。
处理完这件事后,夜色更深。
苏婠妤见他还有一堆奏折没有批阅,没有继续打扰,转身准备离开。
“外面夜色太黑。”楚昀起身,拿起一件厚厚的披风,走上前,递到她手里,“夜里寒风凛冽,披上再回去。”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苏婠妤微微一顿,接过披风道谢,快步走出御书房。
走在寂静的宫道上,晚风迎面吹来。她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背,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她时刻提醒自己,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万万不可动心。可日复一日一同化解危机,少年帝王冷静睿智,杀伐果断,对待朝政兢兢业业,面对算计从不退缩。看着他一步步在朝堂艰难周旋,她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可她连忙压下这不该生出的心思。
帝王的心深不可测,如今所有温和,都只是因为眼下需要依靠苏家。等到将来大权在握,这份并肩相待,便会荡然无存。
往后一段时日,朝堂斗争愈演愈烈。
丞相、勋贵、外戚三方势力暗中勾结,步步紧逼。朝堂风波一波接着一波,下毒、构陷、兵变密谋,层出不穷。楚昀与苏婠妤白天在朝堂后宫应对各方阴谋,夜里在御书房商议对策。他们一起拆穿一场又一场算计,破解一场场危机。
曾经冰冷的利益盟约,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之中,慢慢褪去算计。
楚昀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再仅仅是利用苏婠妤。
他会下意识惦记她有没有按时用膳,刮风下雨之时担心她院落里的海棠被狂风折断,朝堂得到新奇的点心,会派人送到坤宁宫。处理完繁杂政务,便下意识想要去往坤宁宫,和她说说话。明明一开始打定主意,二人只是一场交易,可日复一日相处,少女聪慧冷静,温柔通透,危难之时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他早已心甘情愿沦陷。
他开始贪恋这份朝夕相伴的时光。
春去秋来,整整一年时光匆匆而过。
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结束,楚昀一点点收拢权力。他瓦解了外戚势力,削弱勋贵兵权,扳倒了野心勃勃的王丞相。曾经被世家牢牢把控的朝堂,尽数归于帝王掌控,天下彻底安定。
深秋时节,庭院里移栽的海棠树叶渐渐泛黄。
夜色静谧,漫天星光洒落在坤宁宫的院落。
楚昀避开所有侍从,独自来到庭院之中。苏婠妤正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夜色。
一年的风雨同舟,所有的算计、阴谋、危机全部消散。朝堂已定,山河安稳,当初那场迫于局势的奉旨姻缘,本该随着皇权稳固,变回一纸平淡的契约。
可楚昀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力道稳稳地禁锢住她。少年褪去了登基之初的青涩,眉眼依旧俊朗,眼底却盛满了认真,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疏离与权衡。
晚风轻轻吹动少女柔软的发丝。
楚昀垂眸,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这场奉旨而来的姻缘,起初,是权衡利弊的算计。可如今江山已定,往后,是我心甘情愿。”